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不容醉、風雨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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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緊,我受得了。

    他們要我投降合作,所以我答應他們的條件。

    ” “你……” “他們說已派人對付你,如果不成功,就由我出面。

    ” “哎呀!你……” “你慌什麼?我不是已經平安逃出來了嗎?杭姑娘,你不是黑道人,為何要破戒打杜大人的主意?” “胡說!我隻是好奇。

    據我所知,姓杜的不是貪官,隻是一個可憐的所謂耿介書生,而且有點剛愎自負。

    我正感到奇怪,像這種不失為好官的人,怎麼會有許多人打他的主意?北丐也許壞,見錢眼開見财就取,而陰司惡客不愛财不好色,對付江湖同道也許心狠手辣片眦必報,但決沒有向姓杜的下手的理由。

    至于千手猿……” “千手猿與杜大人之間,有一段難解的仇怨。

    ” “你知道?” “知道。

    杭姑娘,你既然對杜大人沒有興趣,可否請置身事外。

    ” “你……” “我受人之托,保護杜大人安全返鄉。

    ” “哦!原來如此。

    我答應,你應付得了嗎?” “勉可應付,我在盡力。

    ” “我助你一臂之力……” “謝謝。

    ”他婉言拒絕:“人一多,反而把事情鬧大不可收拾。

    不瞞你說,我不希望得罪千手猿那些人,能善了就謝謝老天爺啦!我要回客店,姑娘……” “我也該走了,謝謝你啦!”玉狐轉身走了。

     由于昨晚幾家客店發生打鬥事件,客店東主都在清晨報了官,因此巡捕滿街走,各處客店皆有治安人員巡邏,想鬧事的人不無顧忌,白天誰也不想生事自找麻煩。

     杜大人一家,接受四保镖的建議,不走了。

    主事的袁镖頭天罡手袁雄,表示有劇盜在前面相候,必須将那些惡賊趕走,才能安全就道。

    所以四個人隻留下擒龍客柳絮在店中照料,天罡手帶了俞、任兩位镖師到前面探道去了。

     店夥計發現楊家骅的兩位同伴失了蹤,雖然大感詫異,但客人若無其事,也就懶得過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沒有事那是最好不過了。

     傍晚時分,三位镖頭仍未返店,楊家骅也不在店中。

     天宇中濃雲密布,間歇地飄落上陣陣雪花,罡風怒吼,天一黑,街上便行人漸稀,成了一座死城。

     夜,是屬于别有所圖的人的。

     三更初,獨院的南端,出現了三個夜行人的身影,灰白色的棉褲和頭巾,反穿的皮襖,站在院牆上像三個鬼魂。

     擒龍客柳絮從屋角踱出,站在雪地裡冷然屹立。

     “你們還是走的好。

    ”擒龍客向遠在三四丈外牆頭的人說:“你們這種騷擾的笨辦法,發生不了多少作用的,說不定反而枉送性命,何苦來哉?” “哈哈哈哈!”站在中間的人狂笑,是北丐:“你好像是冒充擒龍客柳絮的人,就算你是柳絮吧,老花子知道你那位同伴,今晚無法趕回來了,被雲豪三煞拖住啦!對不對?” “那是你的看法。

    ”擒龍客沉靜地說:“在下不信你敢明火執仗搶劫,敢進屋嗎?” “花子我知道你暗中布置了不少人,說不定附近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

    當然,我北丐不是強盜,不至于甘冒大不韪公然侵入客店行劫。

    像這樣每天來來去去,你們就會疲于奔命,白天上路必定打不起精神來,在路上就可以容易打發你們啦!哈哈……” “似乎閣下比柳某還要辛苦。

    ” “但我老花子的人多。

    姓柳的,放聰明些,談談條件,尊駕意下如何?” “沒有條件好談的,柳某的身份不容許向歹徒們談條件,正邪不兩立,冰炭不同爐……” “哈哈哈!你閣下算了吧,你算什麼狗屁正道?威遠镖局已着手查這件事,到時候誰正誰邪便可分曉。

