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的魔力與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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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景”,她有一種随機性,随機而出,自然天成,經常是這樣的。

     這樣的例子很多,比如說賈母的飲食,她每天輪流着根據水牌來吃,都想絕了。

    王熙鳳就說:“老祖宗就是嫌人肉酸,如果不嫌人肉酸,早就把我都吃了呢。

    ”她就會這樣說。

    另外還有一個例子,大家都是很熟的,在逛大觀園的時候,賈母說她從小因為淘氣,跌了一跤,頭上落下一個疤,一個窩。

    鳳姐馬上就說:可知老祖宗從小的福壽就不小,鬼使神差碰出那個窩來,好盛福壽的,老壽星頭上原來是個窩,因為萬福萬壽盛滿了,所以就凸出來了。

    鳳姐這個笑話沒說完,大家都笑了。

    你看看,一個疤痕都能讨出吉利的口彩!雖然像這樣的笑話,大家都知道她是随口編的,可是編得這樣地喜慶、編得這樣地圓滿,而且她是随機就編出來的,我們不能不佩服鳳姐的這種即興發揮。

     而且像這樣的應該說還比較容易,難就難在如果賈母很生氣,你要使賈母在氣頭上轉怒為喜,這就更難了。

    這也有一個例子。

    邢夫人要讨鴛鴦,賈母氣得渾身亂顫,簡直就把誰都怪了,不僅怪邢夫人,還怪王夫人,怪寶玉,統統地怪,連鳳姐都怪了。

    那時空氣很緊張,在這種情況下誰都不敢吱聲,隻有鳳姐開口了,她說:“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尋上我了。

    ”大家很奇怪,怎麼老太太還有不是呢?鳳姐就說出理由來:“誰叫老太太會調理人,調理得水蔥兒似的,怎麼怨得人要?我幸虧是孫子媳婦,如果我是孫子,我早要了,還等到這會子。

    ”這就有點奇兵突出。

    賈母先是愣了,怎麼我有什麼錯呢?後來聽了鳳姐的這個說法,她有一種新鮮感,有一種刺激性,看起來好像說是賈母的不是,其實她是誇獎賈母會調理人,像鴛鴦這樣的調理得水蔥兒似的。

    所以,賈母很快就轉怒為喜,氣也消了,心也開了,空氣也緩解了,又有說有笑的了。

     類似這樣的,賈母是長輩,在尊親長輩面前鳳姐會用這樣一種方式取笑,就是對着大人物說小家子話。

    不僅對賈母,對其他長輩也這樣。

    比如張道士是很有地位的,是一個人人尊敬的有職的法官,那麼大家見了都是要敬着的。

    鳳姐見張道士托了個盤子,她就會取笑說,你這個老道,你是來化布施了。

    她就會這樣說。

    對薛姨媽,對賈母,她都經常會對這些尊長說一些失調少教的、好像是很冒失、很沒有禮貌、很粗俗的話,而實際的效果恰恰會使得對方開心大笑,因為鳳姐的這種笑話總是伴随着一種新鮮感和一種刺激性。

    可見鳳姐的承歡取樂也是不一般的。

     王夫人曾經對于鳳姐的這種說笑提出過異議。

    王夫人對賈母說:“慣得她這樣,明兒越發無理了。

    ”但是賈母說:“我喜歡這樣。

    ”她說“在家裡娘兒們原該這樣。

    ”如果整天都是很正經的,賈母反而不喜歡。

    正因為賈母是一個比較開明、情趣不俗的長輩,才能夠容納、才能夠贊賞鳳姐的這種所謂“放誕”。

    所以鳳姐的這種承歡取樂沒有一種媚态。

    有的人奉承人、讨人喜歡時有一種谄媚相,但是在鳳姐那裡應該說比較少,不是那麼俗氣。

    當然,鳳姐為了行權,為了掌握大權,為了固寵,為了要老太太寵她,她巴結、奉承老祖宗的這種功利之心應該是很清楚的,連小厮興兒都看得清楚,但是鳳姐的巴結、奉承确實不同庸流,我們剛才舉過了,不同于賈政了,也不同于尤氏,不同于别人,她很有特色,這個是誰也不能否認的。

