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為民除害方稱俠 抗暴蒙污不愧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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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驢子尾巴上今天沾了許多污泥,不大好看,因此我把它割下來了。

    ” 張召重見這人滿腮胡子,瘋瘋癫癫,不知是什麼路道,但适才上驢的身手好快。

    于是一提馬缰,坐騎倏地從毛驢旁掠過,右手揮掌向他肩頭打去。

    那人一避,張召重左手已把驢尾奪過,見驢尾上果然沾有污泥,忽然間頭上一涼,伸手一摸,帽子卻不見了。

    隻見那人捧着那頂帽子,笑道:“你是清兵軍官,來打我們回人。

    這頂帽兒倒好看,又有鳥毛,又有玻璃球兒。

    ” 張召重又驚又怒,随手把驢尾擲了過去,那人伸手接住。

    張召重雙掌一錯,跳下馬來,叫道:“你是什麼人?來來來,咱們比畫比畫!” 那人把張召重的官帽往驢頭上一戴,拍手大笑,叫道:“笨驢戴官帽,笨驢戴官帽!”雙腿一夾,毛驢向前奔出。

    張召重拔步趕去,突聽呼的一聲響,風聲勁急,有暗器擲來,當即伸手接住,冷冰冰,光溜溜,竟是自己官帽上那枚藍寶石頂子,更是怒不可遏。

    便這麼一阻,驢子已然遠去,當即拾起一塊石子,對準他後心擲去。

     那人卻不閃避,張召重大喜,心想這下子可有得你受的。

    隻聽當的一聲,石子打在一件鐵器之上,嗡嗡之聲不絕,便似是打中了鐵钹銅鑼之類的樂器一般。

    那人大叫大嚷:“啊喲,打死我的鐵鍋啦,不得了,鐵鍋一定沒命啦。

    ”閃人愕然相對,那人卻去得遠了。

    張召重悻悻罵道:“這家夥不知是人是鬼?”三魔搖頭不語。

    張召重道:“走吧,這鬼地方真是邪門,什麼怪物都有。

    ” 四人驅馬急馳,中途睡了兩個時辰,翌日一早趕到了迷城之外。

    雖見歧路岔道多得出奇,但狼糞一路撒布,正是絕好的指引,循着狼糞獸迹,到了白玉峰前,擡頭便見到陳家洛挖的洞穴。

     陳家洛睡到半夜,精力已複。

    一線月光從山縫中照射進來,隻見霍青桐和香香公主斜倚在白玉椅上沉沉入睡,靜夜之中,微聞兩人鼻息之聲。

    石室中彌漫着淡淡清香,花香無此馥郁,麝香無此清幽,自是香香公主身上的奇香了。

     他思潮起伏:不知峰外群狼現下是何模樣,自己三人能否脫險?脫險之後,那皇帝哥哥又不知能否确守盟言,将滿洲胡虜逐出關外? 忽聽得香香公主輕輕歎了口氣,歎聲中滿是欣愉喜悅之情,陳家洛尋思:“她身處險地,卻如此安心,那是什麼原因?自然因她信我必能帶她脫離險境,終生對她呵護愛惜了。

    ” “我心中真正愛的到底是誰?”這念頭這些天來沒一刻不在心頭萦繞,忽想:“那麼到底誰是真正的愛我呢?倘若我死了,喀絲麗一定不會活,霍青桐卻能活下去。

    不過,這并不是說喀絲麗愛我更加多些……我與忽倫岡兄弟比武之時,霍青桐憂急擔心,極力勸阻,對我十分愛惜。

    她妹妹卻并不在乎,隻因她深信我一定能勝。

    那天遇上張召重,她笑吟吟地說等我打倒了這人一起走,她以為我是天下本事最大的人……要是我和霍青桐好了,喀絲麗會傷心死的。

    她這麼心地純良,難道我能不愛惜她?” 想到這裡,不禁心酸,又想:“我們相互已說得清清楚楚,她愛我,我也愛她。

    對霍青桐呢,我可從來沒說過。

    霍青桐是這般能幹,我敬重她,甚至有點怕她……她不論要我做什麼事,我都會去做的。

    喀絲跗呢?喀絲麗呢?……她就是要我死,我也肯高高興興地為她死……那麼我不愛霍青桐麼?唉,實在我自己也不明白,她是這樣的能幹聰明,對我又如此情深愛重。

    她吐血生病,險些失身喪命,不都是為我麼?” 一個是時敬可感,一個是可親可愛,實在難分輕重。

     這時月光漸漸照射到了霍青桐臉上,陳家洛見她玉容憔悴,在月光下更誠得蒼白,心想:“雖然我們相互從未傾吐過情愫,雖然我剛對她傾心,立即因那女扮男裝的李沅芷一番打擾,使我心情有變,但我萬裡奔波,趕來報訊,不是為了愛她麼?她贈短劍給我,難道隻為了報答我還經之德?盡管我們沒說過一個字,可是這與傾訴了千言萬語又有什麼分别?”又想:“日後光複漢業,不知有多少劇繁艱巨之事,她謀略尤勝七哥,如能得她臂助,獲益良多。

    不過……唉,難道我心底深處,是不喜歡她太能幹麼?是的,我敬她多于愛她,我内心有點兒怕她。

    ”想到這裡,矍然心驚,輕輕說道:“陳家洛,陳家洛,你胸襟竟是這般小麼?”又過半個多時辰,月光緩緩移到香香公主的身上,他心中在說:“和喀絲麗在一起,我隻有歡喜,歡喜,歡喜……”又想:“當在西湖三潭映月和李沅芷動手之後,我已明明白白地知道她是女子。

