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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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大家都覺得隻有老家夥才打這種“衛生麻将”,不帶彩打得不過瘾,所以就開始帶點小彩,一分,幾分的,是個意思。

     周甯是身無分文的,開始還扭捏了一下,說,我沒錢,我讓你們打吧。

    但馬上就有人雙拳一抱,拱個手,說:小周不能走,本人願意貸款,先借你二十大洋,赢了再還。

    于是,周甯就拿了這筆貸款,開始下注。

    周甯的小聰明到麻将桌上才真正體現出來,也可能是因為投入了整個身心,總之,是先天聰明加上後天勤奮,周甯一路打來,基本是赢多輸少,至少還了那二十塊,還有了一點本金。

    實在輸光了,再向人貸款,赢了再還。

    周甯的牌技也日趨成熟,直向爐火純青挺進,麻将拿在手裡一摸,不用看,就知道是四筒還是四萬。

     在周甯定下的回家時間之前,楊紅覺得心情還不那麼難受,因為有一個具體的時間放在那裡,知道在此之前周甯是不會回來的,所以也不作指望。

    無所謂希望,就無所謂失望,楊紅還能做點事,看看電視,跟對面的毛姐拉拉家常。

    但如果過了時間周甯還沒有回來,楊紅就開始坐立不安了。

    她當然不是擔心周甯出事,在樓下打麻将能出什麼事呢?除非是打暈了頭,抓起麻将砸了自己的腳。

     令楊紅不安的是周甯許下了諾言,卻沒有兌現,而這象征着什麼呢?在周甯看來,什麼也不象征,隻不過是打牌打忘記了。

    但在楊紅看來,這象征着周甯撒了謊,撒謊就象征着周甯是一個撒謊的人,一個撒謊的人就會一步一個謊,這就象征着她沒法相信他了,同時也象征着他以前也撒過謊,那他以前說過的“我愛你”,真實成分就要打折扣了;他以後說的話,也不能不叫你起疑心了。

     楊紅躺在床上,心裡有傷心也有憤怒,想跑到牌場去把周甯叫回來,又不願弄得滿城風雨,讓人笑話;想幹脆不管了,自己睡自己的,又睡不着,常常都是輾轉反側流淚到半夜。

    等周甯回來,楊紅責問他撒謊的事,周甯少不得把那些逼良為賭的人責備一通,咬定自己是食言而不是撒謊,并振振有詞地說:“撒謊是說話時就已經存心欺騙,食言是說話時是真誠的,但事後無法實踐自己的諾言。

    ”楊紅被他這樣一辯,也覺得周甯還沒有達到撒謊的程度,應該算是食言,後悔剛才把人民内部矛盾當作了敵我矛盾。

    周甯又信口來幾句周氏格言,最後打出他的求和王牌:**。

    楊紅倒不稀罕這個,不過怕他疼,又聽周甯說過,男人感到最丢面子的就是向老婆求歡被老婆拒絕,心想拒絕了他會搞得兩人幾天不說話,還不如順水推舟,由他去做。

     周甯回來了,楊紅也就睡得着了。

    周甯看到楊紅像個小貓一樣依偎在自己懷裡睡了,心裡就有幾分愛憐:女人哪,就是心口不一,想要做就說嘛,何必繞那麼大個彎,曲線救國曲得真是可以,連周某都被曲糊塗了,結果把自己也弄得這麼傷心,何必呢?早說了,這愛早就做了。

    雖然做了愛再去打麻将可能手氣不好,但為了老婆大人,這點犧牲還是可以承受的。

     食言的次數多了,楊紅也看出周甯食言如食飯,是每日的功課,不食是萬萬不可能的,所以也不把他的豪言當回事,不管周甯許願幾點回來,楊紅隻當周甯今夜不回來了,不用等了,反而安下心來,睡得着了。

     有時周甯打麻将打得太晚,回來後麻壇風雲還在胸中激蕩,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他知道自己有個怪毛病,如果剛躺下去的那一會兒睡不着,後面就很難睡着。

