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避禍英雄悲失路 尋仇好漢誤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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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走大路,因此周仲英回來沒遇上。

    衆莊丁道:“公差去遠後,已叫人去通知孟爺,想來馬上就回。

    ” 周仲英連問:“三位客人躲在地窖裡,是誰走漏風聲?”莊丁面面相觑,都不敢說。

    周仲英大怒,揮馬鞭向莊丁劈頭劈臉打去。

    安健剛見師父動了真怒,不敢上前相勸。

    周仲英打了幾鞭,坐在椅中直喘氣,兩枚大鐵膽嗆啷啷地滾得更響。

    衆人大氣也不敢出,站着侍候。

     周仲英喝道:“大家站在這裡幹嗎?快去催健雄來。

    ”說話未畢,孟健雄已自外面奔進,叫道:“師父回來了。

    ”周仲英一躍而起,嘶聲問道:“誰漏了風聲,你說,你說……”孟健雄見師父氣得話都說不出來,和平日豪邁從容的氣度大不相同,哪裡還敢直說,猶豫了一下道:“是鷹爪子自己發現的。

    ”周仲英左手一把抓住他衣領,右手揮鞭,便要劈臉打去,終于強行忍住,怒道:“胡說!我這地窖如此機密,這群狗賊怎會找到?”孟健雄不答,不敢和師父目光相對。

    周大奶奶聽得丈夫發怒,攜了兒子過來相勸。

     周仲英目光轉到宋善朋臉上,喝道:“你給公差呼喝,心裡便怕了,于是說了出來,是不是?”他素知孟健雄為人俠義,便殺了他頭也不會出賣朋友,宋善朋不會武藝,膽小怕事,多半是他受不住公差的脅逼而吐露真相。

    宋善朋見到老莊主的威勢,似乎一掌便要打将過來,不由得膽戰心驚,說道:“不……不是我說的,是……是小……小公子說的。

    ” 周仲英心中打了個突,對兒子道:“你過來。

    ”周英傑畏畏縮縮地走到父親跟前。

    周仲英道:“那三個客人藏在花園的地窖,是你跟公差說的?”周英傑在父親面前素來不敢說謊,卻也不敢直承其事。

    周仲英揮起鞭子,喝道:“你說不說?”周英傑吓得要哭又不敢哭,眼睛隻望母親。

    周大奶奶走近身來,勸道:“老爺子别再生氣啦,就算女兒惹你生氣,這小兒子乖乖地在家,你兇霸霸地吓他幹嗎呀?”周仲英不去理她,将鞭子在空中啪的一抖,叫道:“你不說,我打死你這小雜種。

    ”周大奶奶道:“老爺子越來越不成話啦,兒子是你自己生的,怎麼罵他小雜種?”孟健雄等一幹人聽了覺得好笑,卻誰都不敢笑出來。

    周仲英在妻子臂上一推,說道:“别在這兒啰唆!” 孟健雄眼見瞞不過了,便道:“師父,張召重那狗賊好生奸猾,一再以言語相激,說道小師弟倘若不說出來,便是小……小混蛋、小狗熊。

    ”周仲英知道兒子脾氣,年紀小小,便愛逞英雄好漢,喝道:“小混蛋,你要做英雄,便說了出來,是不是?”周英傑一張小臉上已全無血色,低聲道:“是,爹爹!我不是混蛋……” 周仲英怒氣不可抑制,喝道:“英雄好漢是這樣做的麼?”狂怒之下,右手急揮,兩枚鐵膽向對面牆上擲去。

    豈知周英傑便在這時沖将上來,要撲在父親的懷裡求饒,腦袋正好撞在一枚鐵膽之上。

    周仲英投擲鐵膽之時,滿腔忿怒全發洩在這一擲之中,力道何等強勁,當當兩響,一枚鐵膽嵌入了對面牆壁,另一枚反彈回來,正中周英傑腦袋,登時鮮血四濺。

     周仲英大驚,忙搶上抱住兒子。

    周英傑道:“爹,我……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别打我……”話未說完,已然氣絕,一霎時間,廳上人人驚得呆了。

     周大奶奶抱起兒子,叫道:“孩兒!孩兒!”見他沒了氣息,呆了半晌,如瘋虎般向周仲英撲去,哭叫:“你為什麼……為什麼打死了孩兒?”周仲英搖搖頭,退了兩步,說道:“我……我不是……”周大奶奶放下兒子屍身,在安健剛腰間拔出單刀,縱上前來,揮刀向丈夫迎頭砍去。

