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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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仍然沿用了下來,一直到我中學畢業,在巷子裡遇到老同學,還偶爾被人提起:咦,這不是裴嫂嗎? 也許綽号這事兒就是這樣,事隔多年,真名大姓未必會被記起,但是綽号,卻是終身的記号,很難忘記。

     不過隔了十年八年再提起,心底裡已經沒有那麼恨,反而會激起一絲溫馨,記憶的風瞬間吹動童年的發梢,想起若幹往事。

     也許是因為這樣,裴子俊才會在十多年後的某個早晨,忽然想起了我,魯莽地闖到宿舍裡來,直統統告訴我,他一直沒有忘記過我,一直偷偷喜歡着我的吧? 那時我已在杭州讀美院,是出了名的才女,走在柳蔭夾道的校園裡,時時想:這便是林風眠校長當年走過的路吧?摩拳擦掌,一心要等着畢業出來做黃永玉第二,眼界高到天上去,哪裡看得上旅遊專科畢業的裴子俊? 隻不好意思太傷人心,半開玩笑地瞪他一眼:“喜歡?我現在還記着當時你有多兇呢!還說要讓我離你遠點兒,你忘了?” 子俊滿面通紅,搓着兩手,發誓一樣地說:“以後都不了,再也不兇了,隻要你離我近,讓我怎麼着都行。

    ” 現在想起那副憨态,還讓我忍俊不禁。

     那段日子,子俊隔三差五便坐了火車從蘇州奔杭州,幾乎每個周末,我們都會見一面。

    久而久之,便成了習慣。

     晴西湖,雨西湖,蘇堤,白堤,二十四橋明月夜,映日荷花别樣紅……這些個良辰美景,是要同心上人一起玩味的。

    便不是心上人,在身邊如影随形地呆久了,也就慢慢上了心。

     少女情窦初開,往往是因為天氣才戀愛的。

    柳絮輕沾,随風依依,無由故地便有幾分離情,每一次落花成陣,弱柳拂風,都仿佛在輕輕說:不舍得,不舍得。

     一次遊完了西湖送他去車站,走在柳樹下,站定了,随手替他拈開粘沾在發角的飛絮,手便被他握住了。

     他的眼睛,在迷蒙的季節裡如此多情,看得人心慌。

     被他吻的時候,我吓得哭了,卻不知道閃避。

     很多年後都沒有想明白,雖然看上去很純很美,可是,那是愛情嗎? 中間不是沒有試過同他分手。

     吵架、冷戰、道歉、和好……這幾乎是所有戀人的必經之路吧?對我們而言,這樣的過招尤其頻繁。

     我們兩個,性格差異好比天同地,我喜靜,他喜動,一個要往東的時候,一個偏要去西,幾乎沒有什麼時候是意見完全一緻的。

    幾年的相處,都是在我遷就你,你遷就我,就像兩隻寒風中的刺猬,若想依偎取暖,非得要先磨秃了自己的棱刺才行。

     這個磨的過程,太疼了。

     有時靜下心來審視我們的愛情,總覺得血淋淋的,肉刺模糊,不知道折損了多少根刺,又紮穿了多少個傷口。

     鬧得最兇的一次,就是我離開蘇州來上海前夕,整理了幾年來他送我的所有小禮物,一骨腦打個包兒歸還了他,清楚地說:子俊,讓我們分開,永遠做朋友吧。

     他茫然後退,受傷的樣子令我心疼。

     他說:“能做朋友,又為什麼要分手?” 能做朋友,又何必分手?也許他說的是金科玉律,最簡單的真理。

     我有些不忍心,但還是咬着牙說:“我們兩個,不合适。

    ” 離開蘇州那天,下着雨,我左手拎着一個藤編的箱子,右手擎着竹紙傘,對子俊開玩笑:“看我這樣子,像不像徐志摩?” 他不以為然:“為什麼是徐志摩?他是男的你是女的,我看不出來哪點像。

    ” 我歎息,子俊子俊,我們兩個,是真的真的不合适。

     奈何子俊始終不肯這樣想,後來到底又追到了上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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