第三章 東方龍蛇 第一節 邦有媛兮 不讓須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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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一座劍架立在書書架前,橫架着的一口長劍卻已經是銅鏽班駁了,書屋正中的大案上有一副紫紅色的秦筝,筝前端坐着一位白發如雪的老者,若非那撒開在坐席上的大紅裙裾,誰也不會從那枯瘦的身軀看出這是個女子!她肅然端坐案前,手中撥弄着秦筝,時不時長長地一聲歎息。

     “惠文太後,不曉得因何煩惱?”一個吳語口音的甜美聲音在幽靜的大屋中蕩了開來。

     “是芈八子之人麼?”白發女子依舊肅然端坐着。

     “太後明銳,小女子也無須隐瞞。

    ”甜美的聲音飄蕩着。

     “一朝掌權,便下殺手,芈八子何須出此下策?”白發女人舒緩地撫弄着竹簡。

     “太後年高,無疾而終,該當是上策了。

    ” “請轉告芈八子:她可以殺我,但不可以誤秦。

    ”白發女子的聲音突然嚴厲,“否則,她将無顔見先王于九泉之下!” “小女子謹記在心了。

    ” 白發女子站了起來。

    那座劍架竟是輕輕地搖晃了一下。

    燈光下,她竟是那樣枯瘦衰老,仿佛全部的血肉都幹涸在了那副嶙峋的骨架裡。

    一副瘦骨高挑着空蕩蕩的大紅長裙,襯着雪白的長發與蒼白的面容,在影影綽綽的燈光下竟是森森可怖。

    若在平日,任誰也想不到這便是昔日風韻傾國的惠文後。

    隻見她空洞的眼神盯住了那座劍架,歎息一聲道:“姑娘,你便在那裡給我聽着了:嬴稷雖是芈八子所生,但更是先王骨血,是秦國君主。

    本太後給嬴稷留下了一件鎮國利器。

    芈八子,一定要妥善地交付于他。

    ”說罷走到屋角一口大銅箱前輕輕一叩,“便是這口銅箱。

    這是鑰匙。

    ”當啷一聲,一支六寸長的銅鑰匙便丢在了箱蓋上。

     “小女子謹記在心了。

    ”甜美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依舊是那樣恭謹。

     白發女子轉身背負雙手,坦然發問:“說吧,想讓本後如何死法?” 甜美的少女聲音似乎有了一種感動:“太後請坐便了。

    小女子當報太後謀國之心。

    ” 白發女子走到大案前席地就座,猛然揮臂而下,秦筝便在突然間叮咚而起,沙啞的嗓音便激越悲傷地放聲吟唱: 幽幽晨風莽莽北林 未見君子欽欽憂心 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隰有桃李山有松柏 未見君子蕩蕩癡心 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戰國樂諺:激哀之音,莫大秦筝。

    這種樂器原本是馳驅馬背的老秦部族所發明,因其激越悲怆而又急促渾厚似兵争之象,故名之為筝(争),時人稱為秦筝。

    此等激哀之器夜半大作,更有心碎待死之絕唱相伴,激越回蕩,當真令人心痛欲裂。

     便在秦筝歌聲中,劍架後走出了一個黑色的纖細身影。

    隻見身影在惠文後身後遙遙推開雙手虛空按摩一般,便有一團淡淡熱氣生出撲向秦筝,濃濃熱氣中閃爍出一束極細的七色光茫,直貫入惠文後腦後。

    惠文後迷惘地呻吟了一聲,似乎懷着甜蜜的夢幻微微一抖,便撲倒在了大案上,滿頭白發頓時撒滿了秦筝,隻聽轟然一聲大響,秦筝竟是弦斷聲絕! 纖細的身影顫抖着走到案前,納頭一拜,便倏忽消失了。

