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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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一家事。

    此時的蘇家,也是一個特殊家庭。

    就在蘇婧婧初中畢業那年,母親因為一場大病不幸撒手而去。

    臨終前,母親最放心不下的是女兒,直到咽氣前眼睛都還瞪得老大。

    蘇老主席知道妻子的意思,一手擁着女兒,一手握着奄奄一息的妻子,動情而堅定地表示:“你放心,今生今世,我唯與女兒相伴,絕對不會給她找什麼後媽,讓她受半點委屈。

    ”這一言,使老人終身未娶。

     随着年齡的增長,蘇婧婧慢慢體會到,父親作為一個中年喪偶的男人,在外邊政務繁忙、日夜操勞,回家後身兼父母兩職,确實非常不易。

    其時,周圍也有很多親友、同事、熟人,甚至包括省、市領導,頻頻勸說老人找個伴侶,蘇婧婧心裡也漸漸能夠理解與容忍,可父親就是一直不答應。

    如此下來,她便覺得欠下父親太多太多,更不知以什麼方式才能回報。

    恰此時,父親看上了廖志國,有意将他由下屬變成女婿。

    為了力促此事成功,蘇老主席一面動員廖志國主動進攻,一面苦苦勸導女兒不要被男人的外貌、家庭等表象所迷惑,選擇丈夫應當具有長遠眼光。

    正是在這種特殊情緒、心理、外力的影響下,蘇婧婧慢慢接受了廖志國。

    不過,她覺得多少有點屈從的意思,因此從戀愛之初就對廖志國頤指氣使,始終處于支配與強勢地位。

    直到現在,蘇婧婧經常當着家裡人的面,公開數落丈夫,即使黃一平這樣的秘書在場也不例外,廖志國則從來不生氣。

     看得出來,廖志國對于蘇婧婧,或許覺得頗多虧欠,因而才百般遷就、言聽計從,甚至有所畏懼。

    就黃一平親眼所見,至少有一事足以為證——廖志國煙瘾很大,在陽城工作期間,每天基本保持在五十支左右,幾乎達到煙不離手的程度。

    可是,蘇婧婧偏偏怕煙,嗅到煙味就會不停咳嗽。

    為此,廖志國但凡進了家門,便堅持不抽煙,而且每次回家之前,必在陽城刷好牙,路上也不停咀嚼口香糖。

    有時,蘇婧婧感覺丈夫情緒不對,也勸他到樓上找個地方抽一支過瘾,而廖志國從來沒抽過。

    抽煙的人都知道,這種舉動該要多大的毅力啊!還有,廖志國隻要不出差或者沒有重要會議、應酬,一般每個星期都會回去,有時中途還委托黃一平跑那麼一兩次,專程捎些陽城特産的蘆筍、腐乳、麻糕之類,都是蘇婧婧的喜愛之物。

     對于自己的婚姻與家庭,廖志國在和黃一平閑聊時也偶有提起。

    不難看出,他對自己當年一路過關斬将,好不容易獲得的這個婚姻,感覺十分滿足與自豪,毫不掩飾對蘇婧婧的欣賞甚至依戀。

     “什麼怕老婆、妻管嚴,那都是扯淡!你說,這樣艱苦努力得來的愛情,你能不珍惜嗎?沒 有愛,沒有感情,你能怕得起來?再說,她那樣柔弱一個女子,你忍心讓她生氣、難受?唔?” 黃一平聽了,莞爾一笑,表示贊同。

     當然啦,數落歸數落,強勢歸強勢,蘇婧婧對廖志國還是非常體貼、關心,這從廖志國的衣着上就能看出來。

     廖志國雖然出身農村,卻一點也看不出當年的土氣,這全賴于蘇婧婧的精心料理。

    現在的黨政官員,雖然不像解放初期和“*”前那樣單調了,可除了西裝就是夾克,領帶不是大紅就是純藍,還是難免古闆。

    廖志國的衣着,因為有個藝術家的妻子,就顯得與周圍官員很不一樣。

    譬如,身為市長坐在主席台上,穿着與大家都一樣深色的西裝,别具一格之處卻在一條米色圍巾或者鵝黃領帶上,一下就使他從人群裡跳了出來,氣質、風度提高好幾個檔次。

    這種搭配,完全是由蘇婧婧主導與操辦,不可随意,更不容錯亂。

    因此,蘇婧婧時常會特别交代黃一平,記得提醒廖志國,什麼衣服搭配什麼鞋子,何種領帶搭配何種襯衫,等等。

     另外,蘇婧婧還喜歡幫廖志國織毛衣,也喜歡親自下廚做他愛吃的菜。

    有一次,黃一平應邀帶着汪若虹、小萌到陽江玩,蘇婧婧對汪若虹說:“一個聰明女人要想掌握住男人,關鍵做好三件事:一是管住他的錢,二是照顧好他的胃,三是裝扮好他身上的衣。