    周仲英此時心灰意懶,不躲不讓,雙目一閉,說道:“大家死了幹淨。

    ”周大奶奶見他如此,手反而軟了,抛刀在地,大哭奔出。

     駱冰和餘魚同怕遇到公門中人,盡揀荒僻小路奔馳,不數裡天已全黑。

    塞外遍地荒涼,哪裡來的宿店,連一家農家也找不到。

    好在兩人都曾久闖江湖,也不在意,在一塊大岩石邊歇了下來。

     餘魚同放馬吃草,拿駱冰的長刀去割了些草來,鋪在地下,道:“床是有了,隻是沒幹糧又沒水,隻好挨到明天再想法子。

    ”駱冰一顆心全挂在丈夫身上,面前就有山珍海味,也吃不下,隻不斷垂淚。

    餘魚同不住勸慰,說陸師叔後天當可趕到安西,紅花會群雄定然大舉來援,定能追上鷹爪孫,救出四哥。

     駱冰這一天奔波惡鬥,心力交瘁,聽了餘魚同的勸解,心中稍寬,不一會就沉沉睡去。

    睡夢中似乎遇見了丈夫,将她輕輕抱在懷裡,在她嘴上輕吻。

    駱冰心花怒放,軟洋洋地讓丈夫抱着,說道:“我想得你好苦,你身上的傷可全好了?”文泰來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句話,将她抱得更緊,吻得更熱。

    駱冰正自心神蕩漾之際,突然一驚,醒覺過來,星光之下,隻見抱着她的不是丈夫,竟是餘魚同,這一驚非同小可,忙用力掙紮。

     餘魚同仍然抱着她不放,低聲道:“我也想得你好苦呀!”駱冰羞憤交集,反手重重在他臉上打了一掌。

    餘魚同一呆。

    駱冰在他胸前又是一拳,掙脫他懷抱,滾到一邊。

    伸手便拔雙刀,卻拔了個空,原來已被餘魚同解下,又是一驚,忙去摸囊中飛刀,幸喜尚剩兩把,當下拈住刀尖,厲聲喝道:“你待怎樣?” 餘魚同顫聲道:“四嫂,你聽我說……”駱冰怒道:“誰是你四嫂?咱們紅花會四大戒條是什麼?你說。

    ”餘魚同低下了頭,不敢做聲。

    駱冰平時雖然笑語嫣然,可是行規蹈矩,哪容得他如此輕薄,高聲喝問:“紅花老祖姓什麼?”餘魚同隻得答道:“紅花老祖本姓朱,為救蒼生下凡來。

    ”駱冰又問:“衆兄弟敬的是什麼?”餘魚同道:“一敬桃園結義劉關張,二敬瓦崗寨上衆兒郎,三敬水泊梁山一百零八将。

    ”二人一問一答,乃是紅花會的大切口,遇到開堂入會,誓師出發,又或執行刑罰之時,由當地排行最高之人發問,下級會衆必須恭謹對答。

    駱冰在會中排行比餘魚同高,她這麼問上了會中的大切口,餘魚同心底一股涼氣直冒上來,可是不敢不答。

     駱冰凜然問道:“紅花會救的是哪四等人?”餘魚同道:“一救仁人義士,二救孝子賢孫,三救節婦貞女,四救受苦黎民。

    ”駱冰問道:“紅花會殺的是哪四等人?”餘魚同道:“一殺鞑子滿奴,二殺貪官污吏,三殺土豪惡霸,四殺的徒惡棍。

    ”駱冰秀眉頓蹙,叫道:“紅花會四大戒條是什麼?”餘魚同低聲道:“投降清廷者殺,犯上叛會者殺,出賣朋友者殺,淫人妻女者殺。

    ”駱冰道:“有種的快快自己三刀六洞,我帶你求少舵主去。

    沒種的你逃吧,瞧鬼見愁十二郎找不找得到你。

    ” 依據紅花會會規法條,會中兄弟犯了大罪,若是一時糊塗,此後誠心悔悟,可在開香堂執法之前,自行用尖刀在大腿上連戳三刀,這三刀須對穿而過,即所謂“三刀六洞”,然後向該管舵主和執法香主求恕,有望從輕發落,但若真正罪重,也自不能饒恕。

    鬼見愁石雙英在會中坐第十二把交椅,執掌刑堂,鐵面無私,心狠手辣,犯了規條的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他也必派人抓來處刑,是以紅花會數萬兄弟,提到鬼見愁時無不悚然。

