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換日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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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清風吹來,雖是在末夏時節,離望崖上的每人仍能感覺到一絲徹骨的寒意。

    這一局既是以人做子,若是棋子被對方所吃,又會是什麼樣的結局? 愚大師到此刻方才明白禦泠堂的真正用意,盯着青霜令使,目中如同要噴出火來,聲音竟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好狠的一場賭局! 前輩明白了就好,這便請選人入局。

    青霜令使語音平淡,目光卻是銳利如刀,棋局中被吃之子當場自盡。

    若是四大家族弟子不願以性命做賭注,我亦決不為難。

    倒要看看前輩能讓我幾子? 愚大師長歎:你确是極工心計。

    不過縱然如此,老夫亦未必會輸于你。

    誰勝誰負總要下過才知。

    青霜令使淡淡道,前輩曾親臨六十年前的一戰,自是對那一戰的慘烈記憶猶新。

    若說六十年前我禦泠堂是輸在了忠義,這六十年後的一戰便偏偏要勝在這兩個字上。

     愚大師眼中似又閃現出六十年前一個個倒下的同門兄弟,血氣上湧,轉頭對物天成道:這一局由你指揮,老夫便親自入局與禦泠堂拼掉這一把老骨頭。

    青霜令使冷笑:前輩最好權衡輕重,我們賭的是棋,若是輸給了晚輩,亦算是輸掉了這六十年一度的賭約。

     物天成翻身拜倒在地:天成棋力不如師伯。

    有您指揮或可少損失幾名弟子。

    愚大師心中一震,他本想自己上陣或可救下一名本門弟子,但若輸了棋局卻是得不償失。

     四大家族幾名小輩弟子互望一眼,跨前半步,對愚大師躬身下拜:請師祖派我等上陣。

     青霜令使拊掌:四大家族果然有的是忠義子弟!他長吸一口氣,語意中亦有一份尊敬,前輩剛才也看到了,我命手下鑿石為子并非炫耀武功,而是表明我禦泠堂并非以下驷對上驷。

    這一戰賭的不但是棋藝,還有忠義與勇氣! 愚大師黯然點頭,隻看剛才那十六人鑿石為棋的武功,可知禦泠堂此次亦是拼了血本。

    隻他縱是棋力再高明十倍,也斷無可能不損一子取勝,又如何能眼看着四大家族中精英弟子在自己的指揮下送命? 青霜令使手中令牌一揮,十六名禦泠堂弟子每人負起一枚紅色大石,各占棋位,由崖頂望去便如一枚枚棋子般立着。

     青霜令使一字一句道:禦泠堂約戰四大家族,請入局! 愚大師已是心神大亂,這一場賭戰全然不同于六十年前。

    那一戰勝在門下弟子與家族血脈相連,慷慨赴義;如今禦泠堂正是看準了四大家族各人之間淵源極深,自己不忍親手令弟子送命,方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景成像強壓心悸:物師伯請先定神,由我來安排弟子入局。

    他長吸一口氣,出指指向二十弟子中的一人:慕道,由你做中卒。

    他所指之人正是他的愛子景慕道。

     象棋内中卒位居中路要沖,十局中隻怕有八局都是最先被吃掉,這最危險的任務景成像卻派給了自己的兒子,幾可算是親手将兒子送上絕路,饒是以他掌管四大家族近二十年早就練得寵辱不驚的脾性,此刻的聲音亦終是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一名四大家族弟子躍出隊列:景師伯,我來做中卒。

