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鼓音笛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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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立說之人絕不可以低估讀者的靈智,他們不需“詳盡”羅列,隻須舉一反三,自能參悟。

    我這兒隻能草草簡說,慧心的人已然看出:雪芹在那張“鼓面”上,是怎樣選取“中心”與“鼓邊”,怎樣正敲與側拂,怎樣“單點兒”還是“連珠”或“迸豆”……,已可窺彩豹之寸斑,嘗芳鼎之一味。

    古人贊才士之文采,謂之“夢筆生花”,其說至美至妙但我謂雪芹那支奇筆,所生的豈止是花——那太嬌弱單暫了,芹筆之所生,千彙萬狀,不隻動人耳目,抑且撼人心魂。

    其“鼓音”之淵淵然,中有金石之聲,鐘磐之韻,铿锵鞺鞳,如聞天樂,“人間能得幾回聞”?年紀小、閱曆淺、文化低、靈性差的人,看《紅樓》總隻見那“繁華”“旖旎”,鋪陳之盛,“情愛”之淫(浸淫泛漬之義),而不知一誦杜甫的兩句詩—— 庚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詞賦動江關。

     這就會将真意味放過而隻看見“熱鬧”了。

     順便還需一說:秦氏喪殡這一大段,實際上是兩面“鼓”音交鳴互響:一面鼓是鳳姐之才幹過人,一面鼓是喪儀之聲勢超衆。

    兩面鼓又各有其“心”、“邊”、“擊”、“拂”之奇緻,如混為一面,就又失之毫厘了。

    寫喪事,也覺用筆是側多于正。

    例如寫立鼓樂、設幡旌、請僧道、求诰封、叙路祭……,皆似正而實側,擊邊以襯心。

    以我看來,真正的鼓心正擊,卻在以下幾筆—— 一,未入甯府,先聞府内哭聲“搖山振嶽” 二,四十九日一條榮甯街,是白漫漫人來人往,花簇簇官去官來 三,出喪之日,隻見那大殡(儀仗全列)“浩浩蕩蕩,壓地銀山一般從北而至”! 所以,要識雪芹的鼓音之妙,方能從《紅樓》藝術中汲取有益的靈智營養,使自己的鑒賞水平不緻為俗常的舊套陳詞所拘所囿,那就會如禅家大師提示警戒所說的“失卻一隻眼”,而辜負了雪芹為我們留下的這個寶庫。

     〔1〕請參看拙著《書法藝術答問》,專論此事。

    順便提及一點《紅樓夢》涉及書法也有二例,一次是衆姊妹代寶玉寫字搪塞賈政的盤查,寫的是“鐘王小楷”,鐘繇是“章楷”的代表書家,王羲之是今楷的代表書家,二人正是魏晉時期書法由八分側筆法過渡到楷書側筆法的重要關鍵,徹底改變了篆書的中鋒法。

    雪芹未必即有深意,而我們此刻尋味聯系,卻也饒有蘊涵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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