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李纨的等待

關燈
沒有很多的愛,有很多的錢也是好的啊。

    亦舒借她的主人公喜寶之口這樣說。

    微微的怨怅,更多的是決絕,倒像李纨的心聲。

     李纨,字宮裁,金陵名宦之女,老爸當過國子監祭酒,一家子全是知識分子,隻是到了她這兒,忽然唱起“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老調,沒讓她走才女路線,隻約略識得幾個字而已。

    當然紅樓夢裡“約略識幾個字”不能坐實了看,李纨創作能力一般,卻是大觀園裡最權威的評論家,每次開詩社,高低勝負都由她一錘定音。

     她青春喪偶,孤兒寡母相依為命,賈母所謂“寡婦失業的”,這五個字極傳神,那個時代,丈夫就是妻子的事業,死了丈夫,可不就是失業?沒有誰再為她打算,她從珠大奶奶變成了未亡人,樹立于榮國府裡的活牌坊,大家都很有耐心地等待這個大活人變成石頭,這是她唯一的任務,唯一的生存價值。

     她和兒子賈蘭在大觀園裡的處境,是非常邊緣化的。

    老祖宗口口聲聲說她可憐,但隻是保證她該有的尊嚴與利益,并不見發自内心的疼愛,婆婆王夫人本來就是木雕泥塑般的人物,也就是見寶玉時還有點笑容。

    至于賈赦賈政之流,隻看林黛玉初進榮國府時,他們懶得見這個大老遠投奔過來的外甥女,千方百計找了借口躲避,就知道何等薄情寡義,自然更不會關心這個兒媳婦,好在有傳統道德為他們做遮掩,可以打出“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幌子來。

     以常理計,李纨這個年輕的少婦,不可能“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隻是她又能如何?虛僞的道德禮儀,她那當過國子監祭酒的老爸賦予她的文化負荷,使她隻能守着緩慢如抽絲般的光陰,等待一個沒有幸福埋伏着的未來。

     第七回“送宮燈賈琏戲熙鳳”,展現那對小夫妻的閨房之樂,雖然隻是一陣笑聲,卻說明鳳姐跟賈琏還是有一段好時光的,同一時刻,李纨卻歪在炕上打盹。

    這隻是撷取一個小小的場景,更有多少難捱的夜晚,不知道李纨如何度過。

    傳說有個寡婦是每晚将一百個銅錢灑落在地,熄滅燈燭,逐一摸起,等她死去,人們發現那一百個銅錢個個锃亮,那是一個女人用青春與柔情拭擦出來的。

    李纨沒這麼誇張,但“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的歲月,其中的苦楚孤獨,局外人再有菩薩心腸,也無法做真切的了解。

     和李纨較為親近的,該是那些姐妹們,她們一道吃酒做詩,戲谑調笑,第三十九回的螃蟹宴上,正是一團高興時候,李纨因平兒觸動心事,說起賈珠在世時,也有幾個房裡人,可惜這些人守不住,日日在屋裡不自在,隻好趁年輕都打發
0.05008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