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弈天之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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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乖巧的孩子,一吐多年來憋悶在腹内的話,大覺快意。

    他武功精深,平日隻吃幾枚果子,看到小弦一會兒與青兒争食最鮮紅的果子,一會兒又逼得青兒去嘗幾口點心,更是心頭大暢,言語也多了起來,引經據典指點風物,又将各種機關妙術一一指給小弦看。

    小弦見愚大師見聞廣博、言語風趣,對他初見時的戒備與懼意一掃而空。

    這一餐下來,二人竟已似多年的知交般言談無忌了。

     那《天命寶典》為昊空門兩大絕學之一,在江湖傳聞中十分神奇,實際卻并非武功秘籍,所以苦慧大師才放心交與愚大師。

    愚大師這些年閉關苦悟本門武學,閑暇時亦偶爾看看《天命寶典》。

    他四大家族武功本就是道家的路子,講究知天任命,随性而為,與《天命寶典》一一印證亦覺得大有裨益。

     六十年前愚大師身為英雄冢主,統領着武林中最為神秘的四大家族,本是心高氣傲,頗有些自命不凡。

    再經與禦泠堂一戰後,他心念慘死的同門,加上一意禀承祖訓,替天後傳人重奪天下,性情更變得剛烈果敢。

    不料這數十年受《天命寶典》潛移默化,竟已沒了當年的心思,變得怡然恬淡。

    平日間一人與青兒獨處尚不覺得什麼,如今和小弦說了這麼久的話,才驚覺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

    也正因為如此,才造成了愚大師與景成像對小弦完全不同的态度,亦可謂是天命使然了。

     吃完了飯,愚大師又将小弦帶到那間小茅屋中。

    屋内有一張石床、一張石桌、一盞油燈。

    那燈油早枯,蛛絲密結,灰塵滿布,看來久未有人居住,想是從前蟲大師的居所。

    青兒極是興奮,找來幾根樹枝指指劃劃,當做灑掃,引得小弦哈哈大笑。

     小弦原是天性達觀之人,料想脫身不得,又見到愚大師慈愛有加,青兒乖巧頑皮,一時倒也不生逃走之念。

    何況再過一段時間,林青與蟲大師會來鳴佩峰,以蟲大師與愚大師的交情,必會想辦法帶自己離開。

    當即放下心事,與青兒又笑又跳、玩成一團,愚大師卻一人走出門外。

     小弦與青兒玩鬧了一會兒,想起愚大師,出門一看,卻見他一個人坐在石桌旁,對着一局殘棋發呆,似是遇到什麼難解之處。

     小弦自從與水柔清下過那一局後,再未摸過棋子。

    剛才心懸自己的安危,又急于聽愚大師講訴往事,倒沒注意這棋局。

    如今心态已平,不由大生興趣,當下走到石桌前,往那棋枰中望去。

     愚大師感應到小弦走近,卻連頭也不擡起,擺擺手道:你先去陪青兒玩,莫要吵老夫,這局殘棋解了五天,卻還沒有看出門道來。

    小弦與愚大師混得熟了,再不怕他,笑道:或許我能幫你解開呢! 你這小娃娃不知天高地厚!愚大師輕斥道,老夫都解得頭疼,你能有什麼本事?小弦得意地一笑:你可别看不起我,我的棋力也不弱。

    連四大家族中的第一高手水家十四小姐都下不過我。

    他心想愚大師數十年不出後山,料也不知四大家族的近況,樂得大吹法螺,将水柔清的棋力說成是四大家族中的第一高手。

     愚大師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來:你若說溫柔鄉的仙琴妙韻也還罷了,要說起這象棋,隻怕普天之下也沒人敢在老夫面前誇第一。

    小弦這才記起段成說他師父英雄冢主物天成可算是宇内第一高手,而愚大師是物天成的師伯輩,隻怕棋力不遜于他,自己這樣信口胡說,可露了馬腳,不由臉上一紅。

    他心想愚大師解了五天的棋局定是非同小可,連忙往那枰中看去。

     隻見那棋局中紅黑雙方交纏在一起。

    黑方車炮雙馬齊集紅方城下,騎河車蓄勢待發,列手炮占據要沖,鴛鴦馬挂住飛角,形勢已是一片大好。

    但紅方士相俱全,單炮殿于士角,背立帥後,守得極為嚴密,看似岌岌可危,一時卻也安然無恙;倒是黑方後營空虛,隻餘單士護衛老将,紅方雖少了一馬,但單車沉底座将,偏馬躍躍待發,尚有一過河卒梭巡于紅方中宮,隻要躲過黑方數輪攻擊,便可施出緻命殺着。

     小弦越看越是心驚,看似黑方子力占優、兵臨城下,大是有望取勝,但若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被紅方趁虛而入。

    粗觀黑方若想取勝,必須先要與紅方兌炮,可一旦強攻無果,便輪到自家受攻小弦一連想了數種招法直算到十幾步外,仍找不到黑方一舉獲勝的方法。

     愚大師沉聲道:這局殘棋名為薔薇譜,乃是前人留下的十三秘譜之一。

    老夫窮半年時光解開了十二譜,惟有此局令我難以入手。

    小弦腦中算棋,随口道:這名字倒是好聽。

    那薔薇雖美,卻是有刺,你道是好摘的麼?愚大師嘿嘿一笑,正如此局,黑方若是出擊無力,立時便會被紅方反噬。

     小弦經那十餘天與段成的苦戰,算路足可至三十步外,猶難算盡其中變化。

    黑方攻擊點極多,但卻找不出有效的棋路,能一舉摧毀紅方,若要退守防禦,偏偏紅方的過河卒擋住車路,惟有送炮鼈住紅方馬腿才可望争得一線喘息之機,但如此必将白損一炮;而黑方攻勢一弱,紅方必是車前馬後、發炮逐卒争得先機,其後變化就更是繁複,似乎雙方都有機會再要往下算去,隻覺眼前微微一黑,胸口煩悶欲嘔。

