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金風野店書生笛 鐵膽荒莊俠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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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陸菲青道:“前輩到了安西,請把這朵花插在衣襟上,敝會自有人來接引。

    ”駱冰扶起文泰來下地。

    餘魚同把地下兩具屍體提到炕上,用棉被蒙住。

    陸菲青打開房門,大模大樣地踱出來,上馬向西疾馳而去。

     過了片刻,餘魚同手執金笛開路,駱冰一手撐了一根門闩,一手扶着文泰來走出房來。

    掌櫃的和店夥連日見他們惡戰殺人,膽都寒了,站得遠遠的哪敢走近。

    餘魚同将三錢銀子抛在櫃上,說道:“這是房飯錢!我們房裡有兩件貴重物事存着,誰敢進房去,少了東西回來跟你算賬。

    ”掌櫃的連聲答應,大氣也不敢出。

    店夥把三人的馬牽來,雙手不住發抖。

    文泰來兩足不能踏镫,左手在馬鞍上一按,一借力,輕輕飛身上馬。

    餘魚同贊道:“四哥好俊功夫!”駱冰嫣然一笑,上馬提缰,三騎連辔往東。

     餘魚同在鎮頭問明了去鐵膽莊的途徑,三人放馬向東南方奔去,一口氣走出十五六裡地,一問行人,知道過去不遠就到。

    駱冰暗暗欣慰,心知隻要一到鐵膽莊,丈夫就是救下來了。

    鐵膽莊周仲英威名遠震,在西北黑白兩道無人不敬,天大的事也擔當得起,隻消緩得一口氣,紅花會大援便到,鷹爪子便來千軍萬馬,也總有法子對付。

     一路上亂石長草,頗為荒涼。

    忽聽馬蹄聲急,迎面奔來三乘馬。

    馬上兩個是精壯漢子,另一人身材甚是魁偉,白須如銀,臉色紅潤,左手嗆啷啷地弄着兩個大鐵膽。

    交錯而過之時,三人向文泰來等看了一眼,臉現詫異之色,六騎馬奔馳均疾,霎時之間已相離十餘丈。

    餘魚同道:“四哥四嫂,那位恐怕就是鐵膽周仲英。

    ”駱冰道:“我也正想說。

    似他這等神情,決非尋常人物,手裡又拿着兩個鐵膽。

    ”文泰來道:“多半是他。

    但他走得這麼快,怕有急事,半路上攔住了問名問姓,總是不妥。

    到鐵膽莊再說吧。

    ” 又行數裡,來到鐵膽莊前。

    其時天色向晚,風勁雲低,夕照昏黃,一眼望去,平野莽莽,無邊無際的衰草黃沙之間,唯有一座孤零零的莊子。

    三人日暮投莊,求庇于人,心情郁郁,俱有凄怆之意。

    緩緩縱馬而前,見莊外小河環繞,河岸遍植楊柳,柳樹上卻光秃秃的一張葉子也無,疾風下柳枝都向東飄舞。

    莊外設有碉堡,還有望樓吊橋,氣派甚大。

     莊丁請三人進莊,在大廳坐下獻茶。

    一位管家模樣的中年漢子出來接待,自稱姓宋,名叫善朋,随即請教文泰來等三人姓名。

    三人據實說了。

     宋善朋聽得是紅花會中人物,心頭一驚,忙道:“久仰久仰,聽說貴會在江南開山立櫃,一向很少到塞外來呀。

    不知三位找我們老莊主有何見教?真是失敬得很,我們老莊主剛出了門。

    ”一面細細打量來人。

    紅花會威震天下,自是素所尊崇,但知紅花會與老莊主從無交往,這次突然過訪,來意善惡,難以捉摸,言辭之間,不免顯得有些遲疑冷淡。

     文泰來聽得周仲英果不在家,陸菲青那封信也就不拿出來了,見宋善朋雖然禮貌恭謹,何畏畏縮縮一副拒人于千裡之外的神情,心下有氣,便道:“既然周老英雄不在家,就此告退。

    我們前來拜莊,也沒什麼要緊事,隻是久慕周老英雄威名,順道瞻仰。

    這可來得不巧了。

    ”說着扶了椅子站起。

    宋善朋道:“不忙不忙,請用了飯再走吧。

    ”轉頭向一名莊丁輕輕說了幾句話,那莊丁點頭而去。

    文泰來堅說要走。

    宋善朋道:“那麼請稍待片刻,否則老莊主回來,可要怪小人怠慢貴客。

    ”說話之間,一名莊丁捧出一隻盤子,盤裡放着兩隻元寶,三十兩一隻,共是六十兩銀子。

    宋善朋接過盤子,對文泰來道:“文爺,這點不成敬意。