     當下餘魚同道:“求求你殺了我吧,我死在你手裡,死也甘心。

    ”駱冰聽他言語仍是不清不楚,怒火更熾,拈刀當胸,勁力貫腕,便欲射了出去。

    餘魚同顫聲道:“你一點也不知道,這五六年來,我為你受了多少苦。

    我在太湖總香堂第一次見你,我的心……就……不是自己的了。

    ”駱冰怒道:“那時我早已是四哥的人了!你難道不知?”餘魚同道:“我……我知道管不了自己,因此總不敢多見你面。

    會裡有什麼事,總求總舵主派我去幹,别人隻道我不辭辛勞,全當我好兄弟看待,哪知我是要躲開你呀。

    我在外面奔波,有哪一天哪一個時辰不想你幾遍。

    ”說着捋起衣袖,露出左臂,踏上兩步,說道:“我恨我自己,罵我心如禽獸。

    每次恨極了時,就用匕首在這裡刺一刀。

    你瞧!”朦胧星光之下,駱冰果見他臂上斑斑駁駁,滿是疤痕,不由得心軟。

     餘魚同又道:“我常常想,為什麼老天不行好,叫我在你未嫁時遇到你?我和你年貌相當,四哥跟你卻年紀差了一大截。

    ” 駱冰本有點憐他癡心,聽到他最後兩句話又氣憤起來,說道:“年紀差一大截又怎麼了?四哥是大仁大義的英雄好漢,怎像你這般……”她把罵人的話忍住了,“哼”了一聲,一拐一拐地走到馬邊,掙紮上馬。

    餘魚同過去相扶,駱冰喝道:“走開!”自行上馬。

    餘魚同道:“四嫂到哪裡去?”駱冰道:“不用你管。

    四哥給鷹爪孫抓去,反正我也活不了。

    把刀還我。

    ”餘魚同低着頭将鴛鴦刀遞過。

    駱冰接了過來,見他站在當地,茫然失措,心中忽覺不忍,說道:“隻要你以後好好給會裡出力,再不對我無禮,今晚之事我絕不對誰提起。

    以後我給你留心,幫你找一位才貌雙全的好姑娘。

    ”說罷“嗤”的一笑,拍馬走了。

     她這愛笑的脾氣始終改不了。

    這一來可又害苦了餘魚同。

    但見她臨去一笑,溫柔妩媚,當真令人銷魂蝕骨,神不守舍,搖晃了幾下,摔倒在地。

    眼望着她背影隐入黑暗之中,心亂似沸,一會兒自傷自憐,恨造化弄人,命舛已極,一會兒又自悔自責,堂堂六尺,無行無恥,直豬狗之不若,突然間将腦袋連連往樹上撞去,抱樹狂呼大叫。

     駱冰騎馬走出裡許,仰望天上北鬥,辨明方向。

    向西是去會合紅花會兄弟,協力救人,向東是暗随被捕的丈夫,趁機搭救。

    明知自己身上有傷,勢孤力單,救人是萬萬不能,但想到丈夫是一步一步往東,自己又怎能反而西行?傷心之下,任由坐騎信步走出了七八裡地,眼見離餘魚同已遠,料他不敢再來滋擾,下得馬來,把馬拴好,便在一處矮樹叢中睡了。

     她小時候跟随父親,後來跟了丈夫,這兩人都是武功高強,對她又是處處體貼照顧,因此她從小闖蕩江湖,向來隻占上風,從來沒受過什麼委屈。

    後來入了紅花會,紅花會人多勢衆,她人緣又好,二十二年來可說是個“江湖驕女”,無求不遂,無往不利。

    這一次可苦了她,丈夫被捕,自身受傷,最後還讓餘魚同這麼一纏,又氣又苦,哭了一會,沉沉睡去。

    夜中忽然身上燒得火燙,迷迷糊糊地叫:“水,我要喝水。

    ”卻哪裡有人理睬? 第二天病勢更重,想掙紮起身,一坐起就頭痛欲裂,隻得重行睡倒。

    眼見太陽照到頭頂,再又西沉,又渴又餓,可就是上不了馬。

    心想:“死在這裡不打緊,今生可再見不到大哥了。

    ”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也不知昏睡了多少時候,聽得有人說道:“好了,醒過來啦!”緩緩睜眼,見一個大眼睛少女站在面前。

