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熱中寫冷 細處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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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的“核心”裡,他反而出來了。

    為什麼?有人說,他一心惦着襲人。

    這也許是不錯的。

    但他既然探視已畢了,抽身回來了,為什麼還要為那些事、人、景……再費筆墨呢? 這時,席外的一片佳節夜境,一片各色人等的來往活動,席内人是不知的,也是從未想及(欲知)的。

    隻有寶玉這個真正的(質素的而不是形式的)詩人,他在繁華熱鬧中出來,感受了那種常人所不能感受的況味——燈火闌珊處,方是真的詩境。

     這自然還不必扯上什麼“詩者窮而後工”的話頭。

     現代人們常說的,作家必須要“體驗生活”,“生活才是創作的源泉”,這都是真理但人們卻往往又忘了再問一句:“生活”怎麼才叫“體驗”了?你從哪個立足點、哪個水準線、哪個心靈層次與精神高度去“體驗”?體驗完了你捕捉發現的是些什麼?你都能寫得出嗎? 曹雪芹這位偉大的特異天才作手,他的藝術具有與衆不同的魅力,這是沒有争議的事實但仔細想來,要充分理解他的藝術的來源,則殊不容易。

    我們至今還隻能理解領會其某一部分,這又因為什麼?這就是因為我們若欲達到一個相當的理會的境界,先得把我們自己不斷地提高起來。

     這兒,确實有個“接受美學”的課題了。

    天津乾嘉時名詩人梅樹君(成棟),張問陶弟子也,他給“鐵峰夫人”(孀居才婦)的《紅樓覺夢》作序時說:“近歲曹雪芹先生所撰《紅樓夢》一書〔1〕,幾于不胫而走屬在閨門孺稚,覽之者罔不心羨神往,以為新奇可喜:大都愛其鋪陳缛麗,豔其绮思柔情,愁香怨粉之場,往往堕入于迷窟,而于當日著書之意反掩……”這也正如南朝文論大師劉勰論楚騷時所說的:“故才高者莞其鴻裁,中巧者獵其豔辭,吟諷者銜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

    ”道出了讀者的才識的高下,是決定鑒賞名作的先決條件。

     恰好,劉大師評楚騷時又有四句話—— 故其叙情怨,則郁伊而易感述離居,則怆怏而難懷論 山川,則循聲而得貌言節候,則披文而見時。

     此所謂“山川”,實隻“景色”的代詞。

    我們如将這後兩句借來以賞論雪芹寫燈夕的詩情畫意,大約是不為不切當的吧。

     〔1〕梅氏是張問陶(船山)的弟子。

    張氏則是高鹑的妻兄,而梅序中正言《紅樓》為雪芹所撰,不及高鹗名字。

    此蓋不願以僞續後四十回而掩雪芹之光焰也。

    張詩中曾明言《紅樓》為高鹗所補,“補”即指僞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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