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脫胎·攝神·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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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名畫錄序》中有兩句極關重要的說明——夫畫者,以人物居先。

    ……前朝陸探微,屋木居第一,皆以人物、禽獸,移生動質,變态不窮,凝神定照,固為難也。

    ……故陸探微畫人物,極其妙絕!至于山水草木,粗成而已。

     在這兒,我們發現了自古以來,畫人之奧秘的第一次解說闡釋,而這對雪芹的寫人(與畫人同理),關系至深至切,懂了這條畫理,則對《紅樓》藝術的魅力何自而生,思過半矣。

     這就是,請你認清“生”、“質”、“神”、“照”四個大字。

     要解這個古遺“密碼”,須明骈文對仗之妙。

    試看,上句于“生”、“質”用的是“移”、“動”二字,下句于“神”、“照”用的是“凝”、“定”二字,上動下靜,對照分明。

    我的體會是:畫人之際,先要将那人的生氣與内質“搬”到了自己的心中意中,徹底了解了他,然後得到了他的神采之所聚處,這才“抓住”了他的真容——即“照”是也。

    而“移”之與“動”,也許又包涵着“第二道工序”,即把這種體察領悟出來的“生”、“質”、“神”、“照”一古腦兒又“遷”到了缣素褚紙之上—那所畫之人才不但是“維妙維肖”,而且能“活靈活現”,“呼之欲出”! 這就是說,中華繪畫,特别是畫一個“活”人,并不是脫離形貌,但尤其特重神氣、神采、神韻。

    沒有神的人物畫,是無論怎麼“像”那個被畫之人,也是個“死屍”,也是沒有藝術價值的下品,甚至不能算是真正的畫藝。

     在這個意義上,《紅樓夢》的寫人,就完全是體現了中華繪事的精義真谛。

    得其三昧。

    更由于雪芹作書用不着丹青勾染,隻用文字,于是他就更得意于一個秘訣:在外形表相上,極其“惜墨如金”,一概是寥寥數語,“交代”一個籠籠統統、似有若無的“亮相”,便再也看不到他怎麼寫那人的相貌細節,而專門是在“神”、“照”上用功運筆,摛藻獻才了! 如不信此理,那麼請你回答:林黛玉到底生得什麼形容?史湘雲又長得哪般外貌?主人公賈寶玉,有個“清晰”的“相片”可以端出來,昭示于人嗎?通通沒有。

    有的全然是些“虛無缥缈”的神采氣質,而雪芹的神奇本領卻正是“憑”這個讓你如見如聞,音容笑貌,活現在他紙上與你心中。

     這就是“形”與“神”的一種文化觀照,一種中華民族特有的美學感受機能與境界。

     因此,講說《紅樓》藝術,特别是傳人造境的高超神妙,就很難隻用時下流行的那些“形象塑造”、“心理刻劃”、“描寫逼真”、“分析細密”等等文藝觀念來“說明”他,表彰他,因為雪芹寫書,是中國人想中國事,不會像現代人時時夾雜上西方的文化理論。

    現在一般青年人,心中目中除了“塑造”、“刻劃”、“描寫”這套詞語概念之外,幾乎不知還有别的道理,拿它們來“套”一番《紅樓夢》,有時真是如入五裡霧中,莫名其妙之安在,雪芹之偉大何來,甚至以為中國的曹雪芹并不真懂文學藝術。

     讓我講一個故事來打比方,再申“形”、“神”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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