    那少女臉色微黑,大眼小嘴,面目俏美,十八九歲年紀,見她醒來,顯得十分歡喜,對身旁丫環道:“快拿小米稀飯,給這位奶奶喝。

    ” 駱冰一凝神,察覺是睡在炕上被窩之中,房中布置雅潔,是家大戶人家。

    回想昏迷以前情景,知是讓人救了,好生感激,說道:“請問姑娘高姓?”那少女道:“我姓周,你再睡一忽兒,待會再說。

    ”瞧着她喝了一碗稀飯,輕輕退出,駱冰又阖眼睡了。

     再醒來時房中已掌上了燈,隻聽得房門外一個女子聲音叫道:“這些家夥這麼欺侮人,到鐵膽莊來放肆,老爺子忍得下,我可得教訓教訓他們。

    ”駱冰聽得“鐵膽莊”三字,心中一驚,難道又到了鐵膽莊?隻見兩人走進房來,便是那少女和丫環。

    那少女走到炕前,撩開帳子。

    駱冰閉上眼,假裝睡着,那少女轉身就往牆上摘刀。

    駱冰見自己鴦鴛刀放在桌上,心中有備,隻待少女回身砍來,就掀起棉被把她兜頭罩住,然後抄鴦鴛刀往外奪路。

    隻聽那丫頭勸道:“姑娘你不能再闖禍,老爺子心裡很不好過,你可别再惹他生氣啦!”駱冰猜想,這姑娘多半是周仲英的女兒。

     這少女正是鐵膽莊的大小姐周绮。

    她性格豪邁,頗有乃父之風,愛管閑事,好打抱不平,又因容貌俏麗,西北武林中人送了她個外号,叫做“俏李逵”。

    那天她打傷了人,怕父親責罵,當天不敢回家,在外挨了一晚,料想父親氣平了些,才回家來。

    途中遇到駱冰昏倒在地,救了她轉來。

    得知兄弟給父親打死,母親出走,自是傷痛萬分。

     周绮摘下鋼刀,大聲道:“哼,我可不管。

    ”提刀搶出,丫環跟了出去。

    駱冰睡了兩天,精神已複,燒也退了,收拾好衣服,穿了鞋子,取了雙刀,輕輕出房,尋思:“他們既出賣大哥給官府,又救我幹嗎?多半是另有奸謀。

    ” 此刻身在險地,自己腿傷未愈,哪敢有絲毫大意。

    她來過一次,依稀記得門戶道路,想悄悄繞進花園,從後門出去。

    走過一條過道,聽得外有人聲,兩個人在說話。

    等了半晌,那兩人毫沒離開的模樣,隻得重又退轉。

    躲躲閃閃地過了兩進房子,黑暗中幸喜無人撞見。

    繞過回廊,見大廳中燈火輝煌,有人大聲說話,口音聽來有點熟悉。

    湊眼到門縫中一張,見周仲英正陪着兩人在說話,一個似乎見過,一時想不起來,另一個卻正是調戲過她、後來又随同公差來捉拿她丈夫的童兆和。

    眼見仇人,想到丈夫慘遇,哪裡還顧得自己死活,左掌推開廳門,一柄飛刀疾向童兆和擲去。

     周仲英失手打死獨子,妻子傷心出走。

    周大奶奶本是拳師之女,武功平平,她娘家早已無人,不知她投奔何方。

    周仲英妻離子死,傷心之極,在家中悶悶不樂地耽了兩日。

     這日向晚時分,莊丁來報有兩人來見。

    周仲英命孟健雄去接見,孟健雄一看,竟是罪魁禍首的童兆和,另一個是鄭王府的武術總教頭萬慶瀾,前天來鐵膽莊捕人,也有此人在内。

    孟健雄心下驚疑,料知必無好事。

    這兩人一定要見周仲英。

    孟健雄道:“老莊主身子不适,兩位有什麼事,由在下轉達,也是一樣。

    ”童兆和嘿嘿冷笑,說道:“我們這次來是一番好意,周莊主見不見由他。

    鐵膽莊眼下就是滅門大禍,還搭什麼架子?” 孟健雄自文泰來被捕,一直便在擔心,唯恐鐵膽莊給牽連在内,聽他這麼說,隻得進去禀告。

    周仲英手裡弄着鐵膽,嗆啷啷、嗆啷啷地直響,怒氣勃勃地出來,說道:“鐵膽莊怎麼有滅門之禍啊?老夫倒要請教。

    ” 萬慶瀾從懷裡摸出一張紙來,鋪在桌上,說道:“周老英雄請看。

    ”兩手按住那張紙的天地頭,似怕給周仲英奪去。

    周仲英湊近看時,原來是武當派綿裡針陸菲青寫給他的一封信,托他照應紅花會中事急來投的朋友。

     這信文泰來放在身邊,一直沒能交給周仲英,被捕後給搜了出來。

    陸菲青犯上作亂,名頭極大,乃是久捕不得的要犯,竟和鐵膽莊勾結來往。

    瑞大林等一商量,均覺如去報告上官,未必能捉到陸菲青,反在自己肩頭加了一副重擔,不如去狠狠敲周仲英一筆,大家分了,落得實惠。

    何況鐵膽莊窩藏欽犯,本已脫不了幹系,還怕他不乖乖拿銀子出來?張召重和陸菲青是師兄弟,雖早已絕交,但同門向來情深,又知他厲害,不敢造次。

    待聽瑞大林等商量着要去敲詐周仲英,覺得未免人品低下,非英雄好漢之所為,但官場之中,不便阻人财路,隻得由他們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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