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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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衆人比耶?孩提之時且已良知良能,況既壯且老、萬萬非幼稚比耶?于此頓覺心胸開豁、耳目靈通、四肢百骸俱輕快爽朗,此便是一陽之氣和暢光明,若從平地裡頭湧出一般,豈不與今日冬至同其亨泰也哉?況以此意而觀之一堂,則一堂上下無賢愚老少,皆覺自率其性而自樂其常,一堂渾是春也。

    以此意而觀之一家,在一家内外無老幼親疏,皆覺自率其性而自樂其常,一家渾是春也。

    又遠而觀之一國郡、觀之一省,又遠而觀之天下萬世,無不渾然同樂同春于無盡焉。

    卻即是為天下造太平、為萬世開太平而複無負父母生育一番、朝廷作養一場。

    道其在迩而非遠,事其在易而非難。

    昔人謂太平無象,卻不思人人親其親、長其長便是天下太平、萬世太平也。

    ” 陳君同諸僚友共舉手加額曰:“今日為聖天子稱賀太平,自此其益萬世無疆也夫!” 洱海諸生講“王者之民”一章、“人之所不慮而知者”一章、“君子有三樂”一章,既畢,進講者而問之曰:“适講五伯,伯不必言矣,且汝以何為王道耶?” 對曰:“‘殺之不怨’三句便是。

    ” 曰:“此是說王者氣象,如面前日之光而非日之體,樹之影而非樹之形也。

    ” 又對曰:“‘所過者化’亦是。

    ” 曰:“此是贊王者道大,如說日光這等明、樹影這等長,去日體樹形更愈遠矣。

    ” 一生前曰:“孟子曾說‘以德行仁者王’,此卻是直說王道矣!” 予曰:“是則是矣,然又不知汝卻以何為德、以何為仁也?” 曰:“若要直指,可隻是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已乎?” 予曰:“汝既知此,則何必遠取?即次講二章書盡之矣!蓋‘以德行仁’,‘仁’字是‘王者必世而後仁’的‘仁’字也。

    故上老老、上長長、上恤孤即是王者之德,而民興孝、民興弟、民不悖即是王者以德行仁也。

    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

    要之,王道之大,亦不外乎孩提之良知良能而已。

    汝今諸生說王道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也,須思量其道如此渾化、如此神妙,畢竟有個來曆,如樹木然,必下地原是這樣果子,方才末梢結成這樣果子,未有始初以荊棘種之,卻忽然會長出個桃李來也。

    故天下之至妙至巧者莫過于聖人不思不勉,而至妙至巧者亦莫過于孩提之不慮不學。

    二者大小雖殊,其神化則不差毫末也。

    況王者所過所存真與上下同流,而孩提之所知所能亦雲達之天下,固未有不達之天下而可謂與上下同流,亦未有既達之天下而不是與上下同流者也。

    以此二章合看,恰好渾是一章。

    但過化存神是樹木末梢的果子,良知良能是樹木根底的果子。

    根稍分得兩頭,果子通貫一脈。

    汝輩于今卻須猛省思量:人人皆做過孩提赤子來,人人皆知得愛親敬長來,何故堯舜孔孟卻能以這果子花實溥海宇而同流合化,至後世諸人卻把這個果子枯芽敗種而生意斬然?此中間卻自有個緣故。

