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後四十回及其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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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就是《紅樓夢》第二回曹雪芹筆下的"成則王侯敗則賊"(見46頁)的前半句的意思。

    這是後四十回作者筆下的“中舉”一語的含義。

     二是《紅樓夢》後四十回真正考中舉人的是哪些人。

    在寶玉"中鄉魁"的一章節裡,在報賈寶玉考中"第七名舉人"之後,随後是"賈蘭中了一百三十名"(見1528頁),"甄寶玉也中了"(見1529頁)。

    這裡實際上說明一個問題,這一次真正“中舉”的,也即“一舉成名”的,乃是賈蘭和甄寶玉,并非賈寶玉。

    因為賈寶玉在此時已還原不複存在了。

     賈蘭中了,賈蘭"知道甄寶玉也中了,大家序了同年"(同上),這才是後四十回作者筆下“中舉”一詞的關鍵。

     3、甄寶玉與李绮、也即與李纨、賈蘭的奇特組合。

     《紅樓夢》裡的主人公是賈寶玉,另一個則是與賈寶玉相映襯的時隐時顯的甄寶玉,這是讀者與諸紅學家們共知的事實。

    但是人們所共知的好像賈寶玉即是書中的人物,而甄寶玉卻在暗襯着江南舊時的曹府的曹雪芹,除此之外,一切皆不知也不必要知道了。

     在這一問題,人們對後四十回中的第一百十五回作者筆下淡淡地出現甄寶玉與李纨之妹的奇妙婚姻組合不屑一顧,便是這一方面的說明。

    甄寶玉與甄家出現由來已早,在第二回古董商"冷子興演說榮國府"一章中,曹雪芹便借賈雨村與冷子興的閑聊,一邊在給讀者介紹賈府,一邊也在介紹着甄府。

     但是這裡卻有一個問題,賈寶玉的言行,一舉一動,貫穿着全書的始終;而甄府雖時隐時顯,而甄寶玉其人卻在《紅樓夢》的前八十回裡一直未曾露臉。

     甄寶玉的登場是在後四十回的第一百十五回中才第一次出場的。

     甄寶玉出現之前的第一百十四回,後四十回的作者又一次起用了"古董商"程日興,在"古董商"程日興與賈政閑聊"賈宅"與“大觀園”的諸事時,"兩人正說着,門上的進來回道:'江南甄老爺來了'"(見1464頁)。

     然後後四十回作者在此之後又一次販賣"那甄老爺即是甄寶玉之父,名叫甄應嘉,表字友忠,……因前年挂誤革了職,動了家産"(同上),"近來越寇猖獗,海疆一帶,小民不安,派了安國公征剿賊寇。

    主上因我熟悉土疆,命我前去安撫"(見1465頁)等等一部大"古董"。

    當然大"古董"還在後邊的甄寶玉“一舉成名”和他的奇特的婚姻組合。

     在此之後的第一百十五回,後四十回的作者在王夫人聽說"甄寶玉與自己寶玉無二"(見1471頁),"傳話出去"(同上),"要請甄寶玉進來一見"(同上)。

    去的人卻回來說"甄少爺在外書房同老爺說話"(同上),在這種鑼鼓下,甄寶玉這個神秘人物,終于上場了。

     甄寶玉在後四十回作者筆下的形象是"原來此時賈政見甄寶玉相貌果與寶玉一樣,試探他的文才,竟應對如流,甚為心敬"(同上)。

    當然這是賈政眼光中的形象。

     此一百十五回的回目是"惑偏私惜春惜素志,證同類寶玉失相知"。

    在此"證同類寶玉失相知"的章節裡,後四十回作者安排了下面一節荒誕又不荒誕,不荒誕又荒誕的"暗渡陳倉"文字。

     且說賈寶玉見了甄寶玉,想到夢中之景,并且素知甄寶玉為人,必是和他同心,以為得了知己。

    因初次見面,不便造次,且又賈環賈蘭在坐,隻有極力誇贊說:"久仰芳名,無由親炙,今日見面,真是谪仙一流的人物!"那甄寶玉素來也知賈寶玉的為人,今日一見,果然不差,"隻是可與我共學,不可與我适道。

