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金庸小說的生活化趨向

關燈
,也不禁從對方的善意關懷中體驗到一絲溫暖,内心發生着微妙的變化,從而為謝煙客後來給小乞丐傳授一點功夫奠定了基礎。

    這一切,都顯得那麼瑣細入微,卻又絕非可有可無。

    它們實在是精彩之極的筆墨。

     金庸小說的這些生活化筆墨,給予讀者的感覺是平易自然,親切合理。

     然而,這其實隻是外在的表現。

    若就創作過程而言,我相信它們正是苦心經營、精心編織的結果。

    上面引述的小乞丐與謝煙客這段對話,也是例證。

    “我媽媽叫我狗雜種”,這句話裡就埋伏着小乞丐的身世之謎。

    小乞丐所說的“媽媽”,并不真是他的母親,而是一個因為情場失意、出于嫉妒才把他從親生父母那裡自小擄掠過來的怪僻女人,其實是他母親的情敵。

    這女人平時總愛将一股怨氣朝他頭上發洩,不給他好臉色看,不給他好東西吃,并且常常罵他:“狗雜種,你求我幹什麼?幹麼不求你那個嬌滴滴的小賤人去?”還對他說:“狗雜種,你這一生一世,可别去求人家什麼。

    人家心中想給你,你不用求,人家自然會給你;人家不肯的,你便苦苦哀求也是無用,反而惹得人家讨厭。

    ”(頁68)這就養成了小乞丐凡事不求人的習性,長大後反倒成全了他。

    像他這種從乞丐到幫主的大跳躍式的經曆,事先必須經過周密設計,留下種種伏線,才能獲得良好的閱讀效果。

    金庸的成功正在這裡。

    他用大量生活化的筆墨,合情合理而且意趣盎然地寫出小乞丐遇上武林大家謝煙客的這段經曆,既顯示了謝煙客能教他一點功夫的充足理由,也埋伏下小乞丐身世之謎的種種線索,從而為情節向前推進并将謎底逐步揭開準備了良好的條件。

    小說筆墨的流暢平易,親切有緻,全由作者大量心血所凝成。

    同樣,黃蓉引洪七公教郭靖降龍十八掌這段熠熠生輝的筆墨,看似随意,也經過了作者精心編織;連洪七公知道黃蓉乃“東邪”黃藥師之女後會産生何種波折,都設想到了。

    作者之所以要在七十年代修訂《射雕英雄傳》時,補寫曲靈風盜畫(虛寫)、郭靖、黃蓉長嶺遇雨這些篇幅,也是為了使全書情節做到嚴絲密縫,滴水不漏。

    “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

    ”用王安石《題張詩業詩》中兩句來形容金庸小說裡那些生活化的筆墨,我以為十分貼切。

     三曰出情趣 金庸小說的生活化筆墨一般都注意刻畫性格并含有情趣。

    到封筆之作《鹿鼎記》,可以說登上一個高峰。

    在這部小說裡,作者把自己積累的有關社會經驗、人情世故的觀察了解都融會進去,而且用筆活潑,涉筆成趣,大大減少英雄傳奇的成分,有時甚至幹脆用些遊戲筆墨。

    《鹿鼎記》是金庸寫得最活的一部作品,我們将利用其他機會予以探讨。

     這裡隻想讨論金庸其他許多小說中着重表現生活情趣甚至專寫生活情趣的部分。

    這類筆墨大多出現在一場緊張險峻的厮殺之後,或在新一場嚴酷戰鬥到來之前。

    也許作者有意調節讀者的情緒,讓他們精神上松弛一下,因而縱筆神馳,曲折有緻地狀寫日常生活中的另一番風光,教人領略另一種人生境界。

     《天龍八部》寫大理段家與鸠摩智等經過一場緊張較量之後,段譽被鸠摩智點穴,綁架到了慕容家所在的姑蘇城外。

    于是作者筆墨一變,随即寫起江南水鄉的風光人物。

    這裡碧波蕩漾,遠水接天,垂柳輕拂,燕語呢喃,在秀麗的景色中,先後出場的是操着吳侬軟語的年輕姑娘阿碧、阿朱。

    她們利用慕容家寵婢的身分,發揮自己的聰明才幹,将武功超群的鸠摩智捉弄得抓耳搔腮,令人忍俊不禁。

    出自青年女子口中的娴熟蘇白,更給本章帶來獨特的韻味。

    一路水程,清雅綿軟的小曲,香甜爽口的紅菱(6),平添風緻。

    兩位女子帶着段譽劃小舟出逃到湖上一段,幾乎全是“閑筆”,卻曲盡小兒女的情趣(虧金庸想出兩位姑娘在小船上當着青年男子要小解的那番對話)。

    而曼陀山莊前觀賞各色茶花,則又為段譽生活帶來新的嚴重波折。

    就在這兩段緊張情節的間隙,作者施展自己對太湖流域生活相當熟悉的特長,信筆寫來,将這些篇幅寫得極富詩意。

     《神雕俠侶》第十八回寫楊過與絕情谷主緊張相鬥過程中,利用在劍房揀取兵器的片刻,與小龍女喁喁談情。

    當時環境極為險惡,楊過卻對小龍女表示:“此刻你我相聚,複有何憾?便是萬劍穿心,你我也死在一起。

    ”(頁728)兩人相抱相吻,心魂俱醉,卻又勇氣倍增,勝券在握。

    不料恰在這時,小龍女手上無意間被情花刺傷,她與楊過兩人協作配合的玉女素心劍法再也不能發揮威力以緻敗北。

    這段描述一弛一張,既調節了小說的節奏,又引發出新的意外的情節,大大豐富了筆墨變化。

     我們還可舉《笑傲江湖》中有關主人公令狐沖的兩節文字做例證。

     第八章寫令狐沖在衡山經過數場惡鬥之後,被師父處罰在華山玉女峰面壁思過一年。

    起初師妹嶽靈珊争着每天給他送飯。

    兩情相悅,别時依依不舍。

     其間嶽靈珊十多天卧病在床,令狐沖比自己病了還難受,“拿起碗來,竟是喉嚨哽住了,難以下咽。

    ”(頁314)消瘦得像是自己也患了一場大病。

    後來林平之與嶽靈珊在嶽不群鼓勵下接近起來,小師妹上玉女峰探望就少了。

     有一天,嶽靈珊提來一籃粽子,餡是草菇、香菌、腐衣、蓮子、豆瓣做的,令狐沖咬了一口,頗覺滋味鮮美。

    但當得知這草菇是嶽靈珊和林平之一起攜手采集,“本來十分清香鮮美的粽子,粘在嘴裡,竟然無法下咽。

    ”(頁319) 前後兩次咽不下去,心境卻大不相同,真是一個絕妙的對照。

    小說作者用活潑而又傳神的生活化筆墨,細緻地寫出了令狐沖
0.05714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