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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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番緊鑼密鼓的調研、考察、論證,“鲲鵬館”眉目漸趨清晰。

    現在,擺在廖志國面前最大的難題,一是選址面臨兩難,二是巨大的資金缺口。

     項目本身,倒也少有疑問與非議。

    所謂可行性與否,其實不算個問題。

    市長廖志國既然想搞,而且決心搞成,就已經證明其不僅可行,而且即便不可行,也必須創造條件可行。

    這不是霸王硬上弓般的蠻橫不講理,而是中國式官場的客觀現實。

    存在即合理,西方先哲早就下過結論,古今中外都适用,放之四海而皆準。

     當然,話又說回來,如此超大規模的項目,表面看來隻是廖志國的“拍腦袋”之作,實際上卻也順應了陽城現實的需要,确有其合理性與必然性。

     這個項目從提出到眼下即将正式上馬,果真赢得一片支持擁護之聲,并未有人挑戰其可行性。

    這樣一來,廖志國就算首戰告捷,在陽城擂響了頭炮。

     對于工程的造型、規模、功能等等,按照廖志國的總體思路,文化局長孫健、體育局長姜如明、規劃局長于海東等人,分别跑了好多知名城市,請教了若幹專門機構與專家,形成多個較為完備的方案。

    其中,孫健的方案主要強調“文化中心論”,說是當前省委提出文化強省的口号,陽城市委市府也有相應文化強市的命題,此工程自然應主要定位于文化,龍頭場館當以文化藝術展演為主。

    姜如明則持“體育中心論”,說陽城是全國全省知名的體育之鄉、奧運冠軍的搖籃,主張“鲲鵬館”主場館建成不少于三萬座席的體育館,至少能夠舉辦洲際大型籃球、排球賽事。

    那個于海東呢,倒不在意文化、體育哪個為主,他從設計理念創新的角度,提出了一個“國際一流,環保低碳”的口号,算是呼應了廖志國的“百年不落後”,并反複強調“科學的規劃等于成功的一半”。

     不論上述諸公如何立足本職,把各自的中心論喊得震天響,也不管他們之間是否有分歧,或者分歧有多大,總算都還沒有偏離廖志國的基本思路,這是他們的聰明之處。

     徐曉凡的北京考察,說起來成果豐碩,卻隻是走個過場、圖個形式。

     試想,即将召開的北京奧運會,乃是世界頭等體育盛事,那些鳥巢、水立方之類的重要場館,之所以能建成全球翹楚之作,完全在于凝聚了全世界的智慧,集中了全中國之人力、财力與物力。

    還有,剛剛投入使用不久的國家大劇院,也是千呼萬喚好多年才建成,其宏大氣派與規模,不僅是一個文化藝術符号,也是國家形象、首都氣派的象征。

    你區區陽城一個地級城市,跑到人家那兒考察取經,哪有什麼可比性與參照系呢?至于周邊一些大中城市,有些舉辦過全國或全省規模的文化節、運動會,有些則是某項球類運動或影視大獎的冠名城市,建了些與之相匹配的硬件設施,也屬事出有因。

    然而,中國官場的事情,往往最怕、卻也最喜歡攀比,好“大”喜“高”求“最”已然成為風氣。

    有些官員,為官一任,不是考慮切實為治下百姓謀些實惠與福利,而是總想為自己留下點什麼痕迹。

    因此,不少原本貧窮、偏僻之地,甚至是知名的省級、國家貧困縣市,道路寬得能起降波音787、空客330,廣場大得能舉行百萬人集會,府衙氣派得更是堪比美國總統辦公的白宮。

    如此說來,這種風氣又與當下官員政績觀、用人觀相呼應。

    也因此,徐曉凡花偌大力氣在首都考察、調研之後,高調提出“看齊奧運場館”的口号,也就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了。