    他既和我同名同貌,也是三生石上的舊精魂了。

    我如今略知些道理,何不和他講講?但隻是初見,尚不知他的心與我同不同,隻好緩緩的來。

    "便道:"世兄的才名,弟所素知的。

    在世兄是數萬人裡頭選出來最清最雅的,至于弟乃庸庸碌碌一等愚人,忝附同名,殊覺玷辱了這兩個字。

    "賈寶玉聽了,心想:"這個人果然同我的心一樣的,但是你我都是男人,不比那女孩們清潔,怎麼他拿我當作女孩兒看待起來?"便道:"世兄謬贊,實不敢當。

    弟至濁至愚,隻不過一塊頑石耳!何敢比世兄品望清高,實稱此兩字呢?"甄寶玉道:"弟少時不知分量,自謂尚可琢磨;豈知家遭消索,數年來更比瓦礫猶賤。

    雖不敢說曆盡甘苦,然世道人情,略略的領悟了些須。

    世兄是錦衣玉食,無不遂心的,必是文章經濟,高出人上,所以老伯鐘愛,将為席上之珍:弟所以才說尊名方稱。

    "賈寶玉聽這話頭又近了祿蠹的舊套,想話回答。

    賈環見未與他說話,心中早不自在。

    倒是賈蘭聽了這話,甚覺合意,便說道:"世叔所言,固是太謙,苦論到文章經濟,實在從曆練中出來的,方為真才實學。

    在小侄年幼,雖不知文章為何物,然将讀過的細味起來,那膏梁文繡,比着令聞廣譽,真是不啻百倍的了!"甄寶玉未及答言,賈寶玉聽了蘭兒的話,心裡越發不合,想道:"這孩子從幾時也學了這一派酸論!"便說道:"弟聞得世兄也诋盡流俗,性情中另有一番見解。

    今日弟幸會芝範,想欲領教一番超凡入聖的道理,從此可以洗淨俗場,重開眼界。

    不意視弟為蠢物,所以将世路的話來酬應。

    "甄寶玉聽說,心裡曉得:"他知我少年的性情,所以疑我為假,我索性把話說明,或者與我作個知心朋友,也是好的。

    "便說:"世兄高論,固是真切,但弟少時也曾深惡那些舊套陳言。

    隻是一年長似一年,家君緻仕在家,懶于酬應,委弟接待,後來見過那些大人先生,盡都是顯親揚名的人;便是著書立說,無非言忠言孝,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業,方不枉生在聖明之時,也不緻負了父親師長養育教誨之恩:所以把少時那些迂想癡情,漸漸的淘汰了些。

