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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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鲲鵬館”工程籌建班子出台。

    令人驚異的是,那個讓很多人期盼已久的指揮部或領導組并沒有出現,而是成立了幾個臨時性工作小組,分别冠以調研、考察、論證之類的名義。

     幾個工作小組中,體育局長姜如明主持體育調研組,重點調研中心體育館的規模、功能、内部結構等;文化局長孫健負責文化演藝調研組,職能與姜如明相當;徐曉凡以駐京辦主任身份領銜一個考察組,重點考察北京奧運場館、國家大劇院等重大項目,為“鲲鵬館”提供技術參照;城北新區主任姜維民挂帥選址小組,着重就場館地點選擇提出意見,但視野并不局限于城北,而是放眼整個市區。

    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曾經受到廖志國嚴厲批評的規劃局長于海東,竟然也受命領銜項目規劃論證組,專門就“鲲鵬館”的規劃、設計事務進行前期論證。

    此外,還有情況彙總組、專家咨詢組等務虛性機構,分别由秘書長江大偉、建設局總工等人主持。

    黃一平的任務,是協助秘書長江大偉,協調、收集、彙總上述各工作小組的意見,最後還要拿出一份内容詳實的調研、考察、論證報告,為市長廖志國決策提供依據。

     偌大一個“鲲鵬館”工程籌建班子,以如此形态出現,委實令人有些摸不着頭腦。

    再怎麼說,工作小組之上總應該有個統帥性機構吧。

     其實,隻有黃一平知道,這樣的布局,于廖志國而言,既是某種無奈之舉,也是他的一種政治智慧,或曰政治手腕。

     前邊說過,“鲲鵬館”項目的提出,乃是廖志國基于自身處境,以及陽城特殊的政治環境,綜合考量了各種複雜因素,借鑒其在陽江“航母城”的做法,急中生智的産物。

    這個規模、造價超大的工程,本沒有經過十分缜密的思考與論證,具有相當明顯的偶發性,說白了就是個拍腦袋工程。

    引發廖志國突發其奇思妙想的誘因,一是初來陽城掣肘多多,頗難找到呼風喚雨的感覺;二是手機裡收到的那則民謠式短信,等于告誡他被動就要挨打的道理;三是馮開嶺到任陽江後準備拿“航母城”開刀,令他感覺不爽與不安。

    而更主要的一點,則是蘇婧婧頻繁且強勁的枕邊風。

    從某種意義上講,廖志國提議搞這個項目,本意是想試探一下陽城這潭水的深淺,也有借機籠絡人心、建立政治勢力的意思。

    用兵法上的術語講,意在出奇制勝。

     令廖志國欣喜的是,“鲲鵬館”意圖一出,不僅沒有引來多少質疑、反對之聲,而且還得到各種政治勢力的一緻認可,尤其洪大光、丁松等陽城政界大佬,也都表示贊同,這對于他在陽城官場站穩腳跟作用極大。

    不過,這種狀況的形成,也有一個重要因素:其時,剛剛經曆過省、市換屆選舉,陽城官場權力角逐硝煙甫散,以洪大光、丁松為首的争鬥雙方,尚處于筋疲力盡狀态,無暇顧及廖志國的什麼三闆斧與三把火。

    況且,出于争奪同盟軍的需要,他們也樂得觀察一下新任市長的政治态度、價值趨向。

    當然啦,廖志國的突然出手,也讓他們有點猝不及防、不知所措,除了暫且表态支持,似無更好選擇。

     現在,經過數月觀察、休整、等待,洪大光、丁松諸公漸漸恢複元氣,眼看廖志國這個外來市長,把個莫須有的“鲲鵬館”炒作得風起雲湧,似乎大有借此鞏固根基、收買人心、起勢登台之意,甚至很快形成了某種政治強勢,這就讓陽城政壇上一向自負的上述諸公感覺很不舒罰按照官場通行規則與排序,市府之上有市委、人大,人家洪大光身兼書記、主任兩個要職,對你政府市長握有絕對領導、制約之權。