    八隻箱籠,十二件包裹,老夫選一半,閣下不至于反對吧?” “你在做夢。

    ” “我北丐的夢都是好的。

    當然,花子我并不是白拿,東西到手,我的人護送你們過河,替你們打發雲蒙三煞,條件夠優厚吧?三煞在真定附近吃了你們的暗虧,這次傾巢而至志在必得,決不會留活口。

    哈哈!權衡利害吧!閣下。

    ” 院牆轉角的牆頭上,多了一個灰袍人。

     “臭花子,你還沒問我陰司惡客肯是不肯呢。

    ”灰袍人陰森森地說:“你那些狐群狗黨,也不見得能擋住雲蒙三煞。

    你最好給我快滾!免得老夫撕掉你另一條袖子,或者揪掉你的狗腦袋。

    ” 左方屋脊上閃出一個灰影,突然急滑而下,到了簾口長劍出鞘,躍落陰司惡客的右面牆頭。

     陰司惡客反應超人,不等對方躍落,右手一動,劍鳴乍起,信手一劍揮出。

     “铮!”雙劍相交火星飛濺,劍高速破空的銳嘯亦随劍鳴傳出,可知兩人出劍的速度極為驚人。

     勢均力敵,兩人皆被震得立腳不牢,身形一陣急晃,都想穩下馬步。

     躍落的人先行飄落牆外,無法站穩。

     陰司惡客也穩不住馬步,稍後向牆内飄落。

     擒龍手突然飛掠而上,手中兩尺二寸長的金色虎爪來勢似雷霆,猛攻雙腳尚未完全着地的陰司惡客,抓住了難得的雷霆一擊好機。

     這瞬間,北丐一躍而下,奔向已無人把守的後院門。

     “铮铮!”陰司惡客臨危不亂,封出兩劍,居然在雙腳無法發力的刹那間,硬将攻來的沉重虎爪震出偏門,身形扭轉着地,閃出丈外脫出虎爪的威力圈。

     同一期間,距後院門有丈餘的北丐,看到門突然内開,森森劍氣向外一湧,一個人影已身劍合一閃電似的疾射而出。

     “來得好!”北丐大叫,鐵手杖招發撥草尋蛇,身形下挫側移,避實擊虛攻下盤,以攻還攻争取先機。

     “铮!”劍倉卒間收招變招下沉,自救保護下盤,劍脊擋住了手仗。

    接着劍光一閃,反削北丐的胸口,出招之快,有如電光一閃。

     北丐大駭,仰面避招雙足一蹬,身形暴退丈外,幾乎被劍尖掠過鼻尖,驚出一身冷汗。

     “花子我碰上了勁敵!”北丐繼續急退,一面怪叫向同伴示警:“這狗娘養的厲害,快下來斃了這雜種。

    ” 劍的主人身材不高,一招絕學奇襲失效,有點失驚,未能緊迫追擊,可能是搏鬥的經驗不夠。

     北丐罵得刻毒,這人被激怒得失去了理智,憤怒地追出速度奇快。

     北丐的同伴并不跳下來相助,反而急急退走。

    北丐一聲狂笑,人如飛隼躍過丈高的院牆。

     “窮寇莫追!”後院門竄出的另一人大叫。

     可是,被激怒的人已跟蹤北丐越牆狂追。

     大街寬闊,但小街卻暗沉沉,小巷縱橫交錯,要追一個比狐狸還要狡詐的老江湖,談何容易? 北丐先沿大街狂奔,不久便折入一條小巷,兩個同伴早就不見了,腳下時快時慢,引迫趕的人進入曲折的小巷,口中不時發出一兩句粗野肮髒的咒罵。

