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金庸小說的生活化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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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和一大優點。

     所謂寫日常生活,當然不是為人物記流水賬,更不是無節制地什麼都寫。

     《射雕英雄傳》寫郭靖遠離大漠、與母親分别一年多之後重新相聚,惜墨如金,隻用了十二個字:“郭靖母子相見,自有一番悲喜。

    ”(頁1409)而對另一些似乎可長可短、表面上與全書之主要情節并無直接關聯的内容,作者卻放開筆墨,大寫特寫。

    這裡的關鍵,全看作者小說藝術的内在需要。

    正所謂“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大體上說,金庸武俠小說中的生活化筆墨,服務于三個目的。

     一曰出人物 《射雕英雄傳》中的黃蓉,在張家口出場時裝扮成衣衫褴褛的少年男子模樣。

    郭靖在她仿佛受人欺侮時,代她付了肉饅頭錢,她卻以肉饅頭喂狗。

     點了幾十碗菜,冷後又倒掉,重新再點熱菜。

    才從飯館出來,又喊肚餓,要進當地最高檔的長慶樓。

    然而郭靖毫不計較這些,隻覺得她談吐不凡,見多識廣,真誠爽朗,于是和她十分投契,竟然一見如故。

    臨别時郭靖贈以貂裘,她卻又開口向郭靖讨了汗血寶馬。

    作者不惜許多筆墨來詳細描述兩人初次見面的情形,就是為了有力地突現黃蓉這個自幼失去母親、又跟父親鬧了别扭的姑娘那種聰明得猶如精靈,頑皮到近乎刁鑽,純真而帶點任性,孤單而渴求知己的性格,同時也反襯出郭靖的憨厚、誠樸、拙讷、慷慨和豪爽。

    沒有這些生活化的筆墨,兩位主人公相反相成的性格就寫不出來。

     再看《神雕俠侶》中的楊過,他的性格也是在生活化的筆墨中自然地展現的。

    楊過出場時“左手提着一隻公雞,口中唱着俚曲,跳跳躍躍的過來” (頁47),“臉上賊忒嘻嘻,說話油腔滑調”(頁48),寫得極為傳神。

    楊過在桃花島與少年夥伴們相處,在終南山當全真教的徒孫,都表現出桀骜不馴、精明刁鑽、伶俐機變的個性特點。

    他碰巧被分配當了趙志敬的徒兒,而此人心胸狹隘,愛擺架子,武功不高,卻十分粗暴蠻橫,楊過自然不服氣,挨打以後回罵趙志敬為“狗賊,臭道士,長胡子山羊”(頁153),雖然身上疼痛不堪,竟絲毫沒退縮之意。

    當趙志敬答應不再打他時,他幫助師父在丘處機面前遮掩自己受傷的原因,卻畢竟要孩子式地出口惡氣,指桑罵槐說什麼:“突然之間來了一條瘋狗,不問情由的撲上來便咬,弟子踢它趕它,那瘋狗卻越來越兇。

    弟子隻得轉身逃走,一不小心,摔入了山坑。

    幸好我師父趕來,救了我起來。

    ”(頁155)惹得趙志敬複又大怒,事後蓄意報複,對他隻教口訣,不教武功。

    師徒間的緊張氣氛頓時加劇。

    這些筆墨,都寫得十分活潑真切,為以後楊過遭遇的重大轉折埋下了根由。

     用一個細節就能寫活一個人,這是金庸生活化筆墨所顯示出的非凡本領。

    以《天龍八部》為例,丐幫幫主喬峰當衆為慕容家不會濫殺無辜作辯護時,就隻舉出他親眼見到的一樁生活瑣事。

    那是有關慕容屬下一位名叫風波惡的莊主的故事。

    這位莊主武功高強而脾氣犟直,愛鬧喜鬥,有個晚上過獨木橋,在橋中間和一個挑着糞擔的農民相遇,互不相讓,僵持了大半夜。

    風波惡認為自己先走上橋,按先後次序應該對方讓自己。

    而那個農民認為自己挑着一擔糞,對方是空手,應該退讓的是對方。

    雙方較上了勁。

    到後來,那個農民出口罵了許多髒話,甚至抓糞水灑了風波惡一臉。

    這時,連站在遠處觀看的喬峰都覺得“糟糕,這鄉下人自尋死路”。

    眼見風波惡大怒之下,舉掌朝農民天靈蓋上擊去。

    但他掌到空中,突然停住了,哈哈大笑說:“老兄,你跟我比耐心,到底是誰赢了?”那農民也真憊賴,不肯認輸,說道:“我挑了糞擔,自然是你占了便宜。

    不信你挑糞擔,我空身站着,且看誰輸誰赢?” 風波惡道:“也說的是!”便伸左手從他肩頭接過糞擔,用掌平平托住,并且笑道:“我就這麼托着,不許換手,咱們對耗,是誰輸了,誰就喝幹了這一擔大糞。

    ”(頁621—623)農民不敢再鬧,急忙後退,心慌意亂中踏了個空,便向河中掉下。

    哪知風波惡立即伸右手抓住他衣領,左手平托一擔糞,身子一縱,輕輕落到對岸,口中叫着“過瘾”,施展輕功走了。

    這樁瑣事非常出色地寫出了風波惡的人品和性格,顯出他脾氣雖然有點犟和怪,但卻心地善良,不欺侮人,不但不是濫殺無辜的角色,而且是一個真正的好漢。

    一個細小情節能在刻畫人物方面發揮這麼有力的作用,實在難得。

    魯迅說作家要用最儉省的筆墨去“畫眼睛”和“寫靈魂”,這應該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

     它正是金庸武俠小說特有的長處。

     二曰出高潮 這是金庸小說中生活化筆墨的另一層作用。

    作者用談叙家常的輕松筆調,寫一些似乎無關大局的生活瑣事,卻又絕非可有可無,而是在做着重要的鋪墊:為關鍵情節的發展奠定基礎,為書中高潮的到來作着準備。

    由于這些生活化筆墨往往多姿多彩,讀來十分親切,引導讀者于不知不覺中向高處攀登,自然而然地進入緊張奇特的佳境。

    極平常的生活瑣事,在金庸筆下,竟收到了最神奇的藝術功效。

     我們不妨也來舉一些例子。

     郭靖跟從洪七公學習降龍十八掌這個情節,對《射雕英雄傳》整個故事的發展以及鬥争走向高潮,無疑具有關鍵性的作用。

    而這個情節就完全依賴生活化的筆墨來完成的。

    第十二回寫黃蓉、郭靖兩人在路上剛做好一隻香噴噴的叫化雞,一個中年乞丐忽然神情猴急地走過來要求:“撕作三份,雞屁股給我。

    ”黃蓉發現他拿着酒葫蘆的右手缺一根食指,心中一凜,想起人們所說“九指神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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