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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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一平在首都國際機場遇到郎傑克,純屬巧合。

     蘇婧婧有個表妹在美國定居了,專門偕美國丈夫、婆婆以及剛剛出生的兒子回來省親,第一站落腳北京,準備在京城遊玩兩天。

    廖市長的兒子在省城讀雙語班,打算直接到美國讀高中,就是要投奔這個表姨。

    黃一平陪同蘇婧婧趕到北京來接待,其實是為廖公子日後赴美讀書做情感鋪墊。

     本來,美國客人的飛機周五晚上七點才到,陽江的民航是上午九點飛北京,黃一平與蘇婧婧正好提前趕到,檢查一下京城的接待準備工作。

     為了接待好這幾個特殊客人,黃一平按照蘇婧婧的吩咐,已經通知陽城在北京的多重關系,特地做了精心準備。

     說來也是官場一景,陽城不過一座地級城市,距離京城千裡之遙,可在京城的潛在影響卻不容小看。

    這種影響,僅從駐在機構的接待水平上便可窺見。

    如同全國同級同類城市一樣,陽城在北京、深圳、廣州、上海等大都市都駐有專門的辦事處,正規處級建制,編制三五、七八人不等。

    這些辦事處,大多建立于上世紀八十年代,在當地置辦了房産,每年撥付大筆款項,專門用于接待過往領導,協調相關事宜。

    其中,又以駐京辦最為強勢,不僅人員多、撥款足,而且在京城的人脈關系也廣,辦事效率頗高。

    這不,黃一平與蘇婧婧剛剛走下機場轉運大巴,遠遠就看見駐京辦主任徐曉凡在招手,身邊還跟了一位着機場制服的工作人員。

    徐曉凡做駐京辦主任不過兩年,與機場、車站方面的關系卻很鐵,不單各路機票、車票随時可以搞到,頭等艙、下卧鋪手到擒來,而且保證送機走貴賓通道、接車至卧鋪床頭。

    這等禮遇,就是省級駐京辦也很難做到。

     此次北京之行,黃一平采取的是分段包幹制,市府駐京辦負責機票和接機、送機,住宿、吃飯歸陽城建京辦,旅遊、禮品則交給了中鐵某局。

     說到陽城建京辦,也是頗有門道。

    所謂建京辦,顧名思義,乃陽城市駐北京建築工程管理辦公室之簡稱。

    衆所周知,陽城是全國知名的建築之鄉,不僅市裡有數支直屬建築公司,各縣、區也有數十家同類企業,洋洋數以千計的施工隊伍,統領着數十萬衆的建築工人,分布在全國乃至世界各地,承接了上自中東皇宮、北京奧運村、下至小區下水道之類規模不等的工程。

    京城作為中國的首都,自然少不了陽城建築鐵軍的身影。

    有記者在報道中做過這樣的形容:仰望北京天空,但見腳手架如林,其中标注陽城字樣者五分天下有其一。

    如此龐雜的駐外建築隊伍,必須有統一有序的機構擔負日常管理、維護權益、協調關系的重任。

    于是,原市建管局出面,在各個重要城市分别成立了管理辦公室,這個建京辦便是其中之一。

    眼下,建管局撤銷了,建築業劃歸城建局,建京辦也随之轉移了隸屬關系。

    别看小小建京辦,隻是個半官方性質的副科級單位,倚仗背後衆多建築公司的支撐,經濟實力頗為雄厚,加上工作人員大多出自工程一線,久經實戰,辦事幹練,出手大方,谙熟各種潛規則,在京城積累起相當厚實的人脈關系,尤其籠絡了衆多陽城籍在京高官、巨賈、文人、學者。

    很多時候,政府駐京辦不便辦、不敢辦、不能辦的事,建京辦則憑借其靈活體制、雄厚實力輕松拿下。

    吃、住這等小事托付其辦理,委實隻是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碟。

     那個中鐵某局,則是國資委直接管轄的央企,總部就在北京。

    不錯,此局行政級别與陽城市平齊,相互也無任何權屬關系,可是該局與陽城方面卻有悠悠二十多年的深厚情誼。

    想當年,這個局剛由部隊一個工程兵師整體轉業,陡然被抛入市場經濟大潮,一時茫然四顧無所适從。

    危難之際,由于一位陽城籍局領導的關系,陽城市政府伸出援助之手,将境内一批重要國道、省道及橋梁項目,悉數交其承建。

    此後二十年間,盡管建築市場群雄紛争,可陽城轄區内鐵路、港口、大型碼頭,包括名列世界前茅的長江大橋,都以這個局為主承建。

    如此往來,彼此關系之密切已無分賓主,某局無疑已成為陽城之一部分,而陽城官員到了京城,人家也全當自家人看待,真正是賓至如歸。

    在京城,這個局是地頭蛇,又有央企的大背景,其綜合能量自是外省駐京機構所無法攀比。

     蘇婧婧此次京城之行,黃一平之所以如此興師動衆,動用多個方面的關系與力量,實在也是迫不得已。

     回到市府這四五個月,黃一平備受各方籠絡、追捧,同時也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這種壓力,便是諸多單位、部門、個人紛紛托付他幫忙周旋與聯絡,希望廖市長給予特别關照。

