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是怎樣寫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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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比寶玉早幾年生的,還是第二年就生了賈寶玉,那等于差不多年齡,還是過了若幹年以後再生的,即使後來有些人補,補來補去,補了這裡那裡有矛盾,補了那裡這裡有矛盾,年齡大小不一緻的地方有很多,嚴格說來是破綻。

    但是我們總的來看,曹雪芹在寫的時候如果不把寶玉寫得小一點的話,他跟姐妹們怎麼能同住到大觀園去?那姑娘小夥子也不大合适。

    所以要給他寫得小一點。

    但太小也不行,一開始就要讓他有愛情的可能性,寫他的生理過程,得寫第五回,要寫太虛幻景的夢,要寫他跟襲人的超過一般的關系,這表示他不但是個孩子,好像應是個男人了,所以他在這個地方五次修改,改來改去,一會兒大,一會兒小,有一些矛盾,差一年兩年我說一點都不奇怪,我們看《紅樓夢》裡面并沒有覺得這是破綻。

    還有地點,大觀園這個地點有時候也有前後不一緻的。

    比如梨香苑,本來說是在大觀園的西北角,西面,但是寫到後來他又說從東門走了,到東面去了。

    小的破綻這都是有的,這些都是一稿多改,改了四五次才産生的不統一,但是現在有些人太認真了,就得出相反的結論,說《紅樓夢》這部書不是曹雪芹一個人寫成的,是原來有一個人寫了一部書稿曹雪芹拿來改的,這個還是受到小說前面的開頭虛構的影響,有二書合成說,有三書合成說,還有個日本的作者說是六書合成說,哎,小說不是理論文章,理論文章你這篇文章哪幾個觀點,我這篇文章幾個觀點,各有好處,我可以把兩篇文章合在一起。

    小說怎麼個合法?有人物的,都有不同的個性,我還沒有看見過,特别是長篇小說,能夠有兩個原來不同的小說合在一起,就由曹雪芹最後把它合在一起,這能成嗎,所以我們說這個問題就是這樣的。

     第八點,我就講曹雪芹最後十年沒有在寫也沒有在改《紅樓夢》,這一點提出來的話,很多人都很疑惑。

    有一段話,就是敦誠的詩,寫給曹雪芹的,說“勸君莫彈食客铗,勸君莫叩富兒門,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

    我把它翻譯出來,就是你不要因為生活困頓就老是發牢騷,也不要整天去找這個有錢人家那個有錢人家解決你的生活問題,那些殘杯冷炙吃剩的東西就是給你的話,他們還要有了不起的臉色給你看,我看你還不如在黃葉村好好地寫書吧。

    這是勸勉他的話,勸戒他的話,并不是描述他的話,因為敦誠敦敏知道曹雪芹在搬西郊之前是寫過小說的,也一直在寫小說,所以他到西郊以後勸他還不如寫書。

    這正好證明曹雪芹在那個時候沒有寫書,他在為生活奔忙,這是外證。

    最重要的是内證,就是從1754年甲戌年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十六回的本子出來以後,後面所有的本子都沒有曹雪芹改動一個字的痕迹。

    甲戌年這個本子我認為是最後的定本,不管是作者定的也好,是脂硯齋定的也好,他覺得可以,基本上沒有什麼問題,他把它抄出來,隻抄了16回,當然不是說16回之外沒有稿子,還是有,但是這個本子是不是隻有16回,我們也不知道,可能它整理的還要多,這個我們不去管它。

    這個本子上面說,這個石頭在青梗峰下,看見一僧一道過來,在那裡高談闊論,在那裡談天說地,後來就說到了人間的繁華富貴,這一來這個石頭心就動了,就求一僧一道把它帶到人間也去享受享受,一僧一道馬上說那不可以,這個你要後悔的,說人世間的事情往往是好事多磨,樂極悲生,倒頭一夢,萬境歸空,我看你還是不去的好。

    但這個石頭思想工作做不通,一僧一道覺得沒有辦法,你既然如此的話,那麼讓你去體驗體驗,不過到時候你還得回到這裡來。

    不過現在你這麼塊大石頭怎麼去呢,我把你變成一個小小的通靈寶玉,上面刻上幾個字。

    這一大段四百多字的文章在其他所有本子裡都沒有,其他本子就是一僧一道到了青梗峰下,看到那個石頭又變成那麼小的一塊,這裡缺掉四百多個字,隻看到這個石頭什麼時候會變成一塊小的美玉,所有的這些文字後來所有版本裡都沒有補上來。

    再譬如說周瑞家的送宮花,送到王熙鳳家裡,看到奶媽正在拍巧姐睡覺,周瑞家的就問了:奶奶還在睡中覺嗎?也該請醒了。

    “請醒了”就是請她醒來。

    後來所有的本子覺得前面拍大姐,就把“奶奶”兩個字改掉了,改成“姐兒”,“姐兒睡中覺嗎?也該請醒了。

    ”吃奶的小孩子什麼叫睡中覺?她一天到晚睡覺。

    她還要把她弄醒,弄醒幹什麼?它實際上講的是王熙鳳在裡面睡覺,而且在那裡有風月之事,是寫這個,所以這個奶媽拼命搖手不要講這些話!你們細細去看,這個本子這是明顯改錯的,後來所有的本子都錯,曹雪芹如果看過的話還不說你們怎麼胡改?把我這個東西怎麼改成這個樣子?這樣的地方多了。

