缁衣集傳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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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石鄭覃之指斥李宗闵楊嗣複皆泾渭可尋源流粲然至于宋而衰矣雖言朋黨亦混然朋黨之凡士紳之同志同方者皆稱朋黨非有漢時陰陽之分唐時水火之激也一言一事意見稍殊而怨毒旋起施于南宋同朝公卿如胡與越江河日趨為流愈下可歎也宋仁宗慶厯四年诏戒朋黨葢是時韓範富歐一時并用按察官吏磨勘任子而謗讟橫興天子未有以察也樞宻副使琦上疏曰臣竊聞已降诏書申戒朋黨此葢陛下恢善治勸薄俗之深意也臣辄有管穴之見少思開助聖明竊以自古迄今人臣在朝有忠賢有奸邪有好公之人有挾私之黨既為性之不同各以類而相附大凡忠賢與好公之人建一事補一官則必公其是非葢是者言是非者言非惟在于公故政化可興而國家是賴此乃善者以類而進不可謂朋黨若奸邪與挾私之人建一事補一官則必私其是非葢是者言非非者言是惟在于私緻使白黒不分而上蔽主聽者真所謂朋黨也在聖君審而察之決而行之若有此等朋黨必望陛下重加貶責不可務寛俾忠賢與好公之人以類而進奸邪與挾私之人以黨而退則朝廷清明朋黨自息也若但行诏谕未賜别白臣恐天下缙紳自今而後欲建一善事稱一善人必再三思之曰得無涉朋黨之迹乎則中道而止矣縱有忠義之士不顧形迹建一善事稱一善人若惡之者谮于上曰此朋黨所為耳則善事與善人皆廢而不用矣惟陛下熟察而必行之則天下幸甚韓琦之意欲以用人行事别白邪正然小人之伺君子因事中傷正在于是明年蘇舜欽以用通奏院紙錢王益柔于宴防作傲歌中丞王拱辰諷禦史劾之葢二人皆仲淹所薦而舜欽又杜衍壻也言官錢明逸陳執中等遂以是論衍仲淹弼推薦朋黨各罷外琦再疏留之不得亦請外知揚州】
【歐陽修時轉運河東乃上疏曰臣竊觀自古小人其識不逺欲廣陷善良不過指為朋黨欲搖動大臣則必誣以專權何也去一善人而衆善人尚在則未為小人之利欲盡去之則善人少過難為一二求瑕惟指以朋黨則一時可盡至如大臣已被知遇則不可以他事動搖惟專權為人主所最惡故必以此傾之臣觀杜衍等四人各無大過而一時盡逐弼與仲淹委任尤深而忽遭離間此必有為朋黨專權之説惑聖聰者臣請别白言之昔年仲淹以忠谠聞于中外天下賢士争共稱慕而其時更歴未深表着尚淺奸邪誣以朋黨猶難辨明今此數人擢在兩府察其臨事可以辨矣杜衍為人清慎而循防矩仲淹則恢廓自信而不疑韓琦則純正而質直富弼則明敏而果鋭四人歸于盡忠而為性不同所見各異故議事多不相狥如杜衍欲深罪滕宗諒仲淹力請寛之仲淹謂契丹必攻河東請急修邊而富弼以九事力言其不至至如尹洙亦号仲淹之黨及争城水洛事韓琦則是尹洙而非劉滬仲淹則是劉滬而非尹洙此陛下之所知也閑居更相稱美至為國議則公言廷争而無私真得漢史所謂忠臣不私之節而小人防為朋黨可為誣矣臣觀自古專權之臣必貪名位自陛下召琦及範仲淹于陜西琦等讓至五六陛下亦五六召之弼三命學士兩命樞宻副使每命未嘗不懇懇以讓也及陛下堅不許辭乃始受命然猶未敢别有所為陛下開天章召之賜坐授以紙筆猶謙讓未遑又煩聖慈出手诏指姓名責其條列人事而行之自古君臣相得一言道合遇事辄行無推避者有之矣臣方怪弼等蒙陛下堅意委任督責丁甯如此而舒緩自疑作事不果乃小人巧防猶曰專權豈不誣哉夫兩路宣撫國朝累遣大臣以申國之威比年不振故元昊叛逆天下勞困北虜乘釁違盟書詞悖慢至有責祖宗之言陛下以邊防無備未可與争屈意買和莫此為辱弼等感恩不次請自行邊思雪國恥沿山傍海不憚勤勞欲使武備再修國威複振而一旦罷去使羣邪相賀于内四夷相慶于外臣竊為陛下惜之疏上亦罷知滁州防山東盜起上遣中使行按視還奏盜不足憂惟杜衍在兖冨弼在郓為山東人尊愛可憂也上欲徙二人鎮參政呉育曰盜誠無足憂小人抵間巇為危言傾大臣是可憂耳大臣為國拊循得民心則國尊安此中外大慶顧當變置之耶乃止繇是而觀小人疑惑君心何所不至惜仁宗亦明主在位二十餘年而鄉方不定如此則與左右論大臣不與大臣論左右之過也】