    如今尚欲訪師覓友,教導愚蒙。

    幸會世兄,定當有以教我。

    适才所言,并非虛意。

    "賈寶玉愈聽愈不耐煩,又不好冷淡,隻得将言語支吾。

    幸喜裡頭傳出話來,說:"若是外頭爺們吃了飯,請甄少爺裡頭去坐呢。

    "寶玉聽了,趁勢便邀甄寶玉進去。

    (見1471~1473頁) 這一節文字體現了兩個問題:一個是賈寶玉與甄寶玉"失相知"而分道揚镳;第二個是賈蘭與甄寶玉"氣味相投"而結為"知交"。

     當然,對于這些文字,自來的紅學家們便視賈蘭為"祿蠹",自然當視賈蘭與甄寶玉不屑一顧。

    比如說梅閣尚認為賈蘭"然乳臭未脫,即諄諄然以八股為務,是于下下乘中覓立足地也……嗣是而仕途中多一熱人矣,嗣是而性靈中少一韻人矣。

    可以救庸而不可以醫俗,惜哉"(見"合評本"36頁),其它一些人的看法就更不用說了。

     然而,這卻并不是後四十回作者熱衷仕途,而是《紅樓夢》一開始便販賣的一部大"古董"的組成部分。

    最起碼來說,賈蘭的形象在前八十回中就是按這一設計總圖在展現着。

     此節文字為甄寶玉的露相,實際上,可以說此在為第一百十九回甄寶玉與賈蘭“中舉”的“一舉成名”墊鋪着軌迹。

     甄寶玉出現;甄寶玉與賈寶玉"失相知"而分道揚镳;甄寶玉與賈蘭"氣味相投"結為"知交";甄寶玉與賈蘭同時“一舉成名”,這隻是後四十回作者筆下甄寶玉的一個方面。

    後四十回作者在"古董商"程日興之後"荒唐"了甄寶玉與賈寶玉、賈蘭一段文字後,又演繹着另一種事情。

     第一百十四回甄應嘉與賈政談話最後一段為: 甄應嘉道:"兒女之情,人所不免。

    我正有奉托老親翁的事。

    昨蒙聖恩召取來京,因小兒年幼,家下乏人,将賤眷全帶來京。

    我應欽限迅速,晝夜先行,賤眷在後緩行,到京尚需時日。

    弟奉旨出京,不敢久留。

    将來賤眷到京,少不得要到尊府,定叫小犬叩見,如何進教,遇有姻事可圖之處,望乞留意為感。

    "(見1465頁) 這是後四十回作者首次提到甄寶玉的姻緣事情。

     在此之後,後四十回的作者在一百十五回在極淡淡的筆墨下安排了甄寶玉的婚姻組合。

    第一百十五回中寫道: 衆人一見兩個寶玉在這裡,都來瞧看,說道:"真真奇事!名字同了也罷,怎麼相貌身材都是一樣的!虧得是我們寶玉穿孝,若是一樣的衣服穿着,一時也認不出來。

    "内中紫鵑一時癡意發作,因想起黛玉來,心裡說道:"可惜林姑娘死了!若不死時,就将那甄寶玉配了他,隻怕也是願意的。

    "正想着,隻聽得甄夫人道:"前日聽得我們老爺回來說:'我們寶玉年紀也大了,求這裡老爺留心一門親事。

    '"王夫人正愛甄寶玉,順口便說道:"我也想要與令郎作伐。

    我家有四個姑娘:那三個都不用說,死的死,嫁的嫁了。

    還有我們珍大侄兒的妹子,隻是年紀過小幾歲,恐怕難配。

    倒是我們大媳婦的兩個堂妹子,生得人材齊正。

    二姑娘呢,已經許了人家;三姑娘正好與令郎為配。

    過一天,我給令郎作媒。

    但是他家的家計如今差些。

    "甄夫人道:"太太這話又客套了。

    如今我們家還有什麼?隻怕人家嫌我們窮罷咧。

    "王夫人道:"現今府上複又出了差,将來不但複舊,必是比先前更要鼎盛起來。

    "甄夫人笑着道:"但願依着太太的話更好。

    這麼着,就求太太作了保山。

    "甄寶玉聽見他們說起親事,便告辭出來,賈寶玉等隻得陪着來到書房。

    見賈政已在那裡,複又立談幾句。

    聽見甄家的人來回甄寶玉道:"太太要走了,請爺回去罷。

    "于是甄寶玉告辭出來。

    賈政命令寶玉、環、蘭相送,不提。

    (見1473~1474頁) 通過第一百十五回這一段文字,我們可以看出兩個問題:一個是後四十回的作者借紫鵑之口"荒唐"林黛玉與甄寶玉的婚事;二是後四十回作者巧妙的用淡淡筆墨神不知鬼不覺的組合了甄寶玉與李绮的“良緣”。

     作為甄寶玉,按照一般社會現實中的凡夫俗子來說,甄應嘉和甄夫人拜托賈政夫婦為他們的兒子尋求一門婚事,這當然不足為怪。

    還有,在當衆人贊許甄寶玉時,一往情癡赤誠的紫鵑傻想将林黛玉許配給甄寶玉,"隻怕(林黛玉)也是願意的",作者筆下紫鵑的傻想當然是"荒唐"不過的"荒唐"。

    這裡有一個事實:就以現實人物而論,林黛玉既然在賈府中受到捉弄,林黛玉絕對不會在賈府中再擇偶;這事若放到薛寶钗的随合和委屈求全性格上來,還差不多。

     當然後四十回作者筆下的紫鵑傻想不過傻想而已。

    不過,這僅僅是"假語村言"而已,"真事隐"部分呢?"真事隐"部分的林黛玉與甄寶玉的婚姻是否現實和甄寶玉與李绮的婚姻組合到底意味着什麼呢? 我們就撇開林黛玉與賈寶玉兩個社會現實虛構人物的愛情關系而不談,就"真事隐"部分而言,《紅樓夢》的作者也不會安排林黛玉與甄寶玉結為伉俪,因為這樣将會毀掉林黛玉的整個形象,它對《紅樓夢》這部藝術作品來說,無疑于自殺;但《紅樓夢》的作者同樣也不會安排林黛玉與賈寶玉結為伉俪,因為賈寶玉姓"假",也即假寶玉隻有與薛家才能結為“金玉良緣”,而林黛玉進"賈宅"僅僅是去"流淚"而已。