    而夜晚睡不好,第二天就無精打彩,格外難受,打麻将就肯定輸。

    男人都知道**是最好的安眠藥,撲騰一番之後,想不睡都由不得你。

    所以周甯躺一會兒,還睡不着,就顧不上楊紅已經睡了,一把摟住就開工,常常是剛把楊紅做得睡意全消就全面竣工了。

    周甯知道**隻是短效安眠藥,不抓緊時間進入睡眠,就馬上失效了,所以如果楊紅這時來問幾句話,周甯就很不耐煩,說:“快睡吧,講一會兒話,我又睡不着了。

    ” 而楊紅這時已全醒了,躺在那裡生氣:拿我當什麼呢?一味藥?身體疼的時候當止痛藥吃,睡不着的時候當安眠藥吃。

    其他時候就拿我當廚師,吃飯的時候就回來了,吃飽了就跑出去了。

    拿這個家當免費旅館,要睡覺了就回來睡覺,睡醒了就不見了。

    跟對面毛姐家的雞有什麼兩樣?雞還知道戀家,天一黑就回籠了,不會打擾毛姐睡覺。

     7 楊紅已到了需要反省為什麼會跟周甯走到一起的時候了。

    旁觀者可能早就在問這個問題了,因為旁觀者一眼就看出楊紅和周甯是兩種不同的人,根本不該走到一起,甚至是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如果走到一起遲早會出問題。

    但當事人因為身處其中,常常有種被一股旋風裹挾、身不由己、無暇思考的感覺,一般要等到被旋風刮倒在地,屁股摔疼了,才有心情思考這個問題。

     楊紅在反思自己同周甯的愛情史時,總是感慨萬千,一言難盡,幾句話是說不清楚的,不能簡單地說是周甯騙了他,或說是自己瞎了眼,但也不能簡單地說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隻能說是“時勢造愛情”,或者套用馬克思主義哲學課上的用語,是既有主觀的原因,也有客觀的原因。

     在同周甯建立戀愛關系以前,楊紅也有過不少追求者。

    不過那時候的追求,多數隻是求外人來通個心曲,說“某某想跟你好,你看行不行”。

    也有不通過第三方,親自來追求的,不過一般都會弄得非常鬼鬼祟祟,事先就把消蹤滅迹的方法想好了,不寫信,不送東西,不讓外人看見,一被拒絕,撒腳就逃,覺悟低的還對人說是你追了他。

    有時隻是旁人看着兩人般配,好心幫個忙,這種情況最危險,因為你一不小心,露出口風,說自己對那人有意思,萬一那人對你沒意思,那就慘了。

    介紹人兩邊一問,發現隻是剃頭匠的挑子一頭熱,不僅不會再幫下去,還會把你的單相思傳揚出去,叫你從此在人們心中變成個花癡。

     楊紅上大學時,她那個班三十多人,隻有六個女生,她那個系的女生不超過六十人,與男生的比例是大大失調。

    如果要搞内部分配、内部消化或者強行攤派的話,差不多每一個女生平均可以攤到六七個追求者。

     楊紅生得很秀氣,眼睛不是雙眼皮,但鼻梁高且直,屬于照頭部特寫時眼睛不夠有神,照全身照時輪廓分明、亭亭玉立,照集體照時鶴立雞群、豔壓群芳的一類。

    身材用周甯的話說是“高胸,細腰,大屁股”。

    周甯當然是在婚後才敢對楊紅這樣說,如果結婚前說了,楊紅肯定覺得受了侮辱,覺得周甯沒注意到她心靈的美,說不定兩人就吹了。

    就是結婚後,楊紅也對“大屁股”一句很反感:不能換個文雅點的詞嗎?再說我的屁股算大嗎? 那時候講的是心靈美,追求外表美的人都被看作是淺薄的人,甚至是下流的人。

    文藝作品中的人物,如果是追求外在美的,往往沒有好下場。

    那時的中國人,對文字是極敬畏的,“書上說的,還有錯嗎?”所以許多女孩,都以為男人愛女人是因為她們心靈美,都在心靈美上狠下工夫。

    “腰細”還可以接受,“大屁股”簡直就是罵人,“高胸”也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保守一點的,還恨不得佝偻着背,把胸藏起來。

    但男人看女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三圍,周甯能看到的,想必其他男人也能看到,所以想跟楊紅談戀愛的人不少,托人介紹的有七八個,隻不過嘴裡都說是因為楊紅人好,也就是心靈美了。

     楊紅這個人,愛情小說看得不多,浪漫主義情結倒很堅固,可以稱為“先天性浪漫主義”,或者“樸素浪漫主義”,就是稱為“原始浪漫主義”也不算過分。

    由于有原始浪漫主義情結,楊紅被人介紹撮合時就老覺得“愛情不應該是這樣的”,所以多半都以“學業太忙”“年齡太小”為理由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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