【慶厯五年諸賢既請外歐陽修蔡襄等以石介風刺亦各辍言路去尹洙乃上疏曰臣聞知賢而不能任任之而不能終其于失道一也去年朝廷擢歐陽修餘靖蔡襄孫甫相次為諌官臣知數子之賢且久一旦樂其見任所慮者任之而不能終耳以陛下知人之明修等被遇之深豈有任之而不能終哉葢聞唐魏元成既薨文皇親為撰碑後有言其阿黨者遂毀其碑近世君臣相得未有如唐文皇與魏元成者間言一入則存沒之恩不終臣未嘗不?憤歎息也以是而論則知之任之為易任之終之實難陛下優容谏臣逺過于唐文皇修等之才雖不媿古人然所施為未及于魏元成則間毀之言不待其殁而後?也臣愛修等之才可勉而至于元成願陛下之任修等可勉而至于其終如陛下待修未改于初則臣思知賢善任之實如其思遇已移則臣負朋黨之責矣且今世所謂朋黨非甚難辨也陛下試以意所欲用者姓名詢于左右曰某人為某人稱譽衆必共對曰此至公之論異日其人或以事見疎上欲去之又詢于左右曰某人為某人營救必共對曰此朋黨之言昔之見用此一臣也今之見疎亦此一臣也其所稱譽與營救一也然或謂之公論或謂之朋黨則公論之與朋黨常系于上意不系于忠邪此禦臣之大弊也臣既為陛下忠謀豈複顧朋黨之責但懼名以朋黨則所陳之言不蒙見采此又臣深慮也惟聖明裁察焉自慶厯有朋黨之旤與宋終始葢慶厯稱黨人皆為賢者小人既樂以黨排賢者賢者亦甘受之不辭人主中于小人之言而安君子之去所以國胥空虛逺迩疑惑也哲宗初年稍用調停之説範純仁呂大防亦以鄧潤甫為可用蘇轍初疏争之又再疏曰臣前于延和殿進劄子論君子小人不可并處朝廷因複口陳以凟天聽竊觀聖意類不以臣言為非者然咫尺迫遽有所不盡伏念若使邪正并進皆得與聞國事此治亂之幾而朝廷所以安危也臣稽古今考之聖賢格言皆謂親君子逺小人則主尊國榮疏君子任小人則主憂國辱此理之必然非一人私言也故孔子論為邦曰放鄭聲逺佞人子夏論舜徳曰舉臯陶不仁者逺諸葛亮戒其君則曰親賢人逺小人前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逺賢臣後漢所以傾頽也凢典冊所載不可勝紀至于周易所論尤為詳宻皆以君子在内小人在外為天地之常理小人在内君子在外為陰陽之逆節故一陽在下其卦為複二陽在下其卦為臨陽雖未盛而居中得地聖人知其有可進之道一陰在下其卦為姤二陰在下其卦為遯陰雖未壯而聖人知其有可畏之漸若夫居天地之中得陰陽之和者惟泰而已泰之為象三陽在内三陰在外君子既得其位可以有為小人奠居于外安而無怨故聖人名之為泰泰之言安也言惟此可以久安也方泰之時若君子能正其位外安小人使無失其所天下之安未艾也惟恐君子得位窮極小人使之在外不安則勢将必反覆故泰之九三則曰旡平不陂無往不複竊惟聖人之垂誡深至矣獨未聞以小人在外憂其不説而引之于内以自遺患者故臣前所上劄子亦謂小人雖決不可任以腹心至于牧守四方奔走庶務各随所長無所偏廢若遂引而寘之于内是猶畏盜賊之攫财而導之寝室知虎豹之噬肉而開之坰牧世無此理也且君子小人勢同冰炭處之必争一争之後小人必勝君子必敗何者小人貪利忍恥擊之難去君子潔身重義知道不行必先引退語曰一薰一莸十年猶有臭葢謂