    此後我對喀絲麗情根深種,隻有情不自禁的狂喜,從未想到這是宥負于霍青桐。

    陳家洛,你負心薄幸,見異思遷,那就是了,豈能為自己的薄德開脫?” 他睜大眼睛望着頭頂的一線天光,良久,良久,眼見月光隐去,眼見日光斜射,室中慢慢地亮了。

    香香公主打了個呵欠醒來,睜開一半眼睛向着他望了望,微微一笑,臉色就像一朵初放的小花。

     她緩緩坐起身來,忽然驚道:“你聽!”隻聽得外面甬道上隐隐傳來幾個人的腳步之聲。

    在這千百年的古宮之中,怎會有人行走?難道真的有鬼?隻聽腳步聲愈來愈近,雖然相距甚遠,但在寂靜之中,一步一步的聽得清清楚楚。

    兩人寒毛直豎,都驚呆了。

    陳家洛一拉霍青桐的手臂,她從夢中驚醒過來。

    三人疾奔出去。

     奔到大殿,陳家洛撿起三柄玉劍,每人手中拿了一把,低聲道:“玉器可以辟邪。

    ”這時腳步聲已到殿外。

    三人躲在暗處,不敢稍動。

    隻見火光閃晃,走進四個人來。

    當先兩人手執火把,卻是張召重與顧金标。

     忽然當啷、當啷數聲響處,張召重等四人兵刃脫手飛出,落在地下。

    滕一雷的獨足銅入内蘊鋼鐵,在手中抖動不已,镖囊中的十二隻鋼镖卻激射出去。

     陳家洛知道機不可失,乘他們目瞪口呆、驚惶失措之際,大喝一聲,手持玉劍,從暗處跳将出來,啪啪兩劍,已把張顧兩人手中火把打落,殿中登時漆黑一團。

    張召重雙掌護身,返身奔出。

    關東三魔随後跟出,隻聽砰的一聲,又是一聲“啊喲”,不知誰在石壁上重重撞了一下頭。

    四人腳步聲漸漸遠去,霍青桐忽然驚呼:“啊喲,糟糕,快追,快追!”陳家洛立時醒悟,摸索着疾追出去,南道還未走完,隻聽得叽叽之聲,接着砰的一聲大響,石門已給關上。

    陳家洛飛身撲到,終于遲了一步,石門後光溜溜的無着手之處,哪裡還拉得開? 霍青桐和香香公主先後奔到。

    陳家洛回過身來,撿了一塊木材點燃,但見石門上刀劈斧砍之痕累累,盡是地下那些骸骨生前拼命掙紮的遺迹。

    霍青桐慘然道:“完啦!”香香公主拉着她手道:“姊姊,别怕!”陳家洛強自笑道:“我們三人錯命下此,也真奇怪得緊。

    ”不知何故,心中忽然感到一陣輕松,竟似難題頓解,如釋重負。

    拾起地下的一個骷髅頭骨,說道:“老兄,老兄,你多了三個新朋友啦。

    ”香香公主“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霍青桐向兩人白了一眼,隔了半晌,說道:“咱們回去玉室,靜下心來好好想一下。

    ”三人回歸玉室。

    霍青桐伏身祈禱,然後拿出字紙和地圖來反複審視,苦苦思索。

    陳家洛知道處此絕境,若能脫身,不是來了外援,就是張召重等改變心思,進來捉拿自己。

    但這地方如此隐秘,外援如何能到?而張召重等适才受了這般大驚吓,十九不敢再進來冒險。

     香香公主忽感困倦,斜坐在白玉椅上,柔聲唱歌。

    霍青桐似乎全沒聽到她的歌聲。

    雙手捧住了頭,皺着眉頭出神。

    香香公主唱了一會,住口不唱了,道:“姊姊,你歇一忽兒吧!”站起身來,走到白玉床邊,對躺在床上的那具骸骨道:“對不住啦,請你挪一挪,讓點地方出來,給我姊姊休息!”輕輕把骸骨攏在一堆,推向床角,忽然“咦”了一聲,撿起一卷東西,道:“這是什麼?” 陳家洛和霍青桐湊近去看,見是一本羊皮冊子,年深日久,幾已變成了黑色,邊緣已然黴爛,在陽光下一照,見冊中寫滿了字迹,都是古回文。

    羊皮雖黑,但文字更黑,仍曆曆可辨。

    霍青桐翻幾頁看了,一指床上的骸骨,說道:“是這女子臨死前用血寫的,她叫瑪米兒。

    ”陳家洛道:“瑪米兒?”香香公主道:“那是‘很美’的意思。

    我們玉瓶蔔畫的美女,就是她了。

    我們的壁畫、地氈上,也有她的肖像。

    ”霍青桐道:“大家都說,玉瓶上的畫像,有點像喀絲麗。

    這個瑪米兒,是我們族裡偉大的女英雄。

    ” 霍青桐放下羊皮卷,又去細看地圖。

    陳家洛道:“難道地圖上畫着另有出路?”霍青桐道:“似乎什麼地方有個秘密通道,不過我就是想不通。

    ”陳家洛歎了一口氣,對香香公主道:“你把這瑪米兒姑娘的絕命書譯給我聽,好麼?”香香公主點點頭,輕輕念了起來:“城裡成千成萬的人都死了,神峰裡暴君的衆衛上和伊斯蘭的勇士們都死了。

    我的阿裡已到了真主那裡,他的瑪米兒也要去了。

    我把我們的事寫在這裡,讓真主的兒子們将來知道,不管是勝是敗,我們伊斯蘭的勇士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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