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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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是由剛剛結束的晚宴扯起,談論的是副省長秘書該不該幫領導代酒的事,可到最後還是慢慢滲透到自己跟前。

    就像一汪正在蔓延的水,攆着你的腳步追,避不開躲不及。

     跟随廖市長兩個多月來,他們之間也有很多聊天的機會,有時是在車子上,有時是在辦公室,包括在陽江廖市長家裡,話題也很廣泛,氣氛大多比較随意。

    像今天這樣聊及怎樣做秘書、領導與秘書關系之類,卻是第一次。

    而且,廖市長這通評述,很顯然并非完全随興而發,而是早就醞釀在胸,絕對是預有準備。

     黃一平忖度,廖市長關于唇齒論的一番點評,自然是沖着自己與馮開嶺的那段往事,既有對馮的針砭,也有對自己的提醒。

    然而,關于江大偉服務論的評述,是否另有所指呢?難道這兩個多月來,廖市長已經看出了自己内心的小九九,對自己的某些做法心生了不滿? 窗外,滿天繁星閃爍,柔柔的風迎面吹拂。

    他不禁靜下心來,檢視起自己跟随廖市長以來的所作所為。

     事實上,重新回到市府之後,一方面,他對廖市長充滿了感激之情,決心以加倍的忠誠、努力加以報答,另一方面,自己制定的那個“三不”的原則,又時時警醒甚至制約着他,務必牢記教訓,勿因一時沖動而重蹈覆轍。

    因此,在如何做好廖志國秘書這個問題上,他也頗費了些心思,甚至不得不動了點心計。

     黃一平自忖,按照自己的能力、特長、個性,應該是那種幕僚、謀士型秘書,側重于在工作上給領導以更多幫助。

    過去十年裡,尤其是跟随馮開嶺五年中,他實際也是這樣做的,無論是撰寫文章、協調關系還是參與權力謀劃,都盡力貢獻自己全部的智慧與力量。

    可是,最後的不堪結局卻宣告了他的失敗,無異于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于是,他隻得極力調整、改變自己,把努力的方向、服務的重心從工作轉向生活,甚至不惜拾起向來被自己唾棄的馬屁術,目的隻為避開矛盾,免陷漩渦。

    就過去十多年秘書生涯而言,雖然這不是他的所長,可在這兩個多月的實踐中卻也算得心應手。

     譬如,黃一平非常注意對廖志國個人習性的觀察,把握其性格特征與情緒變化的規律,盡量做到見機行事、見風使舵,給領導創造一個良好的情緒氛圍。

    他在廖市長身邊沒幾天,就非常熟悉了廖市長的一系列肢體語言。

    廖志國說話時,動作基本集中在右手:劈掌,表示下定某種決心;握拳,代表内心裡激動或憤怒;食指豎起頻頻晃動,是謂堅決反對的态度。

    還有,廖志國基本煙不離手,從他右手夾煙的姿勢,也能解讀出他豐富的内心:思考問題遲疑不決時,香煙夾于靠近食指與中指的指尖處,煙灰積得很長卻不彈掉;心情大好時,香煙夾于兩指中間,一口接一口吸着,咝咝之聲大得有些誇張;生氣時,煙蒂會留得很長,且頻頻以拇、食、中三指狠狠揿滅于煙缸中;大怒,則會将剛剛點燃的香煙,在手指間撚成粉末。