     院子裡空蕩蕩,陰司惡客已在北丐撤走時,不再理會擒龍客,從另一面撤走了。

     這種騷擾性的襲擊,的确令人疲于奔命。

    瑟縮在房中的杜應奎家老少,更是心膽俱寒。

     北丐一面逃,一面發出不幹不淨的咒罵,奔入一條黑暗的小巷,左面是一道長長的院牆。

     “你這狗養的賊王八!還不見好即收滾回去?”北丐大聲叫罵:“再追來的話,老花子要剝你這雜種的皮,你那兩手臭劍術并沒有什麼了不起。

    ” 聲落,身形突然斜飛而起,飛越丈高的粉牆,消失在牆内形影俱消。

     追的人不肯罷手,也飛躍而進。

     這是一座花園,一座破敗的花園,光秃秃的花木,半倒坍的亭台樓閣,大概好幾年沒有加以整理了。

    前面,是連棟的大廈,缺門少窗欄杆半毀,風一吹,各種怪聲齊起,破窗劈劈啪啪響,黑沉沉的堂奧鬼氣沖天。

    如果是夏天,晚上必定是狐鼠的遊樂場。

     北丐的身影,剛消失在破敗的大廈側方。

     “我不信你會上天!”追的人咬牙叫,窮追不舍。

     “快退!”身後傳來陌生又并不陌生的叫聲。

     追的人不加理睬,追入黑沉沉的大廈深處。

     久久,傳來了四更正的更鼓聲。

     在一處沒門沒窗,斷木碎磚散落的大廳堂中,突然出現了火光,木材爆響的聲浪清晰可聞。

     那是一大堆木闆砌成的火堆,罡風一吹,熊熊火焰愈燒愈旺,濃煙與火星随風飄揚,十分危險,因為大廈幾乎全是木造的,極易引起火災。

     兩個人坐在火堆旁,一面烤火,一面喝酒,一隻酒葫蘆,一大包燒鹵等等下酒菜。

    他們是北丐,和一名三角臉又高又瘦,臉面陰沉的中年人,鼠須已出現斑白,那雙三角眼真像胡狼的饑渴眼睛。

     “苗老兄。

    ”北丐将酒葫蘆遞過:“咱們一直就沒抓到一個活口,那些明的假镖師,與暗的狐群狗黨,都比鬼還要奸,不管發生了任何事,皆緊守着目的物決不遠追,想捉活口真不容易。

    ” “蔡兄不是已将一個引出來了嗎?”苗老兄喝了一口酒,将葫蘆遞回:“隻要工夫深,會有收獲的。

    ” “對,這是最值得高興的事。

    ” “快來了吧?” “已經來了。

    ”北丐欣然說:“飛蛾一定會撲火的。

    ” 一身白的人影,出現在沒有門的寬廣廳口。

     “奇怪!怎會是你?”北丐盯着來人,老眉深鎖:“以往從沒見過你這個人,除了那天在酒樓見了你一次。

    ” 原來是曾與玉狐起了沖突的美少年,連鞘寶劍插在腰帶上,滿臉怒容,一步步向火堆接近。

     “剛才追老夫的人,真是你嗎?”北丐繼續問:“劍上的勁道很了不起,你多大了?” 美少年聽若未聞,在兩丈外止步,明亮的大眼中,湧出濃濃的殺機。

     “锵……”劍鳴似龍吟,美少年長劍出鞘。

     北丐的手,抓住了擱在身旁的鐵手杖。

     “這小輩如不是啞巴,就是白癡。

    ”三角臉的人陰森森地說:“蔡兄,這種可惡的臉色,我讨厭。

    ” “是讨厭。

    ”北丐怪笑:“苗老兄,怎辦?” “你瞧着辦吧,他是沖你而來的。

    ” “哈哈!我北丐的名号唬不了人,隻要你毒無常苗慶肯站起來,還怕沒有人送命?” “我毒無常不站起來,也會有人送命。

    ” 美少年大吃一驚,毒無常,宇内八大妖邪的最可怕魔頭,渾身是毒,江湖群豪聞名喪膽的惡魔。

     他本能地連退三步,臉色大變。

     “人的名,樹的影。

    ”北丐搖頭說:“苗兄,老花子算是服了你。

    ” 美少年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失血,上身一晃。

     “叮!”長劍墜地。

     “不能要他的命,還不是時候。

    ”北丐急叫。

     “他死不了。

    ”毒無常說,整衣而起。