    即便政協在市府之下,市長廖志國排位在主席丁松之前,可後者畢竟是陽城土生土長的地頭蛇,又是你的前任老市長,怎麼說也得知道些謙遜、承讓之禮吧。

    因此,等到廖志國駕起馬車真的打算飛奔時,洪大光、丁松心理已然發生變化,某種逞勇好鬥的慣性也開始發揮威力。

    即使不想真的争點什麼,至少也要體現其重要存在。

     “老廖啊,你那個‘鲲鵬館’項目進行到什麼程度了?最近,我在社會上聽到不少反映,從機關幹部到普通群衆都認為這個項目好,既能提升陽城的城市品位,又可以顯示新一屆市府的戰略眼光與非凡魄力。

    如果謀劃得七不離八了,希望早點把工程方案報到人大來,我讓人大有關部門盡快列入審議,幫助你們當好吹鼓手,争取搞成一個叫響全省、全國的樣闆。

    另外,有關籌備班子人員組成,也可以盡快拿到常委會議一下,方便你那邊操作。

    毛主席不是說過,正确的路線确定之後,幹部就是決定的因素嘛!”某次會議結束,洪大光邊走下主席台,邊拉住廖志國說話,從表情到口吻充滿了關切之情。

     丁松恰好從旁聽到,馬上也找個機會與廖志國悄悄耳語:“廖市長啊,聽說你那個大鳥已經快要起飛了。

    好啊,你比我有氣魄嘛!這裡我給你下一封請戰書,我們政協這邊别的沒有,有關文化、體育、規劃、建築方面的專家很多,有些需要鑼鼓呼應、出力流汗的事情,你盡管吩咐!我這個老市長,責無旁貸嘛。

    ” 洪大光、丁松與廖志國的對話,黃一平都在場。

    對于廖志國表情的瞬時變化,他也看得清清楚常 洪大光與丁松的上述表白,乍聽上去很随意,尤其丁松一席話,似有話趕話的意思,可實際上,這些都是他們的肺腑之言。

    而且,這些話嘴上不說,肚子裡照樣會想;洪、丁二人不說,也一定會有别的人說;此時不說,彼時也一定會說。

    根據黃一平在陽城官場的體會,市委書記洪大光也好,前任市長丁松也罷,上述言論除了些許表面示好的因素外,骨子裡傳遞的信号非常強烈:你廖志國雖然坐着市府頭把交椅,可在陽城這一畝三分地上,還不是你為所欲為的地方,政府那邊的大事,想繞開市委、人大、政協,沒門兒。

    當然,話也說回來,洪大光、丁松兩股敵對勢力本身矛盾尖銳,他們此舉未必全是沖着廖志國,也有相互提防、鬥法的意思,主要是生怕對方勢力過度介入,借助那個“鲲鵬館”拉攏、結盟廖志國,從而在政治上滲透乃至做大。

    不過,無論出于怎樣的動機,他們的一番言詞,對廖志國無疑皆是一聲斷喝。

     上任近一年,如何處理與洪大光、丁松的關系,廖志國也是頗費思量。

    總體上,他對二人基本持等距離、取平衡術,這樣的路數有些接近當年的馮開嶺,也是借助于黃一平的謀略與建議。

     客觀地講,像陽城這種地級城市,市委書記洪大光是理所當然的老大,廖志國作為市委副書記、市長,理當甘居次席、做好配角。

    事實上,無論在各種會議之類的公開場合,還是平常的講話、材料、報告上,哪怕就是背後小範圍議論,乃至酒席桌上的酒後之言,廖志國都一直牢牢把握這種定位,始終尊洪氏為首,絕無半點逾越。

    可在内心裡,廖志國卻又并不真的甘願屈居其下。

    究其根源,一來是因為中國地方官場特殊的黨政二元結構,書記固然應當居于領導地位,可具體到個人權力分配,強勢的政府主官又豈能甘居别人之下;二來,地方黨政不睦是個極具共性的通病,在陽城政界更是個久治難愈的老毛病,而此種痼疾又往往易于繼承與傳染;三來哩,廖志國為官數十載,多是做的地方主官,我行我素、一言九鼎慣了,加之其人個性本就偏強,自然不肯輕易臣服于洪大光。

