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講 賈寶玉人格之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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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閱讀感受是他們之間确實有一些同性戀的味道。

    但我主要是從社會邊緣人這樣的角度來理解他們的,他們都屬于正邪二氣搏擊掀發後賦予禀性的那一類人。

    曹雪芹通過對賈寶玉和這些人物的描寫,提醒我們注意人類中的這一批異類,他号召我們理解、諒解、容納甚至肯定他們的獨特存在價值,這是非常高層次的思想。

    這種思想在二百多年前就如此鮮明地被提出來,構成了我們中華文化、中華文明當中的一個耀眼的光斑。

     當然,賈寶玉給讀者最深刻的印象,還是他對待青春女性的那種特殊情懷,他所發表的那個宣言: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這種情懷,跟上面所分析出的他對社會邊緣人的看重,是相通的。

    因為當時那樣的封建社會,是一個男權社會,婦女整個兒是被壓抑,處在男權社會邊緣的。

    但是,賈寶玉的“女兒水為骨肉”的觀念,是把那個社會裡的女性,又加以細緻劃分的。

    例如第五十九回,怡紅院的二等丫頭春燕跟莺兒說,寶玉說過那樣的話,他說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珠寶,出了嫁,不知怎麼就變出許多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老珠子了,再老了,更變得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

    分明一個人,怎麼變出三樣來?有的讀者很皮毛地理解,說寶玉是嫌女人越老越沒有姿色。

    也許有這樣的因素在裡頭,但寶玉的這一觀點的核心,是他痛恨那個男權社會的主流觀念。

    青春女性在那個時代,處在社會最邊緣,她們被禁锢在深閨裡,輕易不許邁出二門、大門,但也正因為如此,她們相對來說較少受到政治污染,靈魂也就如水清爽。

    曹雪芹在全書楔子裡更是直接寫出了他的觀點,他說,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于我之上,又說,閨閣中曆曆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其短,一并使其泯滅也。

    他刻畫出一個賈寶玉,通過寶玉對閨閣中青春女性的欣賞、呵護,來體現他這樣一種情懷。

     閨中女兒,青春易逝,而且到了一定年齡,父母就要包辦婚姻,安排她們出嫁。

    一嫁了人,就難免被熱衷仕途經濟的丈夫同化,即使是那些丫頭出身的嫁了人的仆婦,參與了貴族府第的管理,也就開始變質。

    在第七十七回,寶玉目睹周瑞家的往外帶司棋,兇神惡煞,說如今可以動手打司棋了,寶玉恨得隻瞪着她們,看已遠去,才指着周瑞家的背影憤恨地說:“奇怪,奇怪,怎麼這些人隻一嫁了漢子,染了男人的氣味,就這樣混帳起來,比男人更可殺了!”他說奇怪,其實他心裡還是明白的,并不奇怪。

    這時書裡又緊接着寫,守園門的婆子聽了好笑,就問他,這樣說,凡女兒個個是好的了,女人個個是壞的了?寶玉點頭道,不錯!不錯!婆子們就想再問他,說還有一句話我們糊塗不解,倒要請問請問——有意思的是,寫到這裡,曹雪芹并沒有接着寫她們究竟問的是什麼,以及寶玉怎麼回答,反而是用另一個更具緊張氣氛的情節,将之截斷了。

    不知道紅迷朋友們琢磨過沒有,婆子們是覺得還有一句寶玉說的什麼話糊塗不解,想再問個明白? 其實,守園門的婆子想問的話,可以從第七十一回裡得到消息。

    在那一回裡,賈母過生日,親戚裡來了四姐兒和喜鸾,這是兩個小姑娘,她們聽見尤氏說寶玉:誰都像你,真是一心無挂礙,隻知道和姊妹們玩笑,餓了吃,困了睡,再過幾年,不過還是這樣,一點後事也不慮;寶玉怎麼回答的呢,他說,我能夠和姊妹們過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麼後事不後事!于是大家就笑寶玉呆傻,李纨笑說,就算你是個沒出息的,終老在這裡,難道姊妹們都不出門的?這裡“出門”就是出嫁的意思。

    喜鸾後來就很天真地搭話,說二哥哥,等這裡的姐姐們都出了閣,我來跟你做伴。

    李纨她們又笑她,說難道你将來就不出門?而上面說的那些守園的婆子想問寶玉的,應該就是這樣的問題:難道閨中女兒永不出嫁? 閨中的女兒,到頭來要出門,出閣,出嫁,嫁了男人,就會沾染男人濁氣。

    怎麼個濁氣?官場上争權奪利,商場上争錢奪利,名利場上争名奪利。

    于是這些女兒就變質了,變成死珠子、魚眼睛了。

    賈寶玉希望女兒們青春永駐,永不嫁人,永不被污染,永遠清爽,這實際上是辦不到的,但他就那麼固執地追求,追求永開不敗的花朵,永遠新鮮芬芳的花朵。

     這種追求,最後的結果肯定是破滅。

    但是在破滅之前,寶玉就抓緊一切機會,來欣賞、呵護青春花朵,來為她們服務、效勞,甘願為她們犧牲,化灰、化煙也在所不惜。

    賈寶玉對青春女性的膜拜,其實也就是曹雪芹對青春女性的膜拜,在那個時代、那種社會裡,這實在是驚世駭俗的。

    就是擱到今天,放在全球視野,從整個人類的角度來說,這種特别看重青春女性生命價值的觀點,也是很新穎的,對不對? 有紅迷朋友跟我讨論,說王熙鳳和李纨也都是嫁了人的,寶玉不是也跟她們很好嗎?不是把她們和黛、钗、湘、迎、探、惜一視同仁嗎?——她們在寶玉眼裡,跟别的“嫁了漢子”的婦人相比,可能确屬例外。

    但是,你仔細讀,就會發現,他是寫出了王熙鳳嫁了人當了家,手中有了權力,就失去純潔變得污濁的一面的,他贊賞她的才能,卻揭露、批判了她的恃才胡為。

    李纨,有紅學家認為是曹雪芹筆下一個沒有缺點的人物,其實大不然,關于她的缺點問題,我将在後面揭示。

     其實,賈寶玉跟黛、钗、湘等主子姊妹們那麼好,即使從最世俗的角度去看,也不難解釋,而他的令人納悶之處,在第七十八回裡,被賈母點出來了。

    記得賈母怎麼說的嗎?她說,我深知寶玉,将來也是個不聽妻妾勸的,我也解不過來,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孩子,别的淘氣都是應該的,隻他這種和丫頭們好卻是難懂!我為此也擔心,每每地冷眼查看他,隻和丫頭們鬧,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情了,所以愛親近她們,既細細查試,究竟不是為此,豈不奇怪?想必是個丫頭錯投了胎不成? 寶玉跟丫頭們好,賈母難懂,你懂不懂? 曹雪芹通過一個仙人,解釋了賈寶玉的這種情懷。

    那仙人是誰?就是太虛幻境的警幻仙姑,她提出了一個概念,解釋了寶玉的特殊人格心性。

     這個概念,就是“意淫”。

     “意淫”這個曹雪芹創造的語彙,因為裡面有一個“淫”字,曆來被人誤讀誤解。

    現在有的人寫文章,把它當成一個絕對貶義的詞彙,理解成“在意識裡猥亵”,甚至“在意識裡跟看中的人性交”那樣的含義,說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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