     但是若果要撇開現實人物林黛玉與賈寶玉的愛情關系和怕毀壞林黛玉的藝術形象的話,可以說紫鵑"荒唐"的将林黛玉許配給甄寶玉一事還确實是一個“良緣”。

    實際上,即賈寶玉與薛寶钗組合成的“金玉良緣”而照應出現的甄寶玉與林黛玉的“木石前盟”。

     這實際上就是“庚辰本”第二十二回眉批的"将薛林作甄玉賈玉看書,則不失執筆人本旨矣"。

     我們在前邊早已談過:《紅樓夢》是以“賈府”為核心的;賈府又是以“大觀園”為核心的;“大觀園”又是以"怡紅院"、"蘅蕪院"、"稻香村"、“潇湘館”這"四大處"為核心的。

    而這"四大處"又形成了"稻香村"和“潇湘館”為一方,以"怡紅院"和"蘅蕪院"為一方兩大敵對陣壘。

    在這裡,雖然甄寶玉并沒有駐進賈府的“大觀園”裡,但他仍然在一個"夢中"(見第五十六回)的“大觀園”裡影射着“賈府”的“大觀園”。

    這裡實際上形成這麼一個事實:“賈府”“大觀園”敵對一方的"怡紅院"和"蘅蕪院"的賈寶玉與薛寶钗組合成的“金玉良緣”,顯然在暗襯着敵對另一方"稻香村"和“潇湘館”的李纨、林黛玉與甄寶玉組合成的另一個“木石前盟”的問題。

     當然,這是一個相當複雜的問題。

     正因為在《紅樓夢》縮小了大天地的“大觀園”裡,由賈寶玉和薛寶钗為一方,以林黛玉、李纨和隐形的甄寶玉為一方,而作者又不便将林黛玉與甄寶玉組合為夫妻,林黛玉隻好"淚盡而亡",而作者則在第一百十五回裡用淡淡的筆墨巧妙地将李纨之妹李绮"出嫁"給了甄寶玉,這就形成了一種"變形"的"木石姻緣"。

    在這裡,不隻是李绮代替林黛玉"出嫁"的問題,而實際上是李绮代替李纨母子與甄寶玉組合的問題。

     李纨、賈蘭母子,李纨在為"守中""承志",在為"賈珠""守寡",在為撫養"賈珠"遺孤賈蘭嘔心瀝血;賈蘭在“大觀園”裡"持戈躍馬,公然逐鹿";李纨母子在《紅樓夢》中以"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的"到頭誰似一盆蘭"而告終。

    這些問題我在本書的第七章中的《李纨在紅樓夢中的特殊地位》中已經讨論過。

    還有我在此書第三章《書箱》中通過箱蓋正面所畫的"石"、"蘭"的研究後,申述過的《紅樓夢》的核心問題乃是一種"石頭"和"蘭花"的關系。

    這些問題正好反映在後四十回的第一百十四回和第一百十五回裡。

     可以說,《紅樓夢》後四十回第一百十四回中賈蘭與甄寶玉結為"知交",第一百十五回裡李纨之妹李绮許與甄寶玉為婚這種組合,它不是後四十回作者的獨特安排,這是第五回圖冊中早已定好的東西,它是《紅樓夢》圖冊及曲子的歸束。

     甄寶玉與李绮的組合,這是《紅樓夢》後四十回的一個主要内容,也是《紅樓夢》全書的一個主要内容,它是貫穿《紅樓夢》全書的大動脈。

     4、"蘭桂齊芳,家道複初"、香菱的結局以及其它作為《紅樓夢》的人物結局和情節結局來說,在後四十回裡,有些是繼承了前八十回的總體構圖的,有些則顯然與原意相違背的。

    對于這一問題,我并不認為是因為後四十回作者不領會原著原意造成的,顯然是後四十回作者有意更改了原來的總體設計。

     在這一問題上表現特别突出的是"蘭桂齊芳,家道複初"和香菱的結局上。

     也就是說,在《紅樓夢》原來設計的總圖裡,對于賈府來說,在林黛玉和甄英蓮這個一真一假相繼去逝之後,除了李纨賈蘭獨茂之外,其它全部是一敗塗地的。

    也即是"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裡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等等這一結局。

