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不可追憶的,就是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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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裡被我視為英雄的他哭得那麼狼狽。

    姜生,從小到大,他都是我心裡最了不起的人……我就安慰他,我笑着說,哥,手術不疼……真不疼,你别哭……姜生,那一年,我才十幾歲……被截去了雙腿,我卻安慰他,别哭……我還努力地對他笑,逗他笑…… 因為他是我最親愛的大哥…… 因為我知道,他不是故意推倒梯子的。

    因為我知道,他不知道我在上面…… 這些年,我一遍一遍說服我自己。

     可是,我卻做不到不恨他。

     姜生,我恨死了這個“恨他”的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怎麼可以去“恨他”,怎麼能去“恨他”。

     可是,姜生……我失去了雙腿……每一個長夜裡我在黑暗中驚醒,空空蕩蕩的被子裡,是那麼的冷啊…… 然而更冷的是,當你看到程家那麼大的一個家庭裡面,所有人在你面前畢恭畢敬地喊二少爺長、二少爺短,卻在你的背後,陽奉陰違、萬分惡毒地詛咒你是個死瘸子、死殘廢的時候……你的心沒法不失衡。

     你看着你心目中的大英雄,越加被人尊重,成為他們心中的程家希望、唯一繼承人,而你,卻永遠成不了他那樣的英雄。

    你隻能是個二少爺……不!你不是二少爺,你就是個“二”!可憐蟲!廢人…… 那群人擁護在你身邊,不是因為他們尊重你、倚望你,而是因為他們要照顧你、監護你……這種感覺……這種感覺……姜生…… 他幾乎是說不下去了。

     瞬間,他又笑了,說,我也曾可以擁有他擁有的一切,聲望、擁護、财富、權力……可是,我卻什麼都不能有……上至我的祖父,下至我的手下…… 呵呵,為我好? 不!他們是為自己好! 如果……如果那個躺在重症監護病房裡的人是我,如果是他們的大少爺一聲令下,不準将我受傷的消息告訴老爺子,那麼,他們沒有一個人敢去告密,就是我病死在他們眼前,他們都不敢告密到爺爺面前……而我的爺爺……一定也不會因為失去我,而責罰他眼裡完美的家族繼承人…… 不過是失去了一個無用的二少爺,一個死瘸子,一個爛廢物…… 我愣愣地站在他對面,卻不知道怎樣去安慰他。

     我對他從來隻有厭惡和恨,這些年來,我和他之間,是不斷的沖突與構陷,可當有一天,他将他的傷口、他的内心毫無遮攔地暴露在我眼前,我的内心居然複雜起來。

     像是站在十字路口,茫然不辨方向。

     這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程天恩,是内心充滿掙紮的柔軟的男青年,不再隻是那個心中充滿了恨與報複的魔鬼般的少年。

     他的聲音越是平靜,我就越覺得害怕,不是害怕他會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傷害我,而是害怕他傷害他自己。

     他擡眼看着我,停止了傾訴,他說,姜生,如果我跟你說,我一直對程家封鎖消息……也是在為了替大哥保護你,你信不信?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保護我?我愣愣地看着他。

     程天恩笑了,搖頭說,我知道你不相信,甭說你不相信,連我自己都不能相信,哈哈哈―― 他看着前方,良久,歎息道,我雖然恨你害得他生死未蔔,可卻也知道你是他的心頭好。

    他的命都拿給你了,我再讨厭你、再恨你,卻也得為他保住你。

     他頓了頓,說,所以,我一直不敢跟爺爺說三亞這裡的消息,我就是怕爺爺知道大哥出事,派人過來,就必然會知道你這禍害般的存在。

    大哥昏迷着,誰能保護到你? 他歎息,我爺爺不是我……“心慈手軟”這個詞就不存在在他的字典裡。

    在他眼裡,你是毀滅他程家完美繼承人的災星……所以,姜生,聽我的,坐最早一班離開三亞的飛機走吧。

    不管去哪裡,不要和程家有聯系了。

     他說,如果我哥醒了……他找你也罷,放棄你也罷,那是後話。

    但是,我想對你說,天涯海角,小心程家那隻……老狐狸…… 我看着他,有些懵。

     他苦笑,說,錢伯。

     那天夜裡,我和天恩之間的關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仿佛是更深刻地了解了某個人,又仿佛是更加讀不懂某個人。

     這世界上,大概很難有完全的愛,或者完全的恨。

    感情永遠都是複雜的,難以用一個詞彙來完全描述它。

     這麼多年,與其說他“恨”程天佑,倒不如說,他是“怨”他更合适一些。

     天恩是一隻小狼崽,即使是此刻,他收斂了利爪,溫順地待在你面前,卻依然消弭不了他骨子裡的狼性。

     當然,我也不是什麼“聖母”,做不到因為他一番内心痛苦深刻的剖白,就原諒了他在過去的時光之中奉送給我的傷害。

     相安于無事,便已是我和他之間最安全的相處模式。

     天漸黎明。

     汪公公拿着一張機票宛如奉着聖旨一樣捧給我的時候,我對天恩說,我不能走。

     當時,我感覺程天恩的眼睛裡來來回回蹦着十二隻神獸――不能走?不是說好了的嗎?! 他看着我,良久,說,姜生,有句話,我必須說給你。

     我望着他,淡淡地說,你說。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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