    三位遠道來到敝莊,我們沒好好招待,這點點盤費請賞臉收下。

    ” 文泰來聽了,勃然大怒,心想我危急來投,你把我當成江湖上打抽豐的來啦。

    他一身傲骨,這次來鐵膽莊本已萬分委屈,豈知竟受辱于伧徒。

    駱冰見丈夫臉上變色,輕輕在他手上一捏,要他别發脾氣。

    文泰來按捺怒氣,左手拿起元寶,說道:“我們來到寶莊,可不是為打抽豐,宋朋友把人看小啦。

    ”宋善朋連說“不敢”,心裡卻說:“你不是打抽豐,怎麼銀子又要拿?”他知道紅花會聲名大,是以送的程儀特别從豐。

     文泰來“嘿嘿”一聲冷笑,把銀子放回盤中,說道:“告辭了。

    ”宋善朋一看之下,大吃一驚。

    兩隻好端端的元寶,已被他單手潛運掌力,捏成一個扁扁的銀餅,他又是羞慚,又是着急,心想:“這人本領不小,怕是來尋仇找晦氣的。

    ”忙向莊丁輕聲囑咐了幾句,叫他快到後堂報知大奶奶,自己直送出莊,連聲道歉。

    文泰來不再理他。

    三名莊丁把客人的馬匹牽來,文泰來與餘魚同向宋善朋一抱拳,說聲“叨擾”,随即上馬。

     駱冰從懷裡摸出一錠金子,重約十兩,遞給牽着她坐騎的莊丁,說道:“辛苦你啦,一點點小意思,三位喝杯酒吧。

    ”說着向另外兩名莊丁一擺手。

    這十兩金子所值,遠遠超過宋善朋所送的兩隻銀元寶。

    那莊丁一世辛苦也未必積得起,手中幾時拿到過這般沉甸甸的一塊黃金,一時還不敢信是真事,歡喜得連“謝”字也忘了說。

    駱冰一笑上馬。

     原來駱冰出生不久,母親即行謝世。

    神刀駱元通是獨行大盜,一人一騎,專劫豪門巨室,曾在一夜之間,連盜金陵八家富戶,長刀短刀飛刀,将八家守宅護院的武師打得人人落荒而逃,端的名震江湖。

    他行劫之前,必先打聽事主确是聲名狼藉,多行不義,這才下手,是以每次出手,越是席卷滿載,越是人心大快。

    駱元通對這獨生掌珠千依百順,但他生性粗豪,女孩兒家的事一竅不通,要他以嚴父兼為慈母,也真難為他熬了下來。

    他錢财得來容易,花用完了,就伸手到别人家裡去取,天下為富不仁之家,盡是他寄存金銀之庫。

    隻消愛女開口伸手,銀子要一百有一百,要一千說不定就給兩千,因此把女兒從小養成了一副出手豪爽無比的脾氣。

    說到花費銀子,皇親國戚的千金小姐也遠比不上這個大盜之女的闊氣。

     駱冰從小愛笑,一點小事就招得她叽叽咯咯地笑上半天,任誰見了這個笑靥迎人的小姑娘沒有不喜歡的,嫁了文泰來之後,這脾氣仍是不改。

    文泰來比她大上十多歲,除了紅花會的老舵主于萬亭和幾位義兄之外,生平就隻服這位嬌妻。

     文泰來等正要縱馬離去,隻聽得一陣鸾鈴響,一騎飛奔而來,馳到跟前,乘者翻身下馬,向文泰來等拱手說道:“三位果然是到敝莊來的,請進莊内奉茶。

    ”文泰來道:“已打擾過了,改日再來拜訪。

    ”那人道:“适才途中遇見三位,老莊主猜想是到我們莊上來的,本來當時就要折回,隻因實有要事,因此命小弟趕回來迎接貴賓。

    老莊主最愛交結朋友,他一見三位,知道是英雄豪傑,十分歡喜,他說今晚無論如何一定趕回莊來,務請三位留步,在敝莊駐馬下榻。

    不恭之處,老莊主回來親自道歉。

    ”文泰來見那人中等身材,細腰寬膀,正是剛才途中所遇,聽他說話誠懇,氣就消了大半。

     那人自稱姓孟,名健雄,是鐵膽周仲英的大弟子。

    當下把文泰來三人又迎進莊去,言語十分恭敬殷勤。

    宋善朋在旁看着很不得勁兒。

    賓主坐下,重新獻茶,一名莊丁出來在孟健雄耳邊說了幾句話。

    孟健雄站起身來,道:“我家師娘請這位女英雄到内堂休息。

    ” 駱冰跟着莊丁入内,走到穿堂,另有一名婢女引着進去。

    老遠就聽得一個女人大聲大氣地道:“啊喲,貴客降臨,真是失迎!”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大踏步出來,拉着駱冰的手,很顯得親熱,道:“剛才他們來說,有紅花會的英雄來串門子,說隻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我正懊惱,幸好現下又賞臉回來,我們老爺子這場歡喜可就大啦!快别走,在我們這小地方多住幾天。

