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弈天之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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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完美無瑕的境界,不過是利用解棋者思路上的盲點,将自身的破綻隐于無形。

    小弦聽得連連點頭:我們的盲點是什麼? 愚大師不答反問:下棋是為了什麼?小弦随口道:争勝呀!正是如此!愚大師拊掌大笑,若是一意求和甚至求敗,那麼便可解開此局了。

    他一指棋局,每個懂棋之人一見到此局,眼看黑方優勢如此之大,必是考慮如何一舉擒獲紅帥,思路上便已不知不覺墜入求勝之念,是以苦思不遂。

    但若是下出這一步跳馬的閑着,靜等紅方來攻,紅方反會陷人黑方的步調中,你不妨看看現在紅方又應該如何走? 小弦察看棋局,紅方現在卻又處于剛才黑方的尴尬之中,攻不能一舉擊潰對方,守亦沒有一舉解圍的妙着。

    他細品愚大師的話語,靈機一動,亦抱着求和之心,把紅車略移一步,仍是不即不離地保持對黑将的威脅,卻又不急于出招,反是重把主動權交在黑方手上。

    孺子可教也!愚大師狀極欣然,再跳黑馬飛角,仍是等紅方先行變招攻擊 這薔薇譜确是制得極為神妙,先攻者必遭對方反噬。

    二人你一子我一子走下去,皆是不求速勝,惟求弈和。

    不多時便互兌去一馬一車,紅方僅餘一炮一兵已無勝望,而黑方雖有一炮一馬,面對紅方士相俱全,也是束手無策 一老一少對視大笑,這薔薇譜的最後結局竟然是一局和棋。

     既然天下萬物其理相通小弦臉上現出一種不合年齡的鄭重,若是将此理用于武學中,又是什麼結果呢?愚大師緩緩搖頭:這卻是行不通了,試想習武者若是以求和甚至求敗之心與人對戰,其結果自是不問而知。

    他忽張大了嘴,當場愣住,望着小弦再也說不出話來。

     要知武功對決便若弈棋之道,起先雙方都是攻守兼備,要待得對方露出一絲空隙後,方伺機而攻。

    若二人皆是勢均力敵的高手,必是守得固若金湯,難得露出半點破綻,便要以不斷變幻的招式引動對方嚴密的門戶。

    但正如雙刃之鋒有利必有其弊,自己招式變換間必也會不斷露出破綻,若不能一舉拿下對方,便極有可能反被對方所趁。

     于是便有武當大宗師張三豐創出太極拳,講究後發制人、以柔克剛,其理便是己方故意賣出破綻誘使對方來攻,然後補去自身破綻尋機反撲對方。

    但武學之道相生相克,且不說太極高手是否能在對方招至前及時補去自身破綻,隻要伺機出手制敵,本身就已露出空門。

    是以天下絕對沒有立足不敗的守式,亦不會有完美無缺的攻招。

    勝負就看攻方能否及時抓住防禦一方由守轉攻時的破綻,而守方能否在攻方招式尚未完全展開之前,先行攻人對方的破綻中 而依這薔薇譜中不求勝隻求和之理,卻是不斷以自身破綻引誘對方來攻,再以另一個破綻補去先前的破綻,待對手變招再攻時,卻又以新的破綻補去。

    如此循環往複,直到攻方自己露出補無可補的漏洞時,方才一舉出手。

    這就如二人前後奔跑,領先者雖似被追趕,卻是随時可以停下腳步讓對手跑至前方,而轉為追擊者,而後者看似主動追趕,其實卻也隻能是亦步亦趨的被動。

     這樣的情況在實戰中鮮有出現。

    試想在那動辄一決生死的激鬥中,縱偶有誘招惑敵,也必是尋隙反擊,一直将破綻暴露在對手的攻擊之下,豈非有敗無勝。

    何況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都是力求将自身守得水潑不進,也斷沒有這等連續露出破綻的招式。

    所以這道理雖然簡單,但稍精武功的人卻從沒去想過,若非小弦武功粗淺,又因《天命寶典》的引導于棋理中悟出這想法,隻怕再過數百年也不會有人想出這等匪夷所思、先求敗再求勝的武學來。

     愚大師身為四大家族上一代盟主,可謂是天下屈指可數的高手,經小弦有意無意的一句話立時醒悟。

    高手相較,所差不過一線,争的就是這境界上的突破。

    他将平生幾次苦戰逐一回想,若是自己早有這份領悟,過去那些對手恐怕早就俯首稱臣了 愚大師臉上神色如癡如醉、或陰或晴、似喜似悲、若狂若瘋。

    忽直身而起,神情振奮,氣勢蓋天,那個皓首蒼顔的垂暮老人再也不見,取而代之是一位踏上巅峰的武林至尊。

    他深吸一口氣,仰天長嘯,嘯音直震得山谷中岩石撼動,溪水晃漾、草木激揚、驚鳥沖天,片片樹葉簌簌而落,就如下了一場葉雨。

    一旁的青兒從未見過主人如此,驚得吱吱亂叫。

     小弦亦被愚大師的嘯聲震得心盼望、怦怦直跳,他雖隐有所悟,畢竟武功底子尚淺,難以一下理解其中原理。

    他實是料不到随口一句話竟收奇效,更是不解一向穩重的愚大師何以突然變得如此亢奮,心中又驚又怕。

     愚大師的嘯聲良久方歇,欣然道:下月便是與禦泠堂決戰的日子,偏偏老天爺将你送到老夫身邊,悟得這般道理。

    莫不真是天後顯靈,要讓她的傳人一奪天下麼?好孩子,你可幫了爺爺一個大忙啊!四大家族數百年與禦泠堂相抗,愚大師曾任盟主,對此無時無刻不放在心上,此時想到與禦泠堂的賭戰幾乎十拿九穩,日後再助天後傳人重奪皇位,一生夙願有望得償,心頭的快意真是言語難以形容。