此矣先皇帝疾頺靡之俗将以綱紀四方追蹤三代其設意本非漢唐所能髣髴而一時臣佐不能将順造作諸法皆民所不堪及二聖臨禦因民所願而更之上下忻慰當此之際先朝用事諸臣自知上逆天意下失民心朝廷雖不斥逐其勢不能複留尚賴二聖慈仁不加譴責宥之于外葢己厚矣今政令己孚事勢大定而議者惑于浮説乃欲招而納之與之共事以調停其黨臣謂此人豈徒進哉必戕害正人漸複舊事以快私忿人臣被害固不足言亦奈祖宗朝廷何乎自熈甯以來小人親柄二十年矣建立黨與布滿中外一旦失勢希觊者多是以創造言語搖動貴近何所不至臣雖不聞其言而槩可知矣聞者又不加察遽以為然豈不過哉臣聞管仲治齊奪伯氏骈邑三百飯蔬食沒齒無怨諸葛亮治蜀廢廖立李平徙之邊逺久而不召及亮死二人皆垂泣思亮夫骈立平三人者皆齊蜀之貴臣也管葛之所能戮其貴使之無怨者非有他也賞罰必公舉措必當國人皆知所與非私所奪非怨故雖仇雠莫不歸心耳竊觀朝廷用舍施設未盡服于人心彼既中懐不悅乃欲招而納之以平其隙臣未見其可也詩雲無競維人四方其訓之陛下誠以異同反覆為憂惟當久任才性忠良識慮明審之士但得四五人常在要地雖未及臯陶伊尹而不仁之人自知逺矣故臣願陛下防自聖心不為流言所惑無使小人一進後有噬臍之悔則天下幸甚】
【至靖康之元年天下已殆北敵洊驚而汪黃之徒猶日以朋黨诋斥善類于是楊時為谏議大夫疏曰臣嘗考漢唐之所以亾其始皆自于朋黨善乎歐陽修之言曰始為朋黨之論者誰欤甚乎作俑者也自蔡京用事始進朋黨之説以斥逐異己者使無敢言然後得以肆意馴緻前日之旤上皇晚悟其非以缙紳賢能陷于黨籍形之诏防追悔不及此陛下之所宜深鑒也近聞士大夫複為朋黨之説以欺聖聽或指為蔡黨或指為王黨或指為李黨夫以二十餘年之間是數人者實秉國政天下之士不仕則已其仕于朝者皆其薦引也非蔡則王非王則李若盡指以為黨而逐之将空國無人矣然所以緻黨論之興者必有其繇臣以謂蔡京之罪甚于王黼而李邦彥動為身謀首畫遁逃之計割地捐金質親王以主和議罷李綱而納誓書其誤國亦與京黼不殊今王黼伏誅而蔡京父子止竄湖外邦彥猶未黜責公議未厭所以論者疑其有黨也臣伏望睿防取京父子與邦彥大正典刑投之嶺海以快公議其間為蔡氏邦彥所用之人當一視之察其賢而用不賢而去分别邪正消除黨與則天下幸甚苟無事實槩以黨附為言則奸人多借以傷善類不可不察也葢楊時初亦為蔡京所薦然其途徑與羣類不同故請黜王安石誅蔡京以正渠?解餘毒亦可謂友有鄉而惡有方者矣】
【凡人才有邪正而無異同有氣類而無朋黨當前宋時議論極淆惟李綱言之稍精其告髙宗疏曰臣昨日奏事論及人主之職在知人雖堯舜猶以為難誠能别白邪正使君子小人不至于混淆然後天下可為伏蒙宣谕知人亦非難事但考其素行則知之竊仰聖訓誠得知人之要然臣竊謂國家艱難之際圖為事業雖才智兼用然帷幄腹心非君子不可何哉君子愛君而不謀身憂國而不謀家以公忘私以義防利而小人則反此自昔人主信小人而任之其國未嘗不至于危亡夫小人豈不欲安存而惡危亡哉然使之謀人之國必至于此者以其無逺見而操術險也彼方以謀家保身營利趨私為得計于國家恬不知防非不知防也以謂必不至于危亡而不防也唐天寳末楊國忠既激安祿山叛以信其言又促哥舒翰出兵潼關恐其不利于己動為身謀不顧社稷大計及遭陳元禮之變刅加于頸而後知葢亦晚矣是其所以求全者乃所以自族也範祖禹有言避害就利者小人之常也利于己而不利于人則為之害于國而不害于家則為之自以為得計矣然而害于國則亦害于家不利于人則亦不利于己是以自古小人之敗必至于國家俱亡而後已此聖人所以戒小人之勿用也世主曷嘗不用君子而退小人然所用之君子皆不能安而小人無不得志者君子行道直自信笃去就輕好惡正故也行道直則不能阿谀以取容自信笃則不能過防以逺害去就輕則不為爵祿之所累好惡正則不為奸邪之所喜自非明主明足以察誠足以任則君子雖欲有為于當世不可得也齊小白之任管仲信而弗疑所以成霸業故曰有人而弗能知害霸也知而弗能用害霸也用而弗能信害霸也信而以小人參之害覇也霸猶如此況欲圖天下之事業以起中興之功哉諸言邪正利害惟李綱此疏為明白矣然非靖康初年李綱亦不能明言若此也】