     美少年開始發抖,呼吸開始急迫,雙腳吃力地移動,以支持不緻倒下。

     “這隻是短暫有效的無害毒藥。

    ”毒無常背着手向美少年緩緩接近:“那是沖你蔡老兄的金面,留活口取口供,不然他早就死了,倒!” 美少年真聽話,腿一軟,向前一撲。

     北丐一蹦而起,要上前擒人。

     上身己前俯的美少年,突然将抖索的左手向前一伸,同時發出一聲可怕的尖叫,砰然倒下了。

     一道淡虹貫入相距僅兩步的毒無常心坎要害,一閃即沒。

    淡虹并不太快,但兩人幾乎面面相對,即使看到淡虹,也無法閃避了。

    毒無常毫無戒心,也沒看到淡虹,隻看到美少年向下栽倒的身軀。

    淡虹是從袖口飛出的,體積僅有四寸,細小如針。

     傳出一聲輕微的崩簧響,不留心的人不易聽到。

    風聲呼嘯,各處皆有怪響傳出,木柴的爆響聲出亂人耳目,崩簧響全被各種聲浪淹沒了。

     毒無常一震,困惑地低頭察看自己的胸腹,看不出任何異狀,重新擡頭邁出一步,腳一沾地,突然臉色驟變,弓腰收腹以手捧心。

    接着,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呻吟,扭曲着摔倒。

     “苗兄……”北丐驚叫,急步搶近。

     美少年倒在地上,常身猛烈地抽搐,呼吸似要窒息了。

     毒無常卻沒有痛苦的神色流露,身軀漸松。

     楊家骅曾經向玉狐說過,練先天真氣練一百年也毫無用處。

    他說的是實情,也是感慨。

     一般說來,練氣到了通玄境界,不但不怕刀砍劍劈,甚至短期間禁得起水火襲擊。

    但如果不能神動意動功發護體,與常人并無不同。

    這年頭,人心險惡,武林規矩已不值半文錢,那些卑賤的家夥隻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躲在暗處用迷香暗器暗算,一根牙簽也可以将一位無敵高手置于死地。

     武林人如果不重視英雄主義,就不會産生真正的英雄了,隻會産生用小刀子在背後捅人的卑鄙小人,和招朋引類打架一擁而上的惡棍。

     毒無常名列宇内的八大妖邪,高手中的高手,可是,他卻預先布毒計算美少年。

     美少年也以牙還牙,用袖中的針筒發射緻命的針形暗器,好在黃泉路上多個伴,用毒無常墊棺材背,居然一擊便中。

     一代兇魔,死得真冤,真夠窩囊。

     針貫入心房,片刻心房便停止跳動。

     “苗兄!”北丐狂叫,将毒無常的身軀翻正察看。

     後面奔出三個人,向前一圍。

    一個大漢扣住毒無常的脈門,并扪鼻息。

     “蔡前輩。

    ”大漢頹然放手:“苗前輩死了。

    ” “這怎麼可能?”北丐駭然叫。

     “也許他中了自己的毒。

    ”另一名大漢說,向後退:“我可不了沾他,他一身都是毒。

    ” 先前為毒無常試脈息的大漢,慌忙跳開,驚恐地察看自己的一雙手,似乎覺得手掌已有些不對勁。

    幸而并沒發生任何異狀,這才松了一口氣。

     北丐也吓了一跳,急急退開。

     四寸長的細針全貫入體内,不脫衣無法發現死因。

    沒有人再敢上前察看,更沒有人敢動手檢查死因。

     “也許他真的中了自己的毒。

    ”北丐惶然說:“可是,那是決不可能的事。

    ” “蔡前輩。

    ”第三名大漢說:“天底下,任何古怪的事都可能發生。

    玩毒一輩子的人突然中毒暴斃,決不是可能發生的事,人死是常情,誰又能不死?”―― 無涯掃校,舊雨樓獨家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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