    諸人被景成像所感,群情激湧,又有幾名弟子要争做中卒。

     景成像環視衆人:我身為四大家族現任盟主,若不能以身作則又何以服衆他心傷神黯之下,一口郁氣哽在胸口,再也說不下去了。

    景慕道大聲道:盟主請放心,點睛閣弟子景慕道必不負所托。

    說完頭也不回縱身躍下漸離崖,拿起一塊刻有卒字的黑色大石負在背上,昂然站在中卒的位置上。

    景成像大笑:好孩子。

    景慕道方才既然稱他為盟主,自是提醒他以大局為重,不徹私情。

    景成像深吸一口氣,強按住一腔悲憤,分派弟子就位。

     衆人見景成像父子如此,幾個女弟子更是眼中流出淚來,紛紛請命,竟無一人退縮,連水柔清都分到右馬位。

     四大家族共來二十一人,除了指揮的愚大師,尚可留下四人。

    景成像留下了花嗅香、水柔梳、物天成三大門主後,又對溫柔鄉劍關關主莫斂鋒道:莫兄雖為外姓,但溫柔鄉以女子為主,水侄女一向多倚重于你,務請留下。

    言罷自己向局中走去。

     莫斂鋒如何肯依,一把拉住景成像:景兄萬萬不可,你身為四大家族盟主,何必親身犯險?花嗅香亦道:我蹁跹樓一向人丁單薄,此次濺淚那孩子未能及時趕回,容兒卻是武功不濟,不能入選行道大會。

    此刻家族有難,蹁跹樓豈肯旁觀?原是應該我去。

    景成像一拍花嗅香的肩膀:花兄請回,正是因為你蹁跹樓人丁單薄,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濺淚賢侄又不能及時趕回,豈不讓蹁跹樓武學失傳了麼?又轉頭對莫斂鋒道,莫兄亦不必攔我,正是因為我身為四大家族盟主,才要事必躬親,若是不能于此役中親率門下弟子出戰,實是愧對列祖列宗。

     莫斂鋒急聲道:隻怕禦泠堂甯可兌子也要傷害于你,如此豈不是讓物師伯為難?此言倒是實情,如果青霜令使執意不惜兌子亦要除去景成像,愚大師投鼠忌器自是難辦;若稍有退讓又可能影響局勢。

     景成像臉色一沉,複又朗然,哈哈大笑:我意已決。

    既然如此便去做那中宮老将,愚大師看在我的面上必也不會輸棋吧言罷頭也不回地跳下漸離崖,站在老将的位置上。

     莫斂鋒長歎一聲,忽亦躍身而下。

    他出指點倒水柔清,将她一把抛上漸離崖頂,朗聲道:小女自幼失母,斂鋒願代她涉險。

    自己則占住了水柔清空下的右馬位。

     青霜令使不發一聲,默見四大家族分派已定,這才擡頭望向愚大師,冷然道:前輩不是一向自負棋力天下無雙麼,卻不知此刻是否還有勝過晚輩的把握?愚大師收攝心神,心知這一戰事關重大,自己必須要克制一切情緒,全力求勝,不然以青霜令使的可怕心計,若是讓禦泠堂勝了這一仗,隻怕江湖上永無甯日。