    你們瞧,”回頭對幾個婢女說:“這位奶奶長得多俊。

    把我們小姐都比下去啦!”駱冰心想這位太太真是口沒遮攔,說道:“這位不知是怎麼稱呼?小妹當家的姓文。

    ”那女人道:“你瞧我多糊塗,見了這樣标緻的一位妹妹,可就樂瘋啦!”她還是沒說自己是誰。

    一個婢女道:“這是我們大奶奶。

    ” 這女人是周仲英的續弦。

    周仲英前妻生的兩個兒子,都因在江湖上與人争鬥,先後喪命。

    這位繼室夫人生了一個女兒周绮,今年十八歲,生性魯莽,常在外面鬧事。

    周仲英剛才匆匆忙忙地出去,就為了這位大小姐又打傷了人,趕着去給人家賠不是。

    這奶奶生了女兒後就一直沒再有喜,周仲英心想自己年紀這麼一大把,看來是命中注定無子的了,哪知在五十四歲這年上居然又生了個兒子。

    老夫婦晚年得子,自是喜心翻倒。

    親友們都恭維他是積善之報。

     坐定後,周大奶奶道:“快叫少爺來,給文奶奶見見。

    ”一個孩子從内房出來,長得眉清目秀,手腳靈便。

    駱冰料想他已學過幾年武藝。

    這孩子向駱冰磕頭,叫聲“嬸嬸”。

    駱冰握住他的手,問幾歲了,叫什麼名字。

    那孩子道:“今年十歲了,叫周英傑。

    ”駱冰把左腕上一串珠子褪下,交給他道:“遠道來沒什麼好東西,幾顆珠子給你鑲帽兒戴。

    ”周大奶奶見這串珠子顆顆又大又圓,極是貴重,心想初次相見,怎可受人家如此厚禮。

    又是叫嚷,又是歎氣,推辭了半天無效,隻得叫兒子磕頭道謝。

     正說話間,一個婢女慌慌張張地進來道:“文奶奶,文爺暈過去啦。

    ”周大奶奶忙叫人請大夫。

    駱冰快步出廳,去看丈夫。

    原來文泰來受傷甚重,剛才一生氣,手捏銀餅又使了力,一股勁支持着倒沒什麼,一松下來可撐不住了。

    駱冰見丈夫臉上毫無血色,神志昏迷,心中又疼又急,連叫“大哥”,過了半晌,文泰來方悠悠醒來。

     孟健雄急遣莊丁趕騎快馬到鎮上請醫,順便報知老莊主,客人已經留下來了。

    他一路囑咐,跟着莊丁直說到莊子門口,眼看着莊丁上馬,順着大路奔向趙家堡。

    正要轉身入内,忽見莊外一株柳樹後一個人影一閃,似是見到他而躲了起來。

     他不動聲色,慢步進莊,進門後飛奔跑上望樓,從牆孔中向外張望。

    隻見柳樹之後一個腦袋探将出來,東張西望,迅速縮回,過了片刻,一條矮漢輕輕溜了出來,在莊前繞來繞去,走得幾步,又躲到一株柳樹之後。

    孟健雄見那人鬼鬼祟祟,顯非善類,眉頭一皺,走下望樓,把周英傑叫來,囑咐了幾句。

    周英傑大喜,連說有趣。

     孟健雄跑出莊門,大笑大嚷:“好兄弟,我怕了你,成不成?”向前飛跑。

    周英傑在後緊追,大叫:“看你逃到哪裡去?輸了想賴,快給我磕頭。

    ”孟健雄向他打躬作揖,笑着讨饒。

    周英傑不依,伸出兩隻小手要抓。

