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三歲:生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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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也不算什麼大事。

     她看着他的臉,不難想像他是怎麼樣花招百出地淘氣,争強好勝地炫耀。

    是什麼人先提議喝酒的呢?也許就是克凡自己。

    他最喜歡出風頭了。

    不知道那個叫小慧的女生喝了沒有? 自己第一次喝酒也是十三歲。

    合卺酒。

     大堂之上,蘭桂齊芳,杏仁兒一身吉服,肩、肘、袖,三鑲三滾,繡金嵌銀,給老爺和太太跪着磕頭敬茶,同少爺小姐一一見禮,然後男仆女婢給她黑壓壓跪了一地,行禮問好,改稱“杏姨娘”。

    她和老爺堂堂正正地喝了交杯酒,光明正大地進了房撈下簾子…… 那已經是一年後的事情。

    經過了好幾輪的“欲迎還拒”,最終她還是“俯仰承歡”了。

    名正言順,明明白白。

     連老爺自己也覺得不易,調笑說:“我竟是追求了你整整一年呢。

    ”這個“追求”的新名詞令他自己興奮起來,對她的情形,便有些不同。

     “清明斷雪,谷雨斷霜”。

    老爺娶她的時候,桃花早已開盡了。

    沒能在桃花盛開的季節成婚,這是她惟一的一點遺憾。

    “杏姨娘”,這是一個稱謂,更是一個身份。

    她沒有不明不白,她是姨娘了。

    就像是李管家當初說的:“吃香的喝辣的,不但不用自己做丫頭,還用了個丫頭,也呼奴喚婢起來。

    ” 她很容易便得着了許多鄉下女孩夢寐以求的一切,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冬風再不會凜冽刺骨,夜裡也不再饑腸辘辘,每頓飯的菜式都有些許不同,旗袍裙褂都有專門的裁縫來剪制。

    然而她開始有另一種煩惱,就像成千上萬隻小蟲子在心底裡咬齧,尋找出口。

    但是她自己也說不清自己在渴盼着什麼,又不滿些什麼,當然也就無法自救。

     倘若她不是這麼一個無知無識的女孩,倘若她多一點世故或貪婪,也許她就會為自己尋求另一種人生。

     但是她對現狀不滿足卻滿意,她心底裡有填不滿的寂寞空虛,腦子裡卻隻有稱心如意,于是她便放棄了。

    放棄了往深一層的人生道理想去,放棄了往更美好的方向努力。

    她安心地做着她的杏姨娘,隻有在半夢半醒之間才會流露出一點真實的欲望,卻又總是被曲解掉了。

     樓下的聲音驚擾了心愛的回憶,她略一凝神便分辨出來:那是小慧的聲音。

    她來幹什麼?當然是找克凡了。

    昨天才認識,今天就主動找上門來? 她抽身下樓,決定給這個不知好歹的女孩子一點顔色瞧瞧,誰叫她昨天嘲笑自己是啞巴。

     那小女生在樓下已經等得不耐煩,聽到腳步聲,仰起頭來,看到心愛,臉上露出明顯的失望:“盧克凡呢?” 甄媽媽正安撫這脆弱而毛躁的小女生,看到心愛,也跟着問:“你起來了?克凡呢?他醒了沒?” 心愛看到小慧的臉上突然變色,心中暗暗得意,知道媽媽的話是越幫越忙,讓她生了誤會。

    她索性把這誤會坐得更實,溫柔地伏在媽媽懷裡笑着搖了搖頭,雙手合掌壓在臉下做一個熟睡的姿勢,并朝小慧甜蜜而害羞地一笑。

     小慧的眼淚都快流下來,喃喃說:“他約了我的,他昨天約好我在公園見,我等了他一早上……”說到這裡,到底忍不住,淚珠成串滾落,終于泣不成聲。

     心愛沖她抱歉地笑笑,徑自走過去拉開門來。

    小女孩的委屈已經成災,看到出口,立即決堤般沖了出去。

    心愛輕蔑地一笑,揚手關上門,手勢幹脆利落,毫不遲疑。

     甄媽媽看着女兒一氣呵成的表演,目瞪口呆,心中隐隐覺得有什麼不妥,卻一時不敢相信。

    這個早慧的女兒向來行事出人意表,今天的神情舉止越發成熟,幾乎像個城府深沉的妒婦,才隻十三歲,便有這樣的心機手段,不會吧?昨天是孩子們的聚會,自己故意躲開給他們自由,竟不知道這一日夜裡到底發生了些什麼變故。

    這個叫小慧的女孩子從何而來,女兒對她那明顯的敵意又是因何而起,如今的孩子,竟然個個都是人精,難懂得很了。

     她不便細問,也無法細問,隻得先壓下心事,招呼女兒幫自己張羅早餐。

    等到牛奶煮好,雞蛋煎好,克凡也就踢踢踏踏地下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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