    當下他強自鎮定道:你不是說和棋亦認負麼? 青霜令使哈哈大笑:不錯,不過那也要四大家族付出很大代價。

    他故意将代價二字說得極重,便是要影響愚大師的心境。

    下棋務必戒焦戒躁,隻要愚大師心有旁骛,他便有機可乘,這亦是他定下此賭棋賭命之局的真正用意。

     愚大師長吸一口氣,面色恢複常态:徒說無益,請令使出招。

    青霜令使眼觀崖下的偌大棋局,悠然道:唔,除了景閣主,局中最重要的人物當屬占右馬位的莫關主了吧。

    若是晚輩第一手便以我左炮換前輩右馬,卻不知前輩有何感想? 啊!愚大師心頭劇震,尚不及開口,水柔梳與花嗅香已同時驚呼出聲。

    莫斂鋒人在局中,卻朗聲大笑:青霜令使盡管發炮,能為此戰第一個捐軀,斂鋒榮幸之至。

     愚大師聽得身旁有異,回頭一看,卻是被莫斂鋒點了穴道後、倒在自己身邊的水柔清。

    但見她雖是口不能言,但淚水已如斷線珍珠般奪眶而出。

    刹那愚大師喉頭一硬,雙目一澀,老淚幾欲脫眶而出這時,他已知自己絕對勝不了這一局! 青霜令使哈哈一笑:前輩已然心亂了,若是現在要換人還來得及。

    卻不知物冢主是否真如江湖傳言般重情重義?愚大師心中一動,沉思不語。

     物天成見此情景已知愚大師心神大亂,難以續弈,危難關頭他亦隻好一咬牙關:若是師伯沒有把握,便請替師侄掠陣。

    愚大師緩緩搖頭:你能靜心麼?物天成一呆,垂頭不語。

     愚大師擡首望天,沉吟良久。

    剛才他靈光一閃,本是有意讓棋力不弱于己的小弦來接戰此局,但以小弦那熱血性子,見到此刻的局面隻怕對他的心緒棋力影響更大。

     前輩何苦耽誤時間?非是晚輩自誇,在下的棋力雖談不上震古爍今,卻也不比前輩弱多少。

    青霜令使得意地大笑,這天下能與我枰中一決勝負的,大概不過三五人,四大家族中恐怕也僅有前輩與物冢主兩人而已,你若能令他人出戰,我實是求之不得 愚大師更是吃驚,他本以為青霜令使隻是仗着這慘烈之局來克制對手的心志,卻不料他竟然對自己的棋藝亦如此自負,随口問道:若要練就此等棋藝,勢必要在實戰中曆練,為何老夫卻從未聽說過棋壇上有你這一号人物?青霜令使心中亦不願太過損兵折将,一心要兵不血刃勝得此局:實不相瞞,這一場賭局二十餘年前就已設下。

    從那時起我便苦修棋道,卻惟恐為世人察覺,偶與高手對局,亦是以盲棋相較 愚大師聽到盲棋二字,腦中電光一閃,心頭疑難迎刃而解,大喝一聲:好,眼不見為淨,老夫便以盲棋與你對局!以前輩的明察秋毫,縱是目不視局,也能想見門下弟子濺血而亡的情景吧!青霜令使盡是對自己的棋力十分自信,仍是狀極悠閑,晚輩倒是勸前輩不若就此認輸,也免得四大家族的精英,一戰之下損失殆盡愚大師冷喝道:我四大家族就算全軍覆沒,也斷不會讓你禦泠堂如願以償! 青霜令使蓦然揚頭,一向沉靜的語音中第一次有了一絲出乎意料的愕然與疑惑:前輩竟然在片刻間信心盡複?莫不是已定下什麼對策?他長嘯一聲,目光炯炯望向崖下棋局,既然如此,晚輩隻好先行出招了。

    前輩别忘了每一方隻有兩個時辰的限時。

    愚大師淡然一笑,轉頭湊到花嗅香耳邊低語。

    青霜令使眼神轉為漠然,冷冷喝道:炮八平五! 馬八進七。

     兵三進一。

     車九平八。

     馬二進三。

     随着愚大師與青霜令使的口令聲,這驚天一局終于開始了! 四大家族身為武林中最為神秘的世家,曆代高手層出不窮,數百年間偶有弟子行走江湖均會引起軒然大波,其實力決不在武林任何一個名門大派之下。

    便是相較于白道第一大幫裂空幫,縱然聲勢上有所不及,但頂尖高手數量之多卻是足可抗衡。

    而禦泠堂雖在江湖中聲名不著,但它既能與四大家族相抗數百年之久,自也是有驚人實力。

    兩派均意在重奪江山,所以都大力培植人才。

    經過這數百年的卧薪嘗膽、苦心經營後,各種奇功秘術、本門絕學已臻化境,再加上這六十年一度的大決戰亦是對兩派的互相督促,是以聚集在離望崖前的這四十餘人,每一個皆是能在江湖上翻雲覆雨的人物。