     次日清晨,甘茂接到宮中長史急報:惠文太後不幸薨去!此時新君方立,一切大政事務還都是甘茂的丞相府料理處置。

    雖然這是宮中事務,但太後喪葬曆來在國事之列,須得有外臣主理。

    甘茂便立即下令知會太醫令、太史令會同前往,以定死因,以入國史。

     日上三竿,三方會齊,方才進了王宮。

    及至太醫令仔細勘驗完畢,甘茂便問是何病因?太醫令搖頭歎息道:“面如嬰兒之恬淡,卻是無疾而終。

    以情理推測,當是憂喜過度,心力交瘁而亡也。

    ”甘茂松了一口氣,轉身問太史令:“如何刻史?”太史令拱手道:“秦王嬴稷元年七月十三,惠文太後薨,無疾。

    ”甘茂點頭道:“惠文二字,原是惠文王諡号,當做了太後名号倒也貼切,便是這般了。

    ”轉身吩咐長史:“即刻通會秦王與芈王妃,勘驗之後再定葬儀。

    ”長史便匆匆去了。

     片刻之後,秦王嬴稷與芈王妃匆匆來到。

    進得太後寝宮書房,卻見物事齊整,除了那一頭不忍卒睹的白發與那幹癟的身軀,太後伏案竟如安眠一般祥和。

    芈王妃一見,便撲上去抱住了惠文太後的屍體放聲痛哭:“姐姐呀!芈八子正說要來看你,你卻如何匆匆去也?”一陣哽咽窒息,竟是當場昏了過去。

    一時人人感慨唏噓,竟是哭聲一片。

     好容易芈王妃甦醒過來,甘茂便會同諸臣并國君王妃勘驗遺物。

    這也是例行公事,以便确定遺物歸屬而不緻生出争端。

    若死者對諸般遺物沒有明确遺命,便由長史分類清理上報國君處置。

    對于與國君同禮的太後,最重要的自然是書房,所以便先行勘驗書房。

    及至一件件看過,卻并無特異之處。

    正要移到寝室,卻有長史道:“禀報丞相:屋角尚有一口銅箱。

    ”甘茂一看便道:“打開了。

    ”長史拿起箱蓋鑰匙一捅,銅箱竟“嘭!”地跳開,箱面赫然一方白絹,暗紅的血字竟是觸目驚心:“嬴稷謹記:《商君書》國之利器也,長修之,恒依之,棄商君之法者,自絕于天下也。

    慎之慎之!”拿開白絹,便是整整一箱捆紮整齊的竹簡。

     嬴稷從長史手中接過白絹,竟是面色蒼白,一聲哽咽:“母後!嬴稷來遲了……”便軟倒在了銅箱上。

    芈王妃抹着淚水笑道:“秦王挺起來了。

    這是惠文太後的遺願,豈能以淚水沒了?”嬴稷踉跄站起,捧着白絹轉身對着惠文後屍體深深一躬:“母後,嬴稷記住你的話了。

    ” 甘茂卻大是感慨:“秦王不知:老臣曾聽惠文王說過,這《商君書》共八十卷,是先王姑母瑩玉公主于二十年前秘密派人送來的,舉世唯此孤本,連老臣也是第一次看見。

    隻是這,這……”甘茂突然尴尬地打住了。

     芈王妃笑道:“丞相是想說,這《商君書》為何沒有留給武王嬴蕩,是麼?” 甘茂大窘。

    秦武王嬴蕩已經被朝野看作蠻勇君王,雖不能說壞了商君之法,卻也是沒有弘揚秦法大業的荒誕君主。

    秦惠文王沒有将《商君書》傳給嬴蕩,分明是一件尴尬的事。

    加之他曆來受秦武王重用,幾乎是人人皆知的事實,話到口邊便生生縮了回去,卻又被芈王妃一語道破,便更是難堪。

     嬴稷卻沒有理睬,肅然一揮手:“長史,立即護送《商君書》到政事堂秘室。

    ”長史便匆匆去傳喚甲士了。

     芈王妃微微一笑,仿佛剛才隻是一句玩笑而已,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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