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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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願髒你的手,你告訴我也行,我會自行了斷。

    我連方法都想好了的,就從這個樓頂上跳下去,肯定不會有痛苦。

    ” 楊紅聽到這個話,又見他的眼神可怕,不知道是瘋狂,還是靈魂出竅,吓得用手死死抓住他,哭着問:“為什麼你要這樣?為什麼你要這樣?” 周甯也陪着她流淚:“我願意這樣嗎?我也是個愛面子的人,我願意活得這麼沒骨氣,沒臉面嗎?明明知道你的心已經跑了,還舍不得松手,還要低三下四地求你不要離開我,明知道我越愛你,越求你,你越瞧不起我,我還是要求你,我有一點辦法我會這樣嗎?” 周甯狠狠地換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接着說:“這幾天,我從早到晚都在想這件事,我知道你們巴不得我高尚地走到一邊去,讓你們無牽無挂地在一起。

    我也想這樣做,想在你心中留個好印象,想叫你一輩子感激我,但我做不到。

    憑什麼我就該走到一邊去?憑什麼你跟他在一起就會比跟我在一起幸福?” 楊紅動了動嘴,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在這種時候究竟能說什麼。

     周甯捧起楊紅的頭,一字一頓地說:“不管是誰,如果他不想受苦,他就不要跟一個他愛的人結婚。

    你看一看我,你就知道,如果你愛他,你就不要跟他,你跟了他,沒有好日子過的,永遠擔心他離開你,隻怕你有眼睛哭瞎的那一天。

    你跟一個你愛的人結婚,就會是我這樣的下場,愛得沒骨氣,沒臉面,被自己所愛的人恥笑。

    他這樣的人,總會有女人為他動心、跑上門來送給他的,你不能擔保他永遠不會看上别的女人。

    但他這一生,隻能愛一個女人,隻能救一個女人,就有無數個女人為他痛苦,其實如果我把他殺了,也算為你們女人除害。

    ” *********** 好在這種尴尬的生活沒過幾天就結束了,因為E市中專九月初開學,那邊派了一輛中巴來接周甯。

    周甯什麼也不肯拿,隻用他那個樟木箱子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就算是全部行頭了。

    臨走前,周甯又叫楊紅起一個毒誓,保證不會跟“他”來往。

     楊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做什麼,不敢拿父母的生命當兒戲,隻閃爍其詞地說:“要做的人,起了誓也沒用;不做的人,也用不着起誓。

    ” 周甯也不再逼她,隻說:“你們兩個有來往,我總會知道的。

    我知道了,就不會放過他。

    還是那句話,你要跟他在一起,容易,告訴我一聲,我自行了斷。

    ”說完這句,就赴刑場一般,大義凜然地下樓坐車去了。

     周甯走了,楊紅就覺得輕松多了。

    這幾天,周甯人盯人的戰術把她搞得筋疲力盡,覺得這“如膠似漆”四個字是很有對象性的,如果來自于一個你不想跟他如膠似漆的人,其感覺跟“失去自由”沒什麼兩樣。

    她想,前一段時間,自己想跟周甯如膠似漆,恐怕那時候周甯的感覺就是這樣,覺得是被妻子盯了梢了。

    看來這如膠似漆非得是來自心心相印的雙方,不然就是折磨。

     楊紅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打電話給陳大齡。

    陳大齡這些天沒給她打電話來,她知道那是因為他打過來不方便。

    陳大齡可能怕周甯在家,而且這邊又是傳呼電話,劉伯在樓下吆喝一聲,抵得過半個高音喇叭。

     楊紅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跟周甯離了婚去跟陳大齡生活在一起?那周甯會不會真的去把陳大齡殺了?看他那晚的表現,似乎隻是虛張聲勢。

    但現在他這些話,象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說得振振有詞,理直氣壯,更令人害怕。

    一個性格暴烈的人有了道義在那裡支持,就很可怕了,因為他不管幹了什麼可怕的事,都不會覺得内疚,以為他是在為民除害。

    或者他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從樓頂上跳下去,那自己這一生,還能安安心心地活下去嗎? 那就跟周甯一起,把陳大齡忘了?楊紅相信陳大齡不會做出偏激的事,但像他那樣的人,可能會永遠無法把這段情從心底抹去。