     各路人馬一番南下北上、東跑西颠,最終成果化作厚厚一疊花花綠綠的資料,小山一般堆積在秘書長江大偉案頭。

    江秘書長不是憑文字起家,更不喜歡與枯燥材料打交道,簡單排了一下順序就算“綜合”過,交到黃一平手上,由他再整理成書面報告提交廖志國。

     黃一平吃的就是文字飯,無中生有、小中見大本是他的強項,眼下從一堆現成材料中整理出萬把字的報告,簡直是探囊取物、手到擒來。

    加上,他曾經跟随過馮開嶺五年多,熟悉工程規劃、建設中的諸業務,文字歸納、綜述的同時,竟然将“鲲鵬館”各項數據一并預估了個大概。

     報告一出來,難題也就出來了。

     經過初步測算,“鲲鵬館”總用地面積大概不下千畝,建築面積三十萬平米左右,包括土建、裝潢、内部設備在内總預算應超過三十億元,建成後的年折舊與維護成本也在億元上下。

    如此,資金問題首先突顯出來。

     廖志國看了報告,在上述幾個數據上一番流連,眉頭竟也立時糾集起來——三十億元,可不是個小數目哩。

    至此,他不得不再次冷靜下來,認真審視這個天量工程的利弊得失。

     按理說,從天時、地利、人和諸方面考量,現在搞這個工程,應該都是最佳時機。

     一方面,來到陽城一年多,擔任市長也快滿一年,通過這個“鲲鵬館”工程的造勢,果真達到了撬動官場、聚攏人心、站穩腳跟的目的。

    尤其是借着工程籌建班子的建立,雖然動用的隻是孫健、姜如明、徐曉凡、喬維民、于海東等少矢個幹部,卻波及并帶動了整個官場,起到牽一發而動全身的作用。

    現在,不再有人刻意保持距離、敬而遠之,觀望等待的人也明顯少了。

    即使偶爾在機關食堂吃頓便餐,或是在樓下電梯口等電梯,也會有很多幹部主動往跟前湊,千方百計找機會搭句話、露個臉。

    憑借廖志國多年為官的體會,從人氣民望角度看,現在這個時候,正是他一呼百應成大事的最佳時機。

     另一方面,随着洪大光的受傷,陽城政壇出現了多年不遇的團結、和諧景象,市委、市府兩個主官之間的關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諧調一緻。

    尤其經過廖志國的授意,黃一平借新華社駐省分社記者的筆,寫了内參呈送省委領導及北京總社,受到高層關注後批轉下發,效果非常明顯。

    繼梁副書記與省委組織部長第一時間探視之後,省委龔書記與省長分别前來陽城看望,說了很多鼓勵安撫的話,省裡其他常委、副省長、人大副主任也都相繼來過。

    省裡領導如此密集來訪,表面是看望慰問受傷的洪大光,實質也是對陽城近期工作的褒獎,包括冤家對頭丁松在内的陽城人,都看出此次洪大光是沾了他這個新任市長的光。

    個中緣由與奧秘,别人也許還蒙在鼓裡,洪大光本人卻是一清二常因此,他多次拉着廖志國的手,深情且真誠表示:“在陽城,你不必把我當什麼市委書記、人大主任,隻當是你一個可以信任與依靠的老大哥。