     我們還可以補充一個例子。

    五十四回裡面,賈母跑到大觀園來賞雪,自己跑來了,鳳姐随後就跟過來,賈母就說:你真是個鬼精靈,到底找了來。

    賈母說:以理,孝敬也不在這上頭。

    鳳姐怎麼說?她說:我哪裡是孝敬的心找了來?我到了老祖宗那裡,鴉沒雀靜的沒聲了。

    我疑惑間,來了一個姑子,我連忙把年例給她們了,這個姑子已經打發走了,如今來回老祖宗,債主已去,不用躲着了,可以回去了。

    她第一句話就說:“我哪裡是孝敬的心跟了來。

    ”可見鳳姐至少不把所謂孝敬、奉承挂在口邊上。

    當然這也是一種取笑,骨子裡面還是孝敬的。

    就是說,鳳姐這種地方很放得開,我們說,像這樣的還是很難得的。

     關于鳳姐的語言,我們聯系作品可以發現有很多的方面,包括她的諧谑。

    總體來說,比起紅樓諸钗,比起那些讀書作詩的姑娘小姐,鳳姐的胸中應該說是欠缺文墨,她的語言沒有什麼書卷氣,但是卻有一股撲面而來的新鮮、熱辣的生活的蒸氣。

    朋友們可以仔細地去看、去品味,鳳姐的語言裡面獨多那種俗語、俚語、歇後語,這是口語裡面的一些精華,曹雪芹在鳳姐這個人物語言裡頭提煉了很多這樣老百姓語言裡頭的精華,鳳姐的語言裡面獨多這個東西,她拟人、狀物、叙事、言情都很生動。

    賭錢時她說:“錢箱子裡頭的錢,得了得了,把我面前這一吊也拿進去得了,裡頭的錢在招手了,你就一咕腦兒拿進去,省得裡頭的錢費事。

    ”這是一種拟人的辦法。

    不會做詩她就說:“我也不會做什麼幹的、濕的”,用諧音,用對偶,用拟人。

    無論她叙事、言情、狀物、拟人都是很生動的,好像無師自通。

    她的源頭不在書本,而在生活,在于生活本身所包含的信息和智慧。

    當然,鳳姐的語言裡面也有很多粗俗的東西,鳳姐罵人有的時候是很俗的,很粗的,這個也免不了。

    但是總體來說,鳳姐的語言是來自于生活。

    所以我們說,鳳姐的語言不僅使我們眼界大開,可以看到種種的生活态和社會相,而且心智大開,可以窺見一個聰明絕頂的、變幻莫測的機心。

    也就是說,這幾個方面是相聯系的。

     最後,我們不要忘記,王熙鳳是“金陵十二钗”正冊當中的一個人物,她也是歸入“薄命司”的。

    所以對于鳳姐其人,作者固然有非常深刻、犀利的批判和洞幽燭隐的揭露,卻也有一種不可遏制的贊賞,贊賞她的才能,歎息她的命運。

    要不然,怎麼入“薄命司”呢?我們前面談的所謂“辣手”、“機心”、“剛口”,不能簡單地說是褒還是貶,不能以簡單的褒貶來概括她。

    就王熙鳳的判詞和曲子而言,也充滿着一種很精辟的、很警策的一種箴言,“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判詞和曲子也有一種反複地詠歎。

    可見,無論是作者的态度還是讀者的感受,都是很複雜的,不是用一個褒,或者用一個貶,或者用三言兩語就能夠說盡的。

     其實文學作品還有作者意識不到的一些遠期的效應和永久的魅力。

    《紅樓夢》裡面的人物多數是女性,但是這些女性的形象,她們的悲劇的意義和人性的内涵,卻遠遠超出了性别的界限。

    就王熙鳳而論,她的才幹,她的欲望,她的命運,就如同一面鏡子,這面鏡子不隻是《紅樓夢》裡講的“風月寶鑒”,我覺得,它應該是一面“人生寶鑒”,它正面那樣地光彩照人,它反面是身敗名裂,它也是一面“人生寶鑒”,不隻是适用于女性的。

    在今天,對當今那些才華橫溢的而又貪欲難遏的風雲人物,我覺得王熙鳳的形象有一種特殊的警示的作用。

    有時候在我們當今社會裡頭,确實有很多人非常有才,真是才華橫溢,或者是政績卓著,但是他沒有很好地節制自己的欲望,由于他的貪欲逐步地發展,不能遏制,最後走到身敗名裂的地步,是很可惜的。

    如果能夠從《紅樓夢》這樣的作品,從王熙鳳這樣的人物身上,把這面“人生寶鑒”來照一下,我認為是有一種警示作用的。

    因此《紅樓夢》的意義不限于一個女性。

    這大概是曹雪芹想不到的。

    但是我認為傑出的作品都是這樣的。

    一個作品,好的作品,它必定會有比較深的人性的内涵。

    像《紅樓夢》裡的人物——當然不隻是王熙鳳,它對人性的豐富性,對人性的複雜性,對人性的局限性,展示得相當地深刻。

    有些作者,他本人不一定從道理上這樣意識到,但是他确實是寫出來了。

    那麼今天我們讀作品的時候,就對我們有這樣的啟發。

     至于在藝術領域内,王熙鳳永遠是創作家難以企及的高峰,是評論家論說不盡的一個課題,對于讀者來說王熙鳳也是一個話題。

    《紅樓夢》既是一個課題,也是一個我們日常可以談論的話題,我們都還有很多話可以說,以至于可以永遠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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