    蓋因古先聖賢生來便會識得輕重:孔子‘吾十有五而志于學’,其時志學便即知歸重孝弟慈也。

    志重于孝弟慈,則便一切外物皆不能與他作對,生機貫徹,勃然充盛,絜矩從心,更不由他得矣。

    孟子窺見這個意思,又重重為他發歎,說‘君子有三樂,雖王天下不與存也’。

    夫一切外物之高美至于王天下處便盡了,此‘王天下不與’,則其他更何可言?是孟子極贊夫子志學之誠之極處。

    其實三樂最先一着隻是樂孝、樂弟,樂孝、樂弟到渾化時便天壤之間更無可代。

    以此反之于身,便自然無愧無怍而為學不厭矣。

    以此通之于人,便自然盡得英才而為教不倦矣。

    到得不厭不倦去處,則前日良知良能渾然成個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一段滋味。

    其過不容不化,其存不容不神,其天地不容以不合德矣。

    故今日吾輩既生聖明之時,又幸得聞聖學之要隻在能辨别個輕重、能決定個趨向,果然如吾夫子當時一副肝腸,則樹根之着地者愈養而愈深,枝幹之參天者将無疆而無盡。

    知能神化之果,不惟際上下而同圓,且将極古今而共久矣。

    願諸君其勉之,勉之!” 昆陽州守夏子适從歸化尹遷莅州治,因請視學及舉行鄉約于海春書院,院乃署州事麗江二守潘子即學舊基而為之者,其前面滇海。

    予昨以治海經是,鹹苦水勢橫溢,民居、民田溺為巨浸。

    今下流既導,田間惟溪水一泓,餘則悉已種苗,青綠盈疇,民之髦倪頌樂者洋洋矣。

    予謝諸職事勤績已,随偕坐少休。

    客有指階除柏林告曰:“前年有司遷學,議伐宮牆多樹以充梓材,樹栖群鳥俱徙巢他林,窅無影迹。

    昨分守同野李公命二守君止勿伐,群鳥一夕歸巢如故。

    ” 言訖,翎羽翩紛,音聲鼓噪,與諸父老子弟樂意若相關然。

    予因憶向時夏子召歸化時以事至省,予及分守李公延相談性學,夏子堅以所見自執,謂性命非下學可與,予為辨析,直繼日以夜。

    後别且數月,茲來同遊于泮林海岸,聽鳥觀魚,夷猶靜止,似與疇昔之夜執語迥異,乃訝而詢以所得,夏子忻然對曰:“漁以俗習牿我天良,恒謂‘聖賢非人可及’,故究情考索、并力支吾,求之愈勞而去之益遠。

    豈知性命諸天,本吾固有。

    嘗于日用之間,自視言動事為其停當處,雖古之儒先賢哲亦難以殊論,是以近來考索支吾雖不敢廢,然甚不為拘迫而吃力矣。

    ” 其意将進而相謝,予止而謂曰:“子之近得比之前時果大徑庭,但停當一字尚恐或未盡停當也。

    ” 潘子亦從旁笑曰:“世之人欲求停當二字為甚難,夏兄則去停當二字亦又甚難也。

    ” 夏子瞿然曰:“言動事為可不要停當耶?” 予曰:“可知言動事為方才可說停當,則子之停當有時而要,有時而不要矣。

    獨不觀茲柏林之禽鳥乎?其飛鳴之相關何如也?又不觀海疇之青苗乎?其生機之萌茁何如也?子若拘拘以停當求之,在此鳥此苗何時而為停當、何時而為不停當耶?《易》曰‘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窮’,造化之妙,原是貫徹渾融。

    吾子蚤作而夜寐,笑嬉而偃息,無往莫非此體,豈待言動事為方思量得個停當?又豈直待言動事為停當方始說道與古先賢哲不殊?若如是用功、如是作見,則未臨言動事為固是錯過,而既臨言動事為亦總是錯過矣。

    ” 夏子憬然自省,作而應曰:“子在川上謂‘不舍晝夜’,吾人心體決不可一息有間。

    況今當下生意津津,真不殊于禽鳥、不殊于新苗,往時萬物一體之仁果覺渾淪成片矣。

    翻思前此欲求停當,豈不是個善念?但善便落一邊:既有一邊善,便有一邊不善;既有一段善,便有一段不善。

    如何能得晝夜相通?如何能得萬物一體?故知顔子不改其樂、孔子再四歎而賢之,亦因顔子得此不息之體,其樂自不能改。

    若隻說顔子能以貧自安而不改,則吾輩稍有志向亦可勉而為之,恐難以動孔子之歎如是也。

    ” 予曰:“子之所見,果于所執而将渾化,但願自今以後,日同諸生将此生生之機暢達敷布,俾一州二邑父老子弟俱忻忻以興孝興弟,相養相安,共茲林之禽鳥而和鳴,并茲疇之嘉禾而秀颍。

    則萬物并育之風、六合同春之象行自昆陽而肇端以莫可涯量矣!” 潘子複從旁贊曰:“夏子初任而過,承公勖。

    詩曰:‘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公之好而示之夏子也亦至矣!敬共為夏子拜嘉雲!” 二月初六日丁祭方畢,兩庠生儒具在,郡邑諸君率之于書院會講,予感而歎曰:“人生世間,惟有此一件事最為緊要,然人于百年之中,未嘗時刻休歇,看他何等勤惕、何等周詳,獨于此處卻寬懷放意,不來說着理着。

    要之,總是不肯思量。

    若思量時,則孔孟去後至于今日,其間功名富貴豪傑英雄皆是如我等之勤惕周詳者也。

    畢竟灰飛煙散、杳無歸着。

    使當時若移其勤惕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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