     此刻雖不見刀光劍影、掌勁拳風,但這場棋局所涉及的高手之衆、競争之慘、方式之奇、情勢之險,皆可謂是曆年武林大戰中絕無僅有。

     雙方這一場賭戰延續數百年之久,兩派先祖都曾在天後面前立下重誓不得毀諾,何況若有一方違約,昊空門便會出手相助另一方。

    是以數百年來某方一旦在賭戰中敗北,便隻得守諾匿蹤江湖,縱想拼個魚死網破,卻也自知難敵昊空門與對方的聯袂出擊。

     禦泠堂雖廣收弟子,不似四大家族僅以嫡系為主,但若是單以武功而論,實是遜了四大家族一籌,是以曆年雙方各出二十人的賭戰,多數以禦泠堂敗北而告終。

    近二百多年,禦泠堂連敗四場,方才殚精竭慮設下這以棋博命的賭局。

    算定盡管英雄冢棋力冠絕天下,但四大家族中各弟子間淵源極深,決不可能袖手任同門自盡;而棋道不比武道,精神力的影響巨大,隻要對局者心神稍有疏忽,必會令棋力大減。

     此次禦泠堂弟子皆是有備而來,個個早不抱生還之望,而四大家族卻是變生不測,在這等情況下,愚大師棋力必是大打折扣,至少己方已有了七八成勝機。

    所以青霜令使方才不惜先假裝不知愚大師存在,故意示弱,再論武惑敵,最後更是提出和局算己方負的條件,強行把對方誘入這場謀定以久的棋局,可謂用心良苦,卻亦實屬無奈。

    不然若再以武功相鬥,禦泠堂隻怕會連敗五場。

     離望崖上,愚大師背向棋盤,果是以盲棋與青霜令使相抗。

    物天成、水柔梳與被莫斂鋒點了穴道的水柔清,則是眼也不眨地望着崖下的棋局,而花嗅香卻是聽了愚大師的什麼話後悄然下崖,不知去了何處。

     青霜令使盤膝靜坐于相望崖邊,一雙眼睛牢牢盯緊棋局,隻從口中吐出一步步棋着。

    那張青銅面具遮住他的臉孔,雖看不出面上是何表情,但至少再也沒有初見時的悠閑。

    他雖是對花嗅香的離去有所察覺,感到事有蹊跷,但一來對自己棋藝頗為自信,不怕愚大師耍出什麼花樣;二來亦是分不開心,隻顧得上全力對局。

     崖下立于棋盤中的雙方弟子各聽号令,依次行子。

    他們身處局中,除了略通棋道的寥寥數人外,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踏出一步後是否就會被對方吃掉。

    但為了本門的榮譽與使命,隻能将生死置之度外,被動地執行着命令。

    更殘酷的是:他們雖有絕世武功,卻隻能毫無反抗地接受命運。

    于是每跨一步皆是落地有聲、激塵揚土,似要将滿腔雄心與抑郁踩于腳下泥塵中,留下那千古不滅的一份豪情。

     這離望崖前雖是彙集了四大家族與禦泠堂的精英,但除了愚大師與青霜令使指揮棋局的聲音外,便隻有沉重的腳步聲與粗重的喘息聲。

    這一場賭局已不僅僅是棋藝與忠誠的較量,更要比拼無畏的勇氣與執着的信念! 開局時紅黑雙方皆是小心翼翼,當頭炮對屏風馬,各守自家陣營。

    走了二十餘個回合後,終于短兵相接。

     炮七進四!随着愚大師的語聲,黑炮将紅方邊兵吃掉。

    那占着邊兵之位的禦泠堂弟子面上一片陰冷木然,二話不說負着棋子走出棋枰外,拔劍刺入自己胸膛 水柔清看得膽戰心驚,隻欲閉目,一雙眼睛卻怎合得上,隻得在心中暗暗祈禱上蒼,保佑父親不要出什麼差池 炮五進四!青霜令使渾若不見手下的慘死,聲音依是平淡無波。

    景成像渾身一震,景慕道大叫一聲:父親保重,孩兒不孝!亦是負棋子走出枰外,一掌拍在頭頂上,倒地氣絕。

     水柔清本已幹涸的淚水又止不住流了滿面。

     棋至中局,雙方已各失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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