    周甯這樣的人,激動起來跳得很高,但落下去也快。

    而陳大齡這樣的人,心是不容易被激動起來的,但一旦激動起來了,恐怕也不容易平靜下去,可能會永遠在心口隐隐作痛。

    陳大齡會不會為了這事,一輩子不結婚了?那該是多麼痛苦的一生,真的是生不如死。

     楊紅知道自己是永遠不會忘掉這段情的。

    陳大齡的魅力,的确是來自他的人格,來自他對愛情執着專一的追求,他對女人的關愛同情和照顧,他對受苦受難的人們拔刀相助的俠義心腸,和他那種平易超脫的物欲。

    他的長相和才華隻是命運賜給他的外在魅力,沒有那些,她還是要被吸引的。

    而光有外在,她倒并不一定會被吸引。

    她開始被他吸引,是在她從毛姐嘴裡聽到他愛的宣言的那一天,并不是在第一眼看到他的那一刻。

    周甯說得不錯,即使他有了妻子,也還會有很多女人被他吸引的,有的可能會不顧死活,走上前來向他表達,但大多數都不會,因為那隻是女人對真善美的東西的一種天生的熱愛,不一定要據為己有的。

     楊紅想,從前沒有陳大齡的時候,自己還可以認命,平靜地面對周甯的淫詩性情。

    現在已經知道世界上實際上還是有情詩一般的男人的,那自己還能自欺欺人地認了命,跟周甯過一輩子? 想到這些,楊紅就免不了要審視這兩個男人之間的關系。

    如果沒有我,周甯和陳大齡可能會是很好的朋友,因為他們兩個實際上是互相欣賞的,欣賞的原因就是對方那種英雄救美的騎士風度。

    陳大齡稱周甯是真漢子,因為周甯不為難自己的女人,隻找那男人算帳。

    周甯稱陳大齡是真君子,是因為陳大齡危難關頭,會為了一個女人,把責任都攬到自己頭上。

    楊紅甚至想,即便這個夾雜在中間的女人不是她,而是一個别的什麼女人,他們兩個還是會如此這般的,因為這是由他們的性格決定的。

    在這一點上,她真的是比不出誰高誰低。

     楊紅沒想到陳大齡一生逃避的那種“拿不起又放不下”的情,偏偏被自己遇到了,看來人生最傷心的,真的是莫過于“恨不相逢未嫁時”。

    早聽說過這句話,現在才知道為什麼用這一個“恨”字。

    這一番恨,貫穿全身,彌漫腦海,銘心刻骨。

    不知道究竟是恨誰,好像誰都恨,恨周甯太漢子,要把他的命拴在她身上;恨陳大齡太君子,不來帶着她遠走高飛;恨機遇,恨緣分,恨命運,最恨的還是自己,結婚的決定是你自己做的,沒有誰逼你。

    但不跟周甯結婚就不會住進這青年教師宿舍,不住進這裡又怎麼可能遇到陳大齡呢?這好像又搞成了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無人能答了。

     楊紅想起周甯的警告:不要嫁一個你愛的人,因為你愛他,你就會擔心失去他。

    但楊紅覺得光是這一點擔心,不足以吓得她打退堂鼓,人不能因噎廢食。

    愛陳大齡,并不是因為想到過能跟他白頭到老才愛的。

    愛了,就愛了,沒有想過為什麼,沒有想過今後,愛是不知不覺之間就發生的事情。

    白頭到老本身并沒有什麼意義,白頭到老有意義,是因為跟你白頭到老的人是一個你愛的人。

    跟一個你愛的人生活一天,也好過跟一個你不愛的人白頭到老。

    陳大齡或許會沉醉于自己拉琴下棋而冷落我,但我願意,我願意就守在旁邊,聽他拉,看他下。

    陳大齡或許會愛上别的人,但我不會怪他,怪隻怪我自己的吸引力不夠大不夠長久。

     周甯說他的愛超過陳大齡的愛,雖然初一聽,讓楊紅覺得有道理,細細地想,其實兩種不同的愛是無法比較多少的。

    周甯的愛激烈似火,象瞬間可發的山火,燒起來,你無處藏身,離近一點,都會被烤焦。

    但這場火很快就可以熄滅,把你丢在冰天雪地裡,要等到夏天才有可能再來一場山火。

    陳大齡的愛,柔情似水,象浩瀚無邊的大海,靜靜的,深深的,海浪奏出的音樂使你被吸引,被召喚,你不知不覺地就走了進去,而你一旦走進去,就再也走不出來。

     火的愛和水的愛,怎麼能比得出誰多誰少呢? 周甯的愛,是情者的愛,隻要是為情,可以不管不顧,為了能得到自己向往的愛、能保住這份愛,就什麼都做得出來,哪怕是毀滅他人,或毀滅自己,也在所不辭。