    你廖老弟想做的事,我百分之百支持!” 當然,群衆對你再熱情,洪大光對你再表示支持,這些也都隻是精神層面、道義性質。

    說白了,群衆的熱情變不來真金白銀,洪大光的市委、人大也不會負責資金籌集,數十億元的建設資金還得自己這個市長來想辦法。

    巨大的資金壓力,一下就全落到了廖志國身上。

     不錯,廖志國過去是做過鄉長、縣長,經手工程數以千百計。

    可是鄉長、縣長與市長不同,陽江的情況與陽城也不一樣。

    在鄉、縣那樣的基層,最大的工程不過就是修座橋、築條路,費用頂多數千萬。

    而且,陽江經濟發達,政府财政與民營資本都很雄厚,籌資十億八億不是個難事。

    如今身為市長,做如此一個大工程,又是在陽城這樣的經濟欠發達地區,三十個億可能就是一座壓頂泰山了。

     私下裡,廖志國也算過細賬,三十億元的投資,目前陽城财政能夠擠出十個億,工程建設方墊資一部分,材料供貨商拖欠一部分,實際缺口大約還有十億元。

     這邊資金問題還未想明白,那邊工程選址難題馬上就頂到眼前。

     廖老弟啊,關于這個工程,别的事情我都不幹涉,隻是有一樣請你務必慎重考慮:選址。

    中陽地産那邊的情況你也都清楚了,當年我們費了大力氣才将儲開富從南方挖過來,說好了請他投資開發江邊,建設一個濱江新城,條件是給予政策優惠和城市中心南移。

    剛開始,那裡全是一片荒蕪的灘塗,人家花費了很大的人力财力才把土地搞平整。

    可是現在弄成這樣,傷人家投資者的心,我們陽城市委市府也失信哪!”洪大光一番懇切言辭,相當推心置腹,說得廖志國心裡也隐隐發酸。

     **一轉,丁松也拉住廖志國,情真意切說了一番話:“我是卸任市長,你是新任市長,按說前任不管後任事,可是有一點我這個做哥哥的得提醒你:城市中心南移或北遷,事關陽城百萬百姓及子孫後代,不能因為某些人一己私心的幹擾,就輕易作出改變。

    否則,對你老弟的官望、前途都有很大影響,陽城廣大幹部群衆也不答應啊!” 對于洪大光、丁松話裡話外的意思,廖志國都聽得清清楚常 事實上,廖志國也知道,這麼多年來,洪大光與丁松鬥法的主陣地,就是關于城市中心南移還是北遷,或者說得再直白一些,就是集中在儲開富的那個濱江新城上。

    當年,洪大光身為市長,為了在任内快些做出成績,不辭辛勞到處奔波,好不容易才拉來了儲開富這麼個财神爺。

    其時,不論出于真心也好,還是連哄帶騙也罷,總算讓儲開富在陽城成立了公司,投入了巨資,于原本不毛之地的江灘上建起了樓房,不僅拉動了地方GDP和财政稅收,而且也給洪大光本人提供了政治資本。

    後來,等到丁松主政市府,洪大光就任市委書記,兩人因為衆多複雜因素矛盾激化,儲開富的中陽地産成了犧牲品、替罪羊,實際上等于給了洪大光一個大大的難堪。

    及至年前省裡換屆,洪大光本來一隻腳已經踏上副省長寶座,可臨近投票選舉前夕,還是因為這個濱江新城的問題,一幫建築工人借口工資被拖欠,鬧到省委門口靜坐示威,更是一舉擊碎了洪大光的升遷夢。

    眼下,隻要儲開富的這個濱江新城一日不擺脫困境, 洪大光在陽城就一日不得安甯,未來進軍省城也就隐患猶存。

     可是,從丁松的語氣、神态上不難看出,兩個惡鬥多年的宿敵,經過将近一年的休整與沉寂,看樣子又要硝煙再起、兵戎再現。

    尤其是丁松,絕對會緊緊抓住“鲲鵬館”選址,置洪大光于絕境而後快。

     若是放在從前,遇到此類情況,廖志國一定不會過問洪、丁二人的矛盾,更加不會輕易插手介入其中。

    按照官場規則,像他這樣的市長角色,又是從外地過來的新人,巴不得周圍一幫老人鬥得不可開交,自己從旁做個看客既刺激了耳目,又可見機行事充當那個從中獲利的漁人。

     可是,現在的情況完全不同了。

    一來,自己來到陽城一年多,已經基本度過适應、熟悉期,無論機關幹部還是普通民衆,大多已能接受自己這個“外來和尚”。

    尤其是三個月前,洪大光書記不慎摔傷休息,自己借此良機暫管陽城全局,很快便軟硬兼施,顯示出足夠強勢,相對穩固了地位。

    二來呢,包括市委書記洪大光在内的陽城政要,鑒于各自複雜的背景與心态,或許是出于那則民謠所說的一捧二拽吧,對自己這個新任市長還算禮讓,形成了目前所謂陽城曆史上最和諧、最平靜的政局。

    可是,廖志國也清楚,這樣和平友好的場景,隻是暫時現象,絕對不可能持續太久。

    一旦蜜月期過去,誰又能保證他這個市長不會成為矛盾焦點呢?因此,就他内心而言,多麼希望在這短暫而寶貴的和平時段裡,趕緊請走洪大光這尊神,好給自己騰出位置。

    否則,時間久了必定夜長夢多。

     如是,對于“鲲鵬館”的選址,廖志國在左右為難之中,必須慎之又慎,既要就選址論選址,又要跳出選址論選址,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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