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篇 石破天驚雲垂海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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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的“紅學”特點是“大拆大改論”。

    她的“五詳”,先由各抄本年代先後、不同稿本的早晚等問題入手,然後根據她的十分瑣細的考證的幾點結論“基石”而構建出一幅常人不能想像的“大拆大改”的多個層次的“過程”。

     她對此,如數家珍,甚至比家珍還要清楚得多,一一列明,自信無差。

     我已說過,照她的理論和考證,曹雪芹之著作方式是下棋挪格子。

    舊時有一種兒童智力玩具叫“七巧闆”和“益智圖”,前者是七塊不同形狀的小紙闆,可以拆拼成多種圖形“畫面”。

    後者道理一樣,而闆數加多,拼出的圖形更多更細——曹雪芹一生血淚,淚盡書殘,四十年華而逝,原來他的大部分生命是付與了上述那種拆改拼配的“工程”上了! 張愛玲對此,興趣之濃令我驚訝;其不厭其煩的說理證事,也令我敬佩。

     但我與她的性情确有不同之處。

    她是不厭其煩,我則不耐其煩——好在我這小冊子本來就不是紅學論著,更不是“全面地系統地”與她切磋商量。

    不過是讀書随筆,希望像我們這樣的兩個人,在談文論藝上、在精神靈性上有所契合,哪怕有一百個讨論“熱點”中,隻有二三是相同相近的,就可以引以為榮,攀為“知己”了。

     在她的“五詳”中,讨論了“舊時真本”,舊時真本的最有關系的内容是,原著本以寶玉湘雲重會為結局。

    因為這是我的“紅學”的“結穴”或“聚焦”,所以特感興趣,便又信筆所雲,略陳幾句拙想。

     她的“五詳”,開篇寫湘雲,文字特别優美,讓我如飲醇醪,擊節以賞。

    她說早先一向暗笑有人要把寶湘撮合了才罷,而寫到“四詳”《改寫與遺稿》時,看法不同了。

     欣賞《紅樓夢》,最基本最普及的方式是偏愛書中某一個少女。

    像選美大會一樣,内中要數史湘雲的呼聲最高。

    也許有人認為是近代人喜歡活潑的女孩子,賢妻良母型的寶钗與身心都病态的黛玉都落伍了。

    其實自有《紅樓夢》以來,大概就是湘雲最孚衆望。

    奇怪的是要角中唯獨湘雲沒有面貌的描寫,除了“醉眠芍藥裀”的“慢起秋波”四字,與被窩外的“一彎雪白的膀子”(第二十一回),似乎除了一雙眼睛與皮膚白,并不美。

    身材“蜂腰猿背,鶴勢螂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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