    陳大齡的愛是智者的愛,他會考慮自己的愛對人對己會帶來什麼後果,如果自己的愛隻能給所愛的人帶來痛苦,他可以克制自己,放棄這份愛。

     情者的愛和智者的愛,怎麼能比得出誰多誰少呢? 火有火的愛,水有水的愛,情者有情者的愛,智者有智者的愛。

    一個人愛的方式往往不是他決定得了的,他的生活經曆,生活環境,氣質和性格注定他隻能以某種方式去愛。

    被一個人以你不喜歡的方式愛上,你從中得到的痛苦可能會大大多于幸福。

    想讓一個人改變他愛的方式,也許隻能是徒勞的。

    改變是可能的,但改變往往隻是暫時的。

    很多人在追求的時候可以變得面目全非,連他自己都認不出自己。

    但等到追到手了,或愛情趨于平淡了,他改變自己的動力化為烏有,他就會回到老樣子上去。

     楊紅覺得自己的愛更接近陳大齡的風格,是智者的愛。

    愛到極處,反似不愛。

     愛到極處,你一顆心,不再裝着自己,隻裝着你愛的人,你就會擔心自己的愛會給他帶來痛苦。

    他的一颦一笑都牽動你情懷,讓你不斷猜測,我使他幸福嗎?我使他痛苦嗎?你會不斷問自己:這一顆心,你拿得起嗎?拿起來了,你捧得住嗎?捧住了,你捧得久嗎?捧了一生,你知道你捧的方式對嗎?是不是太緊?太松?太長?太短?太冷?太熱?倒頭來,他會不會慨歎:愛上你,是我一生的錯?或者會不會有一天,他後悔: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愛到極處,你已經愛得失去了自我,心裡隻有他,如果他不幸福,你又怎麼可能幸福呢?你擔心自己不能使他幸福,你就有可能把自己當他幸福路上的絆腳石,為他堅決地搬開,好讓他自由地前進。

     楊紅想,陳大齡那麼愛小孩,如果自己以後不能生小孩,那不是害了陳大齡?楊紅專門查了那本<<家庭生活大全>>,知道自己即使不算不正常,也比一般女人少很多懷孕的機會。

    别人是一年十二個月,月月有那麼七、八天有懷孕的可能,而自己是一年隻有四、五個月會有那麼個機會。

    而且自己又不是黃花閨女了,這對陳大齡太不公平了。

    别人會說他等了這麼久,等來一個二婚。

    他的父母肯定會堅決反對,他的朋友會恥笑他,那我能給他帶來什麼呢?我有什麼地方值得他愛呢?陳大齡當然不會計較這些,但正因為他不計較,我才應該為他考慮到。

     楊紅記起在陳大齡家看過的一張照片,上面是他們家四個人演奏<<梁祝>>時照的。

    陳大齡拉小提琴,陳勇拉中提琴,陳勇的妻子楊慧中拉大提琴,而陳大齡的妹妹陳韻拉倍大提琴。

    兩男兩女,男的風度翩翩,女的亭亭玉立,照片不能傳達音樂,但楊紅想象得出,一定是美麗動聽的。

    楊紅想不出自己在那張照片中能占個什麼位置,自己什麼樂器都不會,就會聽。

    楊紅想,如果我真的愛他,我其實應該放開手,讓他找個更好的人,像他弟媳那樣,既美麗又懂音樂的人,一個跟他有共同語言的人,一個能跟他琴瑟合鳴的人,夫妻倆你拉我奏,那才是配得上他的生活。

     想到放開手,楊紅甚至有一種英勇就義的豪邁感,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偉大而光榮的事情,一件有利于陳大齡的事情,雖苦實甜,雖死猶榮。