    别看女人手裡這一根針、一團線,看似織的是一件普通毛衣,其實織的卻是天羅地網,最終網住的是他的心。

    ” 汪若虹聽了如風過耳,傻傻一笑了事,回家後還當笑話說與丈夫。

    黃一平聽了,卻感慨萬端,不由對蘇婧婧心生佩服與敬畏。

    他想,有這樣的妻子,何愁丈夫不聽話與就範。

     正因上述特殊的曆史背景,加之蘇婧婧的精心經營,才決定了她強烈的幹預、支配欲,而這種欲望不可避免地延伸到官場。

     蘇婧婧知道很多官場上的人和事,也喜歡談論這方面的情況,而且黃一平發現,蘇婧婧的那些議論,并不是随便說說。

    但凡蘇婧婧表示過好惡的事情,廖志國馬上就會有直觀的反應。

    那個“鲲鵬館”工程,就是蘇婧婧不滿于馮開嶺在陽江的表現,撺掇丈夫還手的結果。

    對此,蘇婧婧也毫不諱言:“我這個陽江閑人,幫你們陽城出了不少點子哩,陽城人民可别忘記軍功章上有我的一半喲!” 蘇婧婧喜歡過問陽城的政事,卻堅決反對廖志國在陽城收受人家的錢物。

    為此,她一再叮囑黃一平幫助把關。

    感覺上,她的态度相當真誠,語氣也很堅定。

    可是,有一點卻令黃一平有些狐疑:蘇婧婧一面擔心廖志國在陽城交友不慎,一面又多次希望黃一平帶人來家裡做客。

    本來,他也覺得可能是客套話,沒有在意,可是後來有幾次,黃一平到省城出差途經陽江,或是趁着往陽江送東西的機會,順便帶過幾個人上門,蘇婧婧還真是非常熱情,不僅留了吃飯、喝茶,而且一再邀請客人再來。

    如此,黃一平慢慢感覺到,蘇婧婧并非要把丈夫置于清水之中,她隻是不希望丈夫在陽城惹是非,說到底還是控制欲在作怪。

     剛才關于出讓藏品的一番話,黃一平更是茅塞頓開,終于明白蘇婧婧的意思了:她的那些寶貝藏品需要脫手,而且需要假自己之手尋找下家。

     利用廖志國出國的機會,黃一平做了一件大事:“鲲鵬館”的吹風、預熱。

     那天江大偉分工之後,黃一平馬上拟定了一個關于“鲲鵬館”工程預熱的計劃,經江大偉手裡過了一下,送交廖市長審核同意。

    接下來,着手實施這個計劃的重任,也就責無旁貸地落在黃一平肩上。

     關于“鲲鵬館”的名稱及其具體計劃,目前還隻有廖志國、江大偉、黃一平等少數幾個人知情。

    這麼一個大家夥,所謂吹風、預熱,并不宜直接端出、直道其詳,而隻能先繞點彎子、兜點圈子,搞些聲東擊西、暗渡陳倉之類的迂回戰術,慢慢将包袱抖開。

     所幸的是,廖志國在出國前,已經利用某個較為恰當的機會,分别征求過市委書記兼人大主任洪大光、政協主席丁松的意見,雖然采取的同樣是模糊戰術,可兩位關鍵人物的表态還算積極。