    至于丁松,雖系前任市長,眼下退居政協主政,廖志國對其客氣純屬禮儀性質,最多也隻是利用他與洪大光的矛盾,更加不在看重之列。

    因此,平常時候,廖志國對洪、丁二位,多取敬而遠之的态度,能不招惹盡量不招惹,可示好賣乖處也是盡量示好賣乖。

     可是,眼下既然洪大光、丁松開口說話了,而且所提要求也算合乎情理,廖志國就不能充耳不聞,更不能生頂硬上。

    不過,考慮到洪大光與丁松之間關系微妙,廖志國也不想摻和其中,得罪兩邊固然很不劃算,因取悅一方而得罪另一方也不是上策。

    明智之舉,還是應當兩頭平衡。

     何去何從,委實令廖志國一時陷入兩難。

     “一平啊,這件事你看怎麼辦?還有,以前馮開嶺遇到這種情況如何處置?唔?”廖志國問計黃一平。

     黃一平自然知道廖志國的心思,也谙熟過去馮開嶺處理此類事務的思路,略作思考後回答道:“我理解,洪書記與丁市長過問這個工程,說明他們對政府工作的關心,也體現了他們對廖市長的熱情支持。

    ” 沒等黃一平把冠冕堂皇的開場白說完,廖志國早就豎起右手掌搖了搖,示意他别繞彎子。

     黃一平臉一紅,隻好直入主題。

     “我個人以為,介于目前陽城情況的特殊性、複雜性,這個項目似乎還沒到呈報市委、人大的程度,更不宜由政協橫插一手陀評議。

    現在工程處于謀劃階段,尚在進行調研、考察、論證,還沒有涉及資金、土地之類實際問題,可以先不拿到人大來議。

    最好的辦法,等在政府這邊運作出一個雛形,直接拿到下次人代會上,作為明年政府為民辦實事項目,也許會省事、順當得多。

    否則,八字還沒有一撇,先放到人多嘴雜處那麼三評四議,最容易引發歧義甚至起哄,很可能因此遭到否決或束之高閣。

    至于籌備班子人選,一旦進入了常委會,政府這邊恐怕更難左右,到時候你一言我一語,能辦事者進不來,不能辦事者濫竽充數,反倒影響工程籌建效率。

    如果現在不急于建立指揮部或領導組,而是以分散、臨時性機構替代,那就未必要進入正式組織程序,也不必上常委會讨論,政府可以自行決定嘛。

    ” “呵呵,你能看出目前的複雜局面,這不奇怪。

    可是,你黃一平把看到的竟然全盤說出來了,這倒是個不小的進步。

    跟随我快半年了,你是第一次把話說到位,看來我廖某人沒看錯人,你黃一平還是黃一平,也沒有辜負我對你的信任。

    好,我們就照你說的辦!唔?”廖志國很興奮。

     廖志國組建的幾個籌建小組,主要負責人名單一經公布,還是在機關裡引起熱議。

     這個名單,雖然沒有呈報市委常委會讨論,廖志國卻也預先拿到洪大光、丁松處,說是先拉出幾個人,搞一套臨時性調研機構,請洪書記和老市長幫助掌掌眼、把把關。

    洪、丁二位看了這個名單,心裡自然明白,當初提出介入“鲲鵬館”意圖落了空,對方這是賞了一枚軟釘子,因此縱然心裡諸多不爽,嘴上也不好多說什麼,隻得強作笑臉虛與委蛇。

    更重要的是,兩個人心底又都有一本明白賬:這個時候,主要對手尚未降服,還不适宜得罪廖志國這個第三方。

     廖志國選擇的孫健等人,在一般人眼裡似乎合情合理,可聰明者細一琢磨便發現,光是這幾個組的設立,就頗多蹊跷。

    什麼文化調研組、體育調研組之類,雖然各具名目,表面看來似乎也都說得通,可終究難免因人設事、深藏貓膩的嫌疑。

     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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