    這樣想着,楊紅覺得都能看到陳大齡跟他心愛的人帶着他們的小寶貝在草地上散步的情景了。

    而放開了陳大齡,也算是成全了周甯,他愛的方式雖然不合她的理想,但是她能留在他身邊就能讓他幸福,也算救了一個人。

     ******* 楊紅在做這種思考的時候,都是理智占上風的時候,自己的感情已經是排到了最末位,或者更在末位以外。

    但理智能壓倒感情,并不等于理智也能扼殺感情。

    一旦感情占了上風,馬上又克制不住地想見陳大齡,或者聽聽他的聲音。

    有好幾次撥通了電話,一聽見陳大齡那邊“喂”一聲,又不知為什麼,趕快就挂上了。

     開學後,楊紅教的是走讀部二年級。

    開始還以為系裡看重自己,一上去就教二年級,去了以後才知道,走讀部收的都是不到分數線但有後台的頭頭腦腦的小孩,成績不好,還特别挑剔。

    楊紅才上了一次課,就被學生聯名寫了一封信告到系裡,要求把她換了,說她太年輕,沒經驗,我們的錢不是白交的。

     系主任就把楊紅叫到他辦公室,很嚴肅地說:“這是你的頭三腳,一定要踢好。

    你假期中可能沒有好好備課。

    别人反映你跟數學系一個老師關系暧昧,有沒有這事啊?” 楊紅的第一感覺,這是周甯在搞鬼,知道她最怕組織了,就把組織搬出來吓唬她。

    但她又想,這些天,周甯跟她寸步不離,應該沒有機會找系裡,而且他那種愛面子的人,恐怕還是趨向于自己拿刀解決問題。

    到底是誰這樣恨她,恨到要置她于不名譽的地步呢? “我跟人無冤無仇,不知道誰會這樣亂講。

    ” “别人向系裡反映,是為你好,不忍心看一個有前途的青年毀在作風問題上。

    ” 系主任說,“我們有組織原則,不會告訴你是誰反映了情況。

    誰說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作為一個人民教師,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要為人師表。

    你現在因為第三者插足,跟周甯鬧矛盾,這事要是讓學生知道,影響很壞。

    ”” 楊紅隻覺頭皮一炸,一個“第三者插足”,把她轟得目瞪口呆。

    惴惴不安地說:“根本不是什麼第三者——,是我跟周甯感情不和——”。

     系主任打斷她的話:“不要拿感情不合做借口。

    當初你申請結婚時,我們就警告過你,說周甯跟你不合适的,他成績太差,我們不會讓他留在系裡的。

    那時你不是很堅決,為了感情連留校都差不多放棄了的嗎?現在說跟周甯感情不合,怎麼樣講都是沒道理的,才兩個多月,感情就沒了?這是典型的第三者插足。

    聽說還是副教授,這樣的人留在講台上,對學生起什麼影響?楊紅啊,你年輕,不懂事,他這種僞君子,就專門找你這種人下手。

    ” 系主任看楊紅眼淚汪汪,好像急于辯白什麼,又接着說:“楊紅啊,你留系,我是冒着風險為你說話的,我相信,你是共産黨員,業務水平高,為人正派,是一棵可以造就的好苗子。

    現在你弄成這樣,叫我在大家面前怎麼交代?我們準備聯系一下數學系,讓他們那邊調查一下,作出嚴肅處理。

    ” 楊紅聽到這最後一句,已經吓傻了,慌忙說:“請你們千萬不要聯系數學系,這事跟陳老師沒關系的,都怪我經常去找他,給他惹了這些麻煩。

    我保證把這事處理好。

    ” 楊紅從系裡出來,第一件事就是想跟陳大齡打個電話,警告他一下,但這一次,不知道該警告他防範誰。

    手持菜刀的周甯好防範,這個空泛的“系裡”,“院裡”,“别人”,是防不勝防的。

    楊紅知道如果把這事告訴陳大齡,他肯定要把一切攬到他頭上,結果是把兩人都陪了進去。

    如果不啃聲,再也不去找他了,這些閑話就不攻自破了,反正自己也是決心對他放開手了的。

     晚上,楊紅到樓下食堂的熱水房打水的時候,看見陳大齡正端着個碗,站在食堂門外。

    看見她,就笑吟吟地走上來,跟她打招呼,又象以前那樣,幫她裝滿一桶熱水,問她:“今天上課了?還順利吧?” 楊紅驚恐地四處張望,唯恐有認識的人看見她跟陳大齡在一起,怎麼看都覺得不知什麼地方就藏着幾個周甯的心腹在暗中監視,又或者是系裡派來監視她的,反正人人可疑。

    “讓我自己來吧。

    ”楊紅說着,就去抓桶,又責怪地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知道你都是這時候來提水——” 楊紅見有人正朝這邊走來,小聲說:“别到這裡來了,别人看見就麻煩了。

    ” “五區那邊沒食堂,我不能過來吃飯麼?你這麼害怕,是不是周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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