    當然總體上是這樣做了,但賈府"蘭桂齊芳,家道複初"卻與此大相徑庭,而它又不能與前邊說過所謂的寶玉“中舉”和所謂的寶玉"出家""還原"情節相比。

     我們前邊早已論證過後四十回的作者是張宜泉,這是一個問題;我們前邊早已論證過張宜泉又是一個極端的反清分子,這又是一個問題;還有,《紅樓夢》乃是一部"思賢曲",《紅樓夢》中的"賈宅"亦不過是滿清王朝的虛設,那麼,後四十回作者的張宜泉為什麼還要“賈府”"家道複初"并且還要除賈蘭之外,還要加上一個賈寶玉與薛寶钗之遺腹子賈桂而"蘭桂齊芳"呢?也還有一個,為什麼要甄英蓮(香菱)給薛蟠生一子"以承宗祧"而後死呢? 這一問題顯然與《紅樓夢》的原來總設計和張宜泉一貫的極端反清思想格格不入。

     關于這一"變異"問題,實際上牽涉到張宜泉晚期思想的變異。

     張宜泉在《春柳堂詩稿》裡,在他的晚期有這麼一首詩: 《别田舍主人》 兵廚相謝罷,束載上歸骖。

     冬别原非一,秋逢每日三。

     田園催去北,(家當身北故,近身之田園催而去之。

    ) 松竹憶行南。

    (身寄家南故,在家之松竹憶其歸也。

    ) 知得皇恩重,何由補自慚。

     在此詩之後,張宜泉緊接着寫了《新居志喜》一首。

    在這一首中記叙了他歸北之後賣了"六間""新居"一事,并有"豈作遊雲出,應如倦鳥還。

    閉門塵不染,松竹正堪攀"的感慨。

    對于張宜泉的第二首《新居志喜》一首,這個完全可以理解的,張宜泉,雖然其志向非凡,滿腹經倫,但由于長期奔波在外,課童以謀生,随着年歲的增長衰老,必然有如"倦鳥",難免有些沉淪之意。

    但是張宜泉的第一首《别田舍主人》一首,在張宜泉的《詩稿》裡,卻顯得特别剌眼,與張宜泉的一貫思想顯得極不協調。

    在這一首裡的"知得皇恩重,何由補自慚"二句,不但可以看出張宜泉思想特大變異,而且這裡面很可能還牽涉到某些什麼過節。

     對于張宜泉此詩中的"知得皇恩重"一語,它不能同《詩稿》前邊五言排律試貼詩中的每每出現的"頌聖"之語相比,前邊固出于習作,但他的"頌聖"卻夾雜着"幾度臨青道,凝目血染空"(《東郊春草色》)、"懷國渾忘苦、勤王豈憚劬"(《雨雪載途》)、"暗諧單父調,明混渭陽絲"(《誦詩如鼓琴》)、"莫厭飛觞樂,于今不是唐"(《美花多映竹》)的成份。

    也即是說五言排律詩中的所謂每每"頌聖"還有另一層意思。

    但此詩中的"知得皇恩重"卻确實有着頌滿清王朝之嫌了。

    不僅如此,顯然"何由補自慚"還有某種"悔過"成份。

     這很可能與滿清王朝在一個時期對張宜泉這個"旗人"有一種恩施有關;也可能因此,張宜泉才因有田舍而蜷居家中安息。

     當然,張宜泉并沒有因為此事而徹底改變他反清排滿的民族思想。

    在《别田舍主人》之後的第十四首詩《斃犬》中,張宜泉還有"難期舐鼎還"一語,由此可見張宜泉臨死的前一年還念念不忘恢複中華故土。

     但是從張宜泉《别田舍主人》詩中的"知得皇恩重,何由補自慚"一語可以看出張宜泉的反清排滿思想緩和得多了,也已有着漢、滿兩個民族政權分域并存的思想萌芽成份。

     也即就是說,張宜泉在不改變他的驅逐滿州、恢複中華故土的這一思想前提下,顯然還有着眷戀滿州對他、也即對旗人恩惠的一面,也即張宜泉不願徹底滅絕滿州"宗祧"的一面。

    張宜泉顯然把這一思想納進了《紅樓夢》的歸束之中。

     所以,在《紅樓夢》後四十回的結束處,就形成了給賈寶玉和薛寶钗留了一個“遺腹子”,給薛蟠和甄英蓮留了一個“遺腹子”,其目的是為了不斷滿州的煙火、留“遺腹子”"以承宗祧"(見1545頁)。