    根據這些信息,黃一平在安排會見、視察、會議、宴席時,就會及時提醒有關方面,注意廖市長的情緒變化,該強化的強化,當回避的回避。

    為此,廖志國經常誇獎他:“嗯,畢竟是資深秘書,就是有眼色!” 再比如,廖市長人到中年,因為長期居于領導崗位,工作繁忙,難免落下很多身體方面的毛病。

    黃一平按照蘇婧婧的指點,想方設法為他提供保健、減緩病痛。

    廖志國腰、頸椎都不好,坐、走、站久了就會酸痛難忍,黃一平經過仔細觀察發現,從汽車到辦公室、宿舍的座椅都存在問題——要麼頸部沒着落,要麼腰部騰了空。

    于是,他根據那些椅子的特征以及廖市長的身高、體型,特别制作了幾隻抱枕,有的墊在後腰上,有的附在肩頸部,再坐上去整個後背就服服帖帖沒了空隙。

     這裡,需要特别說一下廖市長辦公椅上的那隻抱枕,堪稱黃一平秘書生涯中的一個傑作。

    記得黃一平回歸市府頭一天,先後三次應召到廖市長辦公室聽命,發現那隻高大氣派的真皮座椅上,居然墊了厚厚一疊書,嶄新的黑皮已被磨出了白色。

    據此,黃一平不由想起小學課本上那篇經典課文——縣委書記的好榜樣焦裕祿。

    那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焦書記,因為抵禦肝病折磨,将藤制座椅後邊磨出一個大洞哩。

    憑借多年秘書生涯的曆練,加上自己長期案前靜坐的體會,黃一平自然猜到廖市長腰疾的嚴重程度。

    于是,他當晚回家便取下書房椅子上的抱枕,摸摸裡面的彈簧、海綿依然結實,趕緊找到樓下縫紉店,請店主選用最好的面料,重新包裝縫制如新。

    第二天,黃一平再到廖市長辦公室送文件,恰好廖志國正在和那把座椅較勁,好像椅子上有一百個釘子似的。

    黃一平見狀,馬上撤掉那些硬邦邦的書,将柔軟的抱枕往椅子上一放,無論色彩還是大小,都非常合适。

    待廖市長往椅子上一坐,再那麼一靠,我的天哪!完全是天衣無縫、恰到好處。

     “你怎麼知道我需要這個?唔?”當時,廖志國的眼睛裡甚至有點濕潤。

     與此同時,黃一平還委托市第一人民醫院的仲院長,悄悄幫助找了一個名中醫,教他人體穴位和按摩方面的知識。

    經過大約十天左右的抽空練習,他的按摩水平已經達到準專業标準。

    之後,他便成了廖市長的專業按摩師。

    每天,隻要廖市長在辦公室坐久了,黃一平就過來幫他按摩,由頭、肩、臂到腰、腿一通揉捏下來,往往會讓廖市長倦意頓消、滿面春風。

    有時,廖市長接待些并不重要的來訪者,或者是會議、宴席、視察活動的間隙,黃一平也會插空上來幫他捏幾下。

     還譬如,黃一平過去當秘書時,不怎麼過問領導的日常生活。

    北京下來挂職的魏副市長本來就有些大大咧咧,馮市長也有些不拘小節,少有需要他這個秘書操心的生活瑣事。

    可是現在不同了,廖市長是個生活上頗為講究之人,出面、出場、出鏡的機會多,且是孤身一人在陽城,又有蘇婧婧無數次悉心關照與拜托,他這個秘書就得格外當心了。

    也是從江大偉的馬屁術中受到啟示,黃一平跟随廖志國後,特意将自己的公文包由過去的小巧玲珑型,換成了具有好多夾層的特大号,裡面除了必備的手提電腦、紙、筆、本子以外,還備了手機充電器、剃須刀、護手霜、護發素、電吹風、鞋刷鞋油,甚至連襪子、針線、紐扣都放了進去。

    到後來,發現廖志國也是個有故事的領導,黃一平還專門到計生辦要了些特殊物品,放在公文包最隐秘的一個夾層。

    有了這個百寶箱,黃一平跟随廖志國出門就坦然多了。

     别看廖志國平常西裝革履,可黃一平在車子後備箱裡還是預備了好多套衣服、鞋子,其中有多種顔色的西服、夾克衫、運動休閑裝,還有軍用膠鞋、雨衣、水壺、挎包,甚至連那種上世紀流行的長筒橡膠雨靴也準備了。

    千萬不要小看這些配置,果然就是有備無患、萬無一失,關鍵時刻還真派上用場幫了大忙。

    上月初,省委龔書記下來沿江三市視察,原本說好隻順道看看城建,主要是召開座談會聽取工作彙報。

    這邊市委辦根據慣例下了通知,包括洪大光在内的陽城官員全部西裝領帶,在高速道口列隊迎接。

    結果,等到龔書記一下車,這才發現省領導全部是夾克衫、運動鞋,原來是行程有變,座談會前先要視察企業和農村。

    這下可好,洪大光們的正裝與省委領導的便裝反差強烈,顯得非常刺眼。

    可千萬别小看這種着裝差異,知情者明白是陽城市委辦與省委辦沒有及時銜接上,屬于誤會,不知情者可能就認為陽城官員與省委領導步調不一、離心離德,說小了是工作疏忽,說大了就是政治性失誤。