     愚大師知道小弦乃是用腦過度,輕輕一指搭在小弦太陽穴上,運功助他化開心魔:此譜乃是千古疑局,内藏玄機,須得平心靜氣,方有望覓得妙手解開僵局。

    若是棋力不到,萬不可妄動思路。

    小弦轉過頭去不看棋局,但一顆心纏載枰間烽火之中,如何脫得開。

    何況以他的倔強脾氣,哪肯就此服輸,略喘幾口氣,複又苦思冥想。

     其實這象棋殘局遠不及圍棋變化無方,隻要按各種棋路先試着走幾步便可找出最佳應手,是以由古至今從沒有解不開的象棋殘局。

    隻是這二人都是一般的癡性,若不能一舉解開所有棋步,斷不肯落子試走。

     一老一少呆立棋枰前,不知不覺便是幾個時辰。

    青兒上蹿下跳一陣,見二人均無反應,也有模有樣地學着站在一旁,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左右張望不休。

     又是一陣鈴響将二人驚醒,愚大師拍拍小弦:先吃飯吧,明日再繼續想。

    接着一歎,老夫已推算至五十七步後,卻猶看不出結果。

    小弦隻算到四十餘步,發狠道:解不出我便不吃飯。

    你這孩子倒也是個倔性子。

    愚大師大笑,不過老夫若也是如你一般,怕是早就餓死了。

     小弦見愚大師口中發笑,臉上卻是毫無歡容,心想愛棋之人如何能說放就放,怕隻是他強迫自己不去細想。

    一念至此,臉上不禁現出同情之色,随口安慰道:愚爺爺勘破了勝負,自是不必拘泥于其間,讓棋念占據心神。

     愚大師飽經世故,一見小弦的臉色,頓知其意:你錯了,老夫非是勘破勝負,而是另有原因。

    小弦不解,愚大師一指棋秤:老夫解過上百局古譜,知道這等殘局均是于層層迷霧中設下各種關卡,往複循環,利用解局者的盲點大做文章,而正解往往便是在不經意間得出,執意苦研反而不美。

    這薔薇譜妙若天成,幾無破綻,能制出此局的人定是一位棋枰高手,深谙巧攻拙守之理,棋力決不在老夫之下,與其在他設下的迷宮中瞎闖,倒不如跳出局外,從棋枰之外來領悟抨内玄機 小弦聽得發昏,喃喃道:照你這般說,莫不是不懂棋的人更容易找到正解?此話原也說得通。

    愚大師正色道,世間萬理原是雷同,盛極而必衰,正若月有陰晴圓缺,花有綻放凋謝。

    長堤毀于蟻穴,莽林焚于星火,如此完美之局必留有一處隐着,當局者難以洞悉,但若能置身棋外,以局外人的眼光來重新審時度勢,再以抽絲剝繭般的耐心,引出對方那一絲破綻,便可以電掣雷擊之勢一舉直搗黃龍。

     小弦大覺有理,點點頭:道理雖然如此,但如何方能做到置身局外,找到那一手隐着呢?愚大師侃侃而談:正如劍客對決,高手看低手所使的盡是空幻招式,低手自以為強勁的招法于他卻不過是隔靴搔癢,根本不見效用;而在高手眼中卻能一舉窺破對方的虛實,視各種虛招、誘招而不見,如狼奔虎躍般直取要害 小弦身體一震:我懂了,這就是境界的差别!境界這兩個字可謂道出了棋之神髓。

    愚大師微笑,不妨說說你領悟了什麼? 小弦想了想,方道:記得我小時候爬山,隻看到一條條羊腸小道通往山頂,卻不知哪一條方是近路,這就如陷身局中的低手,隻看得見眼前的各種棋路,卻不知将子落于何處才可一舉獲勝;而等我上到山頂再望山下時,必能一下子判定出哪一條路方是捷徑愚大師哈哈大笑:這個例子舉得好。

    你這小家夥年紀輕輕就能有這樣通透的眼光,委實不易。

    棋力可後天苦練而成,這份棋境卻非得要有先天之才他的笑聲戛然而止,一時想到若不是景成像廢了小弦的經脈,憑他這份悟性,日後隻怕真能成為一代叱咤風雲的大宗師。

    看來苦慧大師的預見确實鬼神慕測! 還有一種可能,這山是絕壁孤峰,本就沒有通路。

    小弦口中猶自不休,一指棋局,也許這局本就是死局,沒有最好的解法。

    那,就是最高境界!愚大師微微一歎,語氣中充滿一種向往與徹悟,如果真是如此,就若沖水泡茶,少一分則濃、多一分則淡,何必仍不知足?那麼完美無瑕的境界,解與不解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你已看到了道之極緻! 聽到這番話,小弦心神震蕩,隻覺這小小一方棋抨中竟也有許多至理。

    他修習《天命寶典》,本就對這等玄妙的禅機大有感應,被愚大師一言點醒,再聯想到世間萬事萬物,均可由此一言解之。

    刹那間隻覺心頭舒泰難言,似有什麼梗塞豁然而通,有了一種大徹大悟的暢意。

     看着小弦若有所思的樣子,愚大師呵呵一笑,擡手拂亂棋局:若是思路上已走入死胡同,徒想亦是無益,倒不如好好放松一下,一切難題到了明日或就能迎刃而解。

     當晚小弦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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