    所以我們說從1754年以後,沒有任何的迹象看出曹雪芹在改《紅樓夢》或者在寫《紅樓夢》,因為《紅樓夢》他寫好交給你,你給我加批語,你給我去謄清,最後你全部弄好了我還可以看一遍。

    但是為什麼老是沒有看一遍,拖了十年之久呢? 這就關系到第九個問題:這個書怎麼會變成殘稿的。

    我覺得就是一個原因,就是畸笏叟在曹雪芹死了兩三年以後才把這個問題提出來。

    有一次在借閱過程中,在書稿謄清過程中,被借閱者遺失了五六稿,哪個馬大哈,可能還是長輩,借去了,就說我還給你了,他說沒有還,找不到了,五六稿,這五六稿全在八十回以後的,不是八十回以前的,其中有些什麼呢,有《衛若蘭射圃》文字,《獄神廟慰寶玉》、《花襲人有始有終》,還有《懸崖撒手》等五六稿。

    其中有些稿子緊接着第八十回的,講第八十回還不對,應該講第七十九回,因為《紅樓夢》曹雪芹留下的隻有七十九回,這個你看列甯格勒藏本就知道,現在的八十回是後人把七十九回分開成的,因為七十九回不大好,流傳的時候還不如給它分成八十回,硬給它分開的,在列甯格勒藏本的影印本中華書局本出的時候還是七十九回,這個七十九回包括現在七十九回八十回的内容。

    不上不下到七十九回,沒有了,因為第八十回在我看來就是《衛若蘭射圃》文字,這個文字丢了,而且它丢的五六稿,這個人借去的時候不是連着的五六本,而是這裡借一稿、那裡借一稿,一直到《懸崖撒手》,那是很後來做和尚去,《獄神廟慰寶玉》也比較靠後,不是連着的,這個沒有辦法抄出來了。

    很簡單的,就是這麼一個原因。

    如果說真的是什麼皇帝覺得他八十回以後寫的好像有礙于他的政治,請一個人把它篡改篡改,那也不會請到高鄂,他當時才是一個舉人,皇帝要請人做什麼事情的話根本輪不到他的。

    所以整個散失的原因就是這樣。

    而後來的殘稿除了這五六稿以外,稿子并沒有丢掉,這一點在曹雪芹死後的畸笏叟的批語還提到,你看到後面那一回裡還提到,就是抄不出來了,他也不肯再借給人家了,再借給人家那更加丢掉了,那麼就是個人保存着。

    個人保存的東西,保存兩百多年,畸笏叟是誰現在都不知道,老頭死掉了,在這個世界上煙消雲散了,曹雪芹的原稿也就随着一起去了,沒有了,這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大的遺憾。

    明明寫完的一部小說,最後就變成殘稿了,原因是一種簡單的原因,枯燥的原因,傳抄出來的隻有八十回。

     最後一點,我就講後來的四十回是誰續寫的。

    這個問題我就不展開講了,後來四十回寫的人,我覺得程偉元、高鹗講的話還是基本可信的,就是原來有一個人現在他不肯講出名字來,他寫了四十回,這個稿子沒有廣泛流傳,可能就是抄了個一兩部,或者三四部,少量的抄出來,所以大家都不知道,被程偉元收藏到,他就約了高鹗一起分擔整理工作,這個從現有的《紅樓夢》稿本的情況完全可以看出,原來有個很簡單的本子,這裡高鹗也好,程偉元也好,應該說整理這個東西是有功勞,特别是高鹗,因為後面四十回不齊,有些過于簡單,有些還有矛盾,所以他要補寫好多回,補寫好多情節,而且修改了很多情節,這樣變成了現在的一百二十回。

    我覺得它這個基本上是可信的。

     還有别的材料,因為在這個書整理出來之前已經有人提到一百二十回本,有些在序言裡已經提到,而且特别是在甲戌本裡面對上面八十回的修改,都可以看出它是在湊合後面的情景,後面有矛盾的地方它都删掉了,這都是在程偉元要高鹗來做這件事之前。

     還有從文章本身來看,這個文章裡面沒有曹雪芹寫的一個字,而這裡面寫的脂硯齋評語裡提到的後面的八十回以後的情節,沒有一處能夠完全合得起來,可見這個是另外一個人寫的。

    寫得最大的不同,我今天隻用一句話來講,原來的構思是一個大悲劇,它的結尾就是《紅樓夢》曲子的最後“飛袅骨頭嶺”,各種各樣不同的悲慘命運,所以叫薄命司,寶黛悲劇當然是其中的中心,這樣組成一個大悲劇,最後落得一片茫茫大地真幹淨,這是原來的構思。

    現在把這個悲劇的性質很大程度上轉化為婚姻不自由的悲劇,寶黛悲劇,寶黛拆散了。

    這個悲劇的範圍縮小了,性質也有改變,實際上婚姻問題不一定同家庭的沒落有關系。

    但是沒有後四十回,這個書現在也流傳不了那麼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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