    自然也就形成浩劫之後,在李纨賈蘭李绮與甄寶玉重新組合之下的"到頭誰似一盆蘭"之外,在滿州"故土"上尚有“賈府”"家道複初"的場面,這種"蘭桂齊芳"實際上是張宜泉漢滿政權分域而治的體現。

     這一書中結局,假若曹芹在世時,看來也會這樣修改安排的。

    這不僅從脂批中張宜泉可以"命芹溪删去"書中的某些情節得到證明,從張宜泉與曹雪芹思想的一緻和二人所處的地位一緻以及二人與滿族人士的交往深厚關系中也可得到證明。

     最後,我再附帶地說明一下其它人的結局,這裡特别牽涉到林小紅與賈芸的結局問題。

     關于林小紅,她本名是林紅玉,她和“大觀園”裡的另一個人物史湘雲一樣,實不過"間色"而已:史湘雲在為薛寶钗"間色",林紅玉在為林黛玉"間色"。

    作為林紅玉的"戀人"賈芸來說,所謂"芸",實不過取"芸芸衆生"之意,也即林紅玉的戀人實乃"芸芸衆生"而已。

    這裡牽涉到林黛玉這個唐後主式的人物與下屬的黎民百姓的"血緣"關系問題。

    所以,作為"間色"人物,在後四十回裡,史湘雲的結局亦不過寥寥數筆而已,我們企圖在後四十回裡看到林小紅與賈芸的完滿結局,未免有些奢想了。

     還有俞平伯認為後四十回僅僅寫了“黛玉”死,寶玉做了和尚和"寶玉中舉人"(見《俞平伯論紅樓夢》431頁)之外,其它"諸人底結局、很草率的結局"(同上)。

    我認為俞平伯的這種看法不妥。

    《紅樓夢》人事龐雜,單就書中人物而計,要五、六百餘人,我們想要在後四十回中看到每個人的結局,顯然是不可能的,更不要說詳細結局。

    我認為後四十回寫了林黛玉之死,寶玉還原,另加一個主要内容甄寶玉與李纨賈蘭李绮的奇特組合,《紅樓夢》的結局就完成了它的整個使命。

    至于其它人的結局,隻好"草率"了。

     人們不是常說《紅樓夢》隻有一百十回嗎。

    實際上《紅樓夢》在八十回前就已開始收尾了,第七十四回"抄檢大觀園"、第七十九回"薛文龍悔娶河東獅,賈迎春誤嫁中山狼"便是《紅樓夢》急劇收尾的開始;但是這樣,後四十回收到一百二十回尚隻好"草率"了結。

    如果我們要看到書中各人物的詳細結局,恐怕此書寫到一百五十回,都收不了場的。

     在這裡,我不妨效仿諸紅學家的邏輯提出這麼一個問題:《紅樓夢》第十五回中有一段在寫鳳姐上茅堂之時,有賈寶玉與一個"十七、八歲"(見“庚辰本”311頁)玩"紡車"的“二丫頭”(見“庚辰本”312頁)甚有瓜葛,"寶玉恨不得下車跟了他去"(同上),最後含恨而别。

     在這裡,我們不談此時寶玉尚是一個不懂事的孩童(如第十四回寶玉"猴向鳳姐身上立刻要牌"見“庚辰本”298頁)而會同一個"十七八歲"的大丫頭有什麼戀情,單就第十五回曹雪芹在此埋下賈寶玉與這個“二丫頭”的戀情,這在後四十回中又怎麼結局呢? 要談起這些結局,可以說是諸續作《紅樓夢》家的事,曹雪芹的《紅樓夢》根本就無暇解答這些問題,書中好多人物亦不過随筆點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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