     “行,你是市長,政府那邊的事你盡管放開手腳幹,我肯定做你的堅強後盾!外邊都說陽城市委、市府關系不睦,那是胡亂猜測、别有用心嘛。

    我可以拍***向你保證,今後的陽城委、府就是一個整體,必須保持高度一緻!”洪大光說得非常誠懇。

     “其實,加大文化體育項目的投入,我也早就有此設想了,隻是遲遲無法落實。

    現在你搞,我全力擁護!政協這邊雖然沒有什麼實權,可做你的吹鼓手還是可以的呀。

    不過,我要提醒你,政府做事向來艱難,你說一他說二,想法再好也是枉然,一定要當心有些人做絆腳石喲!”丁松那邊,表态也不含糊,隻是沒忘給老對手來一下。

     洪大光、丁松等幾個關鍵人物,由廖志國親自吹了風,表面看順風順水。

    其實,廖志國知道,事情并沒有這麼簡單。

    這個項目,無論體量還是資金,都是陽城曆史上最為龐大的工程,一旦真正啟動,決不會一帆風順,鋪墊、準備工作一定得做到位,否則極有可能胎死腹中,或者煮成一鍋夾生飯。

    因此,廖志國一再吩咐江大偉、黃一平:“基礎工作務必做紮實,須充分利用多種手段、渠道,争取廣泛的社會支持。

    有的時候,民意比領導層的意見更加重要!” 私下裡,廖志國又撇開江大偉,個别叮囑黃一平:“這個事情,其他人做不合适,我也不放心,隻有你多挑些擔子。

    對于工程的必要性與緊迫性,要開動腦筋多出些思路,把理論、輿論基礎打牢固,關鍵是要為工程的立項找到合适的名目,名正才能言順,言順才能事成嘛。

    這個事情,你放開手腳大膽做,有什麼問題一切由我負責。

    唔?” 有了廖志國給的這顆定心丸,黃一平便放開手腳行動起來。

     當今社會,民意、官望、輿論三者關系甚為複雜。

    有時民意影響官望,有時官望左右民意,而輿論則常常既影響民意、又左右官望。

    因此,誰掌握了輿論工具,誰就擁有了絕對話語優勢。

    可是,說到時下的輿論,如同大海裡漂着的一葉小船,浪來追浪,波去逐波,東風東漂,西風西行,往往并無自己固定的航行軌迹。

    就拿廖志國的“鲲鵬館”工程為例,說好了是民心工程、便民實事,反之,如果輿論導向偏了,則很容易被解讀成政績項目、面子工程。

    因此,這就需要恰當地制造、引導輿論,讓民意順着既定的方向前行,而其中的重中之重,是要給此工程尋找到足夠充分的理由。

    換言之,造輿論與預熱,相當于給這個工程從“形而上”的意義上先行奠基,理由找得越充分,基礎便越牢固。

     黃一平在陽城市府工作十多年,近年又跟着馮開嶺這樣一位極度重視輿論宣傳的領導,這方面的路數自然相當熟悉。

    他花了些時間上網查詢,選擇近年具有全國影響的幾大工程,下載了大量資料,很快便從幾個不同角度,找到“鲲鵬館”項目應該建、必須建、而且需要盡快建的若幹理由—— 其一,利用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的提案。

     陽城是全省乃至全國知名的群衆文化先進市,什麼京劇之鄉啦,繪畫之鄉啦,山歌之鄉啦,幾乎每個縣都有類似的榮譽稱号,基層鄉鎮更有若幹獲得全國或省裡命名。

    而且,陽城本身就是全國聞名的體育之鄉,光是奧運冠軍就出過好幾位。

    可是,與此極不相稱的是,全市文化、體育硬件設施卻嚴重短缺。

    此前數年,市文化局、體育局已經多次打報告再三申請,各級人大代表、政協委員也紛紛提案反複呼籲,要求改建陳舊落後、擁擠不堪的演出和競賽場館。

    無奈,現有場館多為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建築,且基本都坐落在繁華的城市中心區域,改造和擴建難度非常大。

    因此,每到人大、政協例會,收到的提案一年比一年多,疾呼的聲音也一年比一年高,有些措辭相當尖銳、激烈,到末了卻依然束之高閣、無人過問。

    這次,黃一平特意從陽城人大、政協網上,把這些陳年提案下載打印出來,又讓文化、體育部門提供一套數據翔實、論證充分、更有說服力的材料,證明陽城市區的文化、體育場館之改善确已到了十萬火急的程度。

    這樣的呼聲,自然極具民意性,更能代表最廣大人民群衆的意見。

     其二,巧打“協助省城辦賽事”的旗号。

     N省是東部有名的大省,近年省委提出了“經濟強省、科技強省、文化強省”的口号。

    經過不懈努力,省城獲得了五年後舉辦某大型國際體育賽事的資格,目前正在加緊建設場館。

    按照國際通行規則,像這樣規模的體育賽事,雖然是以省會中心城市的名義申辦,卻因為場地、時間、人流量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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