    能夠同黃一平說得上話的單位,自然都有些老交情。

    陽城本地的黨政機關、下屬縣區自不待說,京城的這幾個單位也不例外,早就分别給黃一平捎過話,熱盼新任市長早日撥冗光臨。

    以前跟随魏、馮二位副市長時,黃一平多有機會前來北京,每次來了人家都很客氣,享受待遇與領導不相上下。

    期間,汪若虹帶小萌來旅遊過幾次,人家也是殷勤招待,所有費用全免不談,返回時還要捎帶若幹禮品。

    尤其是建京辦和中鐵某局,所涉業務都在馮開嶺分管的城建、交通範圍之内,平常交往頻繁,交情尤其不淺。

    眼下,廖市長夫人大駕光臨,其意義、分量不言而喻,黃一平正好借機廣而告之,算是為各路朋友提供機遇。

    無奈,蘇婧婧在京 時間有限,需辦事項也少,黃一平隻能分開交辦,既不辜負了這些單位的托付,又可在蘇婧婧面前顯示其能,讓她感覺臉面光彩,可謂一舉多得。

     這邊駐京辦的人接了機,那邊建京辦聯系了宴席、賓館,剩下的事中鐵某局也已準備妥當。

     出機場門時,黃一平差點與一個人撞個滿懷,正待說聲抱歉,卻被那人一把攥住。

    黃一平沒有認出郎傑克,對方卻一眼就認出了他,并且大聲疾呼:“黃大頭!” 這一嗓子,讓黃一平大吃一驚:“屎克郎!原來是你!” 兩人大呼小叫,頓時引得衆多旅客側目。

     屎克郎原名郎進财,當年在N大曆史系讀書時,其大名之土氣,幾乎成為大家取之不竭的笑料。

    其時,他與黃一平同住一間宿舍,彼此相處勝過親兄弟,閑來無事相互取了綽号,大多依據各人特點。

    黃一平頭大如鬥,顧名思義。

    郎進财自恃英語不錯,專門喜歡往留學生堆裡紮,說話時多夾些半生不熟的英語單詞,又給自己取了個傑克郎的外國名字,因此得名屎克郎。

    大三那年,他幹脆把本名改成了郎傑克。

     這家夥,當年瘦得像根筷子,如今十幾年不見,忽然如發酵面團般脹成了一隻水桶。

    大背頭,金絲鏡,鵝黃T恤,純白西式吊帶褲,咖啡色皮鞋,不用看商标就知道渾身都是名牌,而且一定是國際名牌。

     早在黃一平愣怔的時候,随着一聲熟悉的國罵,郎傑克的拳頭已經重重擊過來,緊接着,擁抱,搖晃,兩個人都很用力,眼睛裡漸漸晃出些潮濕。

     “十年無音問,時成夢中客。

    ”松了臂膀,郎傑克還是緊緊握着黃一平的手不放。

     原來,郎傑克剛剛送了泰國客人上飛機,身後三四個随從,其中兩個戴墨鏡者明顯是保镖。

     兩個老同學機場偶遇,激動了半天,卻把蘇婧婧、徐曉凡等人丢在了一邊。

     “這位是——”郎傑克其實早就注意上了旁邊笑意吟吟的蘇婧婧。

     黃一平馬上将彼此作了介紹。

    這一介紹,郎傑克的眼睛倏忽閃亮起來,當即讓随行人員遞上名片,說:“哦,是蘇姐,難怪這麼有氣質,原來是令人敬仰的藝術家,難怪老遠一看就有與衆不同的感覺。

    哦,對了蘇姐,我這麼喊您不介意吧?歡迎您來咱北京做客!” 黃一平看了郎傑克名片,上邊印着“北京天地文化傳媒公司總裁”,心裡好笑:敢情這北京城真是不簡單,十幾年功夫就把一個窮酸小子煉成人精了,還狗屁總裁哩。