    孟健雄直向那矮漢所躲的柳樹後奔去,那漢子出其不意,吓了一跳,站起身來,假裝走失了道:“喂,借光,上三道溝走哪條路呀?”孟健雄隻作不見,嘻嘻哈哈地笑着,直向他沖去,當胸一撞,那人仰天一跤摔出。

     這矮漢子正是鎮遠镖局的童兆和。

    他記挂着駱冰笑靥如花的模樣,雖然吃過文泰來的苦頭,但想:“老子隻要不過來,這麼遠遠地瞧上幾眼,你總不能把老子宰了。

    ”是以過不多時,便向駱冰的房門瞟上幾眼。

    待見她和文泰來、餘魚同出店,知道要逃,忙騎了馬偷偷跟随。

    他不敢緊跟,老遠地盯着,眼見他們進了鐵膽莊。

    過了一會,遠遠望見三人出得莊來,不知怎麼又進去了,這次可老不出來。

    他想探個着實,回去報信,倒也是功勞一件,别讓人說淨會吃飯耍貧嘴,不會辦事。

    正在那裡探頭探腦,不想孟健雄猛沖過來。

    他旁的本事沒什麼,為人卻十分機警,知道行藏已給人看破,這一撞是試功夫來啦。

    當下全身放松,裝作絲毫不會武功模樣,摔了一跤,邊罵邊哼,爬不起來。

    好在他武功本就稀松,要裝作全然不會,相差無幾,倒也算不上是什麼天大難事。

     孟健雄連聲道歉,笑着道:“我跟這小兄弟鬧着玩,不留神撞了尊駕,沒跌痛麼?”童兆和叫道:“這條胳臂痛得厲害,啊喲!”孟健雄伸手把他拉起,道:“請進去給我瞧瞧,我們有上好治傷膏藥。

    ”童兆和無法推辭,隻得懷着鬼胎,一步一哼地跟他進莊。

     孟健雄把他讓進東邊廂房,問道:“尊駕上三道溝去嗎?怎麼走到我們這兒來啦?”童兆和道:“是啊,我正說呢,剛才一個放羊的娃子冤我啦,指了這條路,他奶奶的,回頭找他算賬。

    ”孟健雄冷冷地道:“也不定是誰跟算賬呢。

    勞您駕把衫兒解開吧,我給你瞧一下傷。

    ”童兆和到此地步,不由得不依。

     孟健雄明說看傷,實是把他裡裡外外搜了個遍。

    他一把匕首藏在靴筒子裡,居然沒給搜出來。

    孟健雄在他身上摸來摸去,會武功之人,敵人手指伸到自己要害,定要躲閃封閉,否則這條命可是交給了人家。

    童兆和心道:“童大爺英雄不怕死,胡羊裝到底!”孟健雄在他腦袋上兩邊太陽穴一按,胸前膻中穴一拍。

    童兆和毫不在乎道:“這裡沒什麼。

    ”孟健雄又在他腋下一捏,童兆和撲哧一笑,說道:“啊喲,别胳肢人,我怕癢。

    ”這些都是緻命的要害,他居然并不理會。

    孟健雄心想這小子敢情真不是會家子,可是見他路道不正,總是滿腹懷疑:“聽口音不是本地人,難道是個偷雞摸狗的小賊?到鐵膽莊來太歲頭上動土,膽子是什麼東西打的?”但鐵膽莊向來奉公守法,卻也不敢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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