    幸虧黃一平平時準備充分,廖志國與龔書記握手後回到車裡,馬上換了夾克,又讓黃一平也給洪大光拿去一件,這才解除了尴尬。

     應該說,黃一平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内,将廖志國的生活習性摸得如此之熟,且服務上也做到無微不至,已經相當可貴了。

     可是,剛才廖市長對秘書的一番高論,似乎另有含義,黃一平自然感覺驚慌。

     神聊海侃了些時候,跑了兩趟廁所,眼看着一杯茶很快沒了顔色。

     黃一平靈機一動,馬上跑到對面自己的辦公室,拿出一盒包裝精美的茶葉拆開來,說:“這兒有一盒茶葉,據說相當不錯,請廖市長鑒賞一下。

    ” 廖志國接過,先不看外包裝,而是拈起幾片茶葉在鼻子底下嗅嗅,再放進嘴裡嚼了嚼,當即點頭道:“果然是好茶!如果我沒說錯,一定是陽江八道山上的毛尖,而且是正宗百年老樹上的雨前茶。

    你小子神通廣大嘛,現在連我都喝不到這樣的*了,快說,哪裡來的?” 黃一平一邊幫廖志國和江大偉清理杯中殘茶,一邊回應說:“前兩天馮市長托人捎來的新茶,一直放在小馬那兒,下午才送過來哩。

    ” “呵呵,畢竟是老領導,舊主念舊誼嘛,眼看我這個陽江老市長,也隻好跟在你小子後邊沾光啰,唔?”廖志國笑着說。

     黃一平把泡好的茶端到廖志國面前,趁勢用餘光瞥了一眼,确認廖志國臉上并無愠色,這才放下心來。

     說實話,自從小馬告訴他馮開嶺捎來茶葉,他的心裡就一直飽受困擾——過去幾個月,他和馮開嶺之間已然斷了聯系,主要是他不想再沉浸在往事的痛苦回憶之中,希望将故人舊事統統抛卻。

    現在,對方忽然捎來茶葉,自然是聽說了他回歸市府的事情,多少有些安慰加祝賀的意思,也表明馮開嶺并非完全放下他。

    因此,這時若再拒收或退回茶葉,就顯得他太小肚雞腸不近情理了。

    可是,這盒茶葉于他又如一塊燙手山芋,委實讓他難受——不告訴廖志國吧,萬一日後知道了,說不定會誤解他與馮開嶺暗中勾連不斷。

    說吧,又怕解釋不清,反将一卷絲理成一堆亂麻,同時也顯得他對舊主不夠忠誠。

    眼前如此處置,可算渾然天成、不着痕迹,了卻了他一樁心事。

     茶一會兒就泡開了,碗蓋甫揭,一縷清香即刻便袅袅彌漫開來。

     廖志國輕輕舉起茶杯,端至唇鼻之間,微閉雙目,屏氣凝神,讓水汽順着鼻息緩緩沁入。

    等到五髒六腑被茶香滋潤得差不多了,這才輕啟嘴唇,略微一嘬,讓茶汁從齒縫間一縷縷吮吸進口腔。

    那茶,在嘴裡自然要好好遊蕩一番,而後才戀戀不舍地通過咽喉奔向胃腸。

    就這一口茶,沿途會弄出一連串好聽的聲響,雖有些誇張,卻表達出某種極盡享受的愉悅與*。

     “看着廖市長品茶,真的是一種享受。

    古語說寶劍配英雄,這麼好的茶讓我們這種不懂行的人喝了,委實有些糟蹋哩。

    ”江大偉感歎道。

     “也是,我們平時喝茶多如牛飲,最多也就知道綠茶紅茶,喝在嘴裡濃淡相差無幾,有時連新茶陳茶也分不清哩。

    ”黃一平說的也是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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