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在喪失中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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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賈寶玉和林黛玉擁有更為真實的生活,他們的人生哲學決不是這樣,一宗容易變更的哲學肯定不是成熟的哲學,于是《紅樓夢》繼續朝下發展。

     我們看不到曹雪芹的後四十回,而高鹗的後四十回又是如此可笑,他一點也不希望賈寶玉成為一個具有悲劇色彩的詩人哲學家,他像賈寶玉的爸爸那樣給他包辦了一個最美好的前程。

    先是中舉,再成高僧,還不忘留個遺腹子來續煙火,可謂想得周到。

    可是我們要這樣一個賈寶玉又有什麼意思呢?他優越得讓我們摸不着頭腦。

     真正的賈寶玉到哪裡去了呢?曹雪芹究竟有沒有寫出後四十回呢?誰也不知道。

    但是撇開這個難以确信的存在,我們一樣可以找到賈寶玉,他在第一回裡就已經出現,他說他現在已經一無所有。

    對于賈寶玉來說,生命是個不斷被剝奪的過程,首先告訴他不可以成為一個任性的孩子,索要不屬于你的一份,接着又把他以為屬于他的一份也拿走,真正給了他個“赤條條來去無牽挂”,當他窮困潦倒,痛失至親,瓦竈繩床、舉家食粥,真實的苦楚和虛幻的孤獨交纏在一起,這時他又依靠什麼來排遣? 所有心靈的武器都被繳了械,隻能去依靠心靈的力度,用《霸王别姬》裡那個老頭的話說,就是得“自個成全自個”,也就是說,自個賦予人生一種意義,回顧時便毫無惶惑之感。

     就是曹雪芹寫作的原因,當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已成春夢了無痕,當摯愛也成心事終虛化,他自己給自己的人生發現了一個新的意義,那就是記載下這一切,當生命以文字的形式栩栩如生地再現,誰能說,這一切都是子虛烏有?誰能說我和我愛的生命都如煙花般轉瞬即逝? 好像是貝多芬說過,我真害怕自己配不上所經曆的苦難,應該說,曹雪芹或者賈寶玉不曾辜負他無論在心靈上還是肉體上所有的遊曆,随着他寫作的深入,随着他新的生存使命的越來越堅定,他會發現,沒有人再能從他這兒剝奪什麼了,他甚至要感激上天,将所有的假象層層剝離,就是要慢慢給他一個真理,我想,如果我們能夠看到曹雪芹的《紅樓夢》的後四十回,賈寶玉未必就會去當和尚,他在空門之外已經了悟,而且在空門之外更能夠了悟,他又何必追求這樣一種形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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