     小弦傻乎乎地道:我似乎明白了什麼,卻是說不出來。

    愚爺爺你到底悟出了什麼?愚大師一把抱起小弦,重重在他小臉上親了一口,哈哈大笑起來:你武功幾乎沒有根基,正好不必循規蹈矩讓傳統武道束縛了思路,才悟得這大大不合常情的武學至理。

    唔,此理得于薔薇譜,不若就叫薔薇訣。

    以你的聰明與悟性,一個月的時間便足以學會,日後必可笑傲天下 小弦微微一愣:你已說過我不可能再學會上乘武功了?愚大師語塞:内功你是無論如何不可能修習了,但這份慧知卓識卻可以傳于你,日後隻要你再找個資質絕佳的傳人,必會在武林中開宗立派,成為人人敬仰的一代宗師小弦一聽自己終是與武學無緣,抱的一線希望重又落空。

    心頭失落,對武學再無半點興趣,咬着嘴唇憤然道:我不學,你自個兒去找資質絕佳的傳人吧。

    愚大師奇道:這等機遇常人夢寐以求,你為何不要?說完立時明白了小弦的郁郁心結,不由也替他難過:你的武功因我四大家族而廢,這也算是一些補償。

    何況老夫能領悟,亦全靠你無心之語唉,也罷,你若不學便讓它随着老夫葬于這荒山野嶺吧。

     小弦心中一動:聽愚大師的口氣這份武學上的領悟非同小可,自己不若先學下後再教給林青,隻要暗器王能打敗四大家族的少主明将軍,也算是幫自己出了口惡氣。

    不過若是愚大師将此訣又傳給明将軍,可是大大不妙。

     想到這裡,小弦臉上還故意顯出不情願的樣子:那你答應我不許再教給其他人。

    愚大師哪裡想得到小弦腦中轉的是什麼念頭,随口道:好,老夫答應隻傳你一人,好讓你日後便是獨一無二的薔薇訣開山祖師。

    小弦倒未起過這念頭,聞言喜上眉梢:好呀好呀,我就要做獨一無二的。

    愚爺爺你快發下重誓,隻傳我一人。

     愚大師心情極好,哈哈大笑:好,老夫立誓這薔薇訣隻傳唔,你大名叫什麼?小弦一挺胸:楊不,許驚弦!又跳起來道,薔薇訣這名字我不喜歡,軟綿綿的哪有半點做開山祖師的派頭,不如換一個有氣派的名字嗯,我想想。

    愚大師見小弦天真爛漫,為了一個名字也是這般認真,更在心裡愛極了他:昔日宋祖與陳傳老祖棋争天下,可見這博弈之道亦能争霸天下,不若就叫弈天訣吧。

    小弦拍手大笑:哇,這名字氣派十足,我好喜歡! 好!愚大師一本正經重又道,老夫立誓此弈天訣隻傳許驚弦一人,若違此誓,管教老夫不得好死!小弦連忙吐幾口唾沫:什麼不得好死多難聽呀,你若違誓就罰你來生變個青兒一樣的大猿猴吧。

     二人對視一眼一齊捧腹,指着青兒笑得合不攏嘴。

    青兒被二人笑得莫名其妙,見主人開心,連忙又翻了好幾個筋鬥。

     如此一連數天,小弦便跟着愚大師學習這弈天訣。

     弈天訣道理看似繁複,實則簡單,說到底便是将後發制人之道發揮到極緻,而最關鍵處便是要從棋路中參得那份頓悟。

     于是二人閑來便坐于枰間對弈。

    愚大師棋力較之小弦的啟蒙老師段成何止高了數倍,小弦使出渾身解數也難求一勝。

    但他獨具慧心,索性用從棋中掌握的弈天訣再反用于棋中,不求取勝惟求和局,愚大師倒真是拿他沒有辦法,偶有疏忽時還險些敗在小弦手上。

    英雄冢的武功原就是由棋入武,愚大師身兼二者之長,再将弈天訣與自身武學一一印證,更是大有所得。

    他亦毫不藏私,将這份緻虛極、守靜笃的道理細細講給小弦聽。

     小弦一心要做那弈天訣的開山祖師,倒是學得十分專心。

    他武學根基實是太淺,按理說原是根本不可能聽懂這武學中高深的理論,但也幸好他并未接觸太多的武學道理,對這大違武學常規的弈天訣沒有半點本能上的排斥,稍遇阻滞,便以棋理與《天命寶典》相互佐證,倒也能領悟小半。

    加上他記憶極好,無法理解的便先強行記在腦中,留待日後再慢慢消化。

     二人以棋悟道,再由道入棋,皆是樂此不疲。

    愚大師閉關多年,本已修成不沾塵世的澄明心性,這才反璞歸真、裸身而居。

    與小弦相處多日後,感情日增,反而塵心漸起,複又讓青兒去前山拿來衣衫,打扮起來頗有些道骨仙風。

     鶴發老人與垂髻童子每日談弈谷中,渾不知時光如電 匆匆間便過了大半月,二人俱對弈天訣大有領悟。

     愚大師由棋及武,這近百年光景皆可謂是浸淫于勝負中。

    而弈天訣卻講究不戰屈人的中庸之道,大違他平生心念,反倒不如小弦學得快;而小弦起步雖遲,提高的幅度卻更大,不但弈天訣漸已得心應手;更是棋力飛漲,縱是面對愚大師這樣的宇内高手,雖不能貿然言勝,卻足有一拼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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