    眼下,第一次認識就這麼油嘴滑舌,竟然蘇姐長蘇姐短地套近乎,還一口一個咱北京,好像偌大個京城是他們家後院一樣。

     蘇婧婧卻不以為意,臉上依舊笑得很燦爛,道:“哪裡啊,既然是一平弟弟的同學,當然不會介意,誰讓我長相顯老呢。

    ” “那好,既然是蘇姐來接人,小弟我就有個誠摯請求:今天晚上務必賞光,我來做東請大家聚聚,一來哩為美國客人接風洗塵,二來借機和蘇姐交流一下藝術,同時也讓我們老同學叙叙舊聊聊天。

    另外,你們在京城有什麼打算?如果想玩,全部交給我來安排,所有吃、住、行、遊統統由我承包,一定會富有特色,保證讓蘇姐滿意。

    ” 黃一平聞言,回應說:“這次就不麻煩你了,我們在北京的行程,已經由這邊辦事處安排妥當了。

    ” 蘇婧婧點點頭,說:“一平弟弟都安排妥了。

    ” 正說話間,徐曉凡帶着駐京辦的兩輛車徐徐開來,一輛是别克商務車,一輛是奧迪A6,不過車子已經明顯有些舊相。

     郎傑克見到兩輛車,眼睛一下瞪得老大,随後朝遠處招了招手,一輛加長超豪華林肯悄無聲息地滑到面前停下。

    那邊,還有一輛七系寶馬也在靜觀待命。

     當下,郎傑克又詳細詢問了整個行程安排,然後哈哈大笑,道:“黃大頭啊黃大頭,虧你也說得出口,這也叫安排好了?你這根本就是糊弄蘇姐嘛。

    你說蘇姐千裡迢迢來咱北京,迎接的又是美國客人,就憑她這麼大的藝術家,怎麼說也得按外國副總理、副首相級别接待。

    要知道,在咱們北京,若是早先一二十年,坐别克、奧迪,住XX飯店,一般得是軍區、部省級,最低也得是個一級教授,可現在什麼人享受這樣的生活?打工仔嘛!不行不行!你們在北京的安排得調整,一切聽從我的安排!” 言罷,郎傑克不由分說,硬把蘇婧婧和黃一平拉進了林肯車,甩下徐曉凡一幫人,揚長而去。

     晚七點,美國來的飛機準點到達,蘇婧婧表妹及其美國丈夫、婆婆、混血兒一并接到。

     看得出來,蘇婧婧和那個表妹關系不算太親近,言談舉止客套而不親熱,顯然交換關系大于親情。

     一行人直接上了郎傑克的林肯與寶馬,直奔京城超豪華的M大酒店。

     此前,黃一平征得蘇婧婧同意,分别與駐京辦、建京辦、中鐵某局打了招呼,告之情況有變。

    那些單位當然有些失望,卻也不好表現出來,隻是叮囑如果還需什麼安排,務必随時通知。

    黃一平也代表蘇婧婧,一再表示了真誠歉意。

     蘇婧婧原本就是個甩手掌櫃,一切悉聽黃一平尊便,加之她在京城接待美國表妹,自然規格越高越好。

    現在,忽然冒出的這個郎傑克,不僅主動承攬所有接待事項,而且口氣、作派也非同一般,她也就樂享其成了。

     “好是好,隻怕給郎總添麻煩哩。

    ”蘇婧婧笑笑,客氣道。

     “蘇姐能夠答應下來,那是弟弟我的榮幸,哪裡談得上什麼麻煩!”郎傑克的熱情由衷且适度。

     M酒店是中外合資企業,地處京城繁華區段,國際國内知名度很高。

    據說世界五百強企業的富豪來到北京,大多首選這家酒店入住。

    若幹年前,曾經有則流行甚廣的段子,說是國内某暴發戶來此,花數萬美金包了總統套間,點了烤牛排蘸魚子醬,最後該土老帽兒吃光牛排,卻留下有軟黃金之稱的鲟魚魚子醬。

     畢竟是京城頂尖酒店,乍一進入大廳,立即就被金碧輝煌的豪華氛圍籠罩。

    住宿安排在頂層的高級套間,空間敞亮、設施精美自不待言,俊男靓女們的服務也是無微不至,那種特定環境營造出來的特殊氣場,令人有一種飄飄欲仙、如在夢中的感覺。

    不必說普通秘書黃一平,就是貴為市長夫人的蘇婧婧,甚至包括那些來自大洋彼岸的洋人,也眼露驚異之色,頻頻發出驚歎之聲。

     在房間簡單梳洗後,又上汽車,行駛四十分鐘左右,拉到一家園林式庭院内用餐。

    據郎傑克介紹,這裡以經營山珍海味聞名京城。

     夜色裡,餐廳外觀倒也平常,可進到裡面卻宛如宮殿。

    那間包廂,面積足有半個排球場大小,裝修清新典雅,四壁配以精緻繪畫。

    法式紅木桌椅,全套純銀餐具,偌大的圓桌四周,早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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