【李綱又論朋黨疏曰臣觀自昔論朋黨者無如歐陽修之為詳盡其言曰夫欲空人之國而去其君子者必進朋黨之説欲孤人主之勢而蔽其耳目者必進朋黨之説欲奪國而與人者必進朋黨之説夫為君子者固嘗寡過小人欲加之罪不能遍及至欲舉天下之善人求其類而盡去之惟指以為朋黨耳故其親戚故舊謂之朋黨可也交遊宻友謂之朋黨可也宦學相同謂之朋黨可也門生故吏謂之朋黨可也是數者皆其類也皆善人也故曰欲空人之國而去其君子者惟以朋黨罪之則無免者矣夫善善之相樂以其類同此自然之理也故聞善者必相稱譽則謂之朋黨得善者必相薦引則謂之朋黨使人聞善不敢稱則人主之耳不聞有善于下矣見善不敢薦則人主之目不得見善人矣善人日逺而小人日進則人主伥伥然誰與圖治安之防哉故曰欲孤人主之勢而蔽其耳目者必用朋黨之説也一君子存羣小人雖衆必有所忌惟空國而無君子然後小人得肆志于無所不為則漢魏梁唐之際是也故曰可奪國而與人者繇其國無君子繇以朋黨而去之也嗚呼朋黨之説人主可不察哉修之言如此誠為切當臣以為人主之所至惡者朋黨也小人之所陷害善良者朋黨也為國家患不可勝言者朋黨也人主端居九重操天下利柄惟恐人之朋比以為欺罔故曰所至惡者朋黨也君子汲引善類以其彚征而小人指為朋黨可使盡去不為已害故曰所以防害善良者朋黨也黨锢之旤起而漢室以傾牛李之搆起而唐室以微故曰其為患有不可勝言者朋黨也嘉祐間韓琦富弼範仲淹之流用于朝廷其所薦引類多君子小人不悅指為朋黨欲盡斥去賴仁宗皇帝有以察之故小人之言不用而韓琦富弼範仲淹之徳業得以光明于時此宗社無疆之福也劉向有言曰執狐疑之心者來防賊之口持不防之意者開羣枉之門漢元帝優柔不防故蕭望之周堪劉向之徒不容于朝唐文宗優柔不防故曰去河北賊易去朝中朋黨難人主之徳剛徤如天光明如日辨是非察邪正則小人道消君子道長智愚賢否各當其分尚何朋黨之足患哉臣竊見近年士人中尚有乘間投隙造為險诐之言以朋黨惑陛下之聽者賴陛下有以察之不用其説而善類得所依怙然小人之情譬如穿窬之盜稍失隄防則必複出為惡伏望聖慈考歐陽修之言而察仁祖之用心消小人而進君子早建中興之業以緻太平天下幸甚宋自光甯而後天下一髪韓史摧殘而後用舍之際無複足觀當理宗寳祐初牟子才疏言君子之于小人猶陰之于陽不能相無而消長有常非人之所能損益也泰之為卦内徤而外順内陽而外陰内君子而外小人所以深緻其内外之辨使之界限一明不相淆亂君子得其位可進以有為小人得其欲雖退而無怨故聖人名之以泰泰之為言安也小人君子各得其所而不相害乃所以為安也自古惟堯舜之時足以當之三代而下治亂靡常然不過繇此二道用君子則去小人用小人則去君子未聞君子小人參用者也用君子則治用小人則亂亦未聞君子小人參用可以久安無亂者也臣觀國朝元祐之所為元祐者用君子而退小人也元祐之所以為紹聖則君子小人并用故也方元祐之四五年當時言者凜然以邪正之不辨為憂朱光庭則謂用人之際當以善與利之間加察使正人日進而邪人永退範祖禹則謂憸人在上必害政事在下必害風俗不當使之在位為他日患蘇轍則謂君子小人勢如氷炭同處必争一争之後小人必勝君子必敗王岩叟則謂小人無能斯不足畏小人而材然後可畏當明辨力遏毋使小人得以雜其間其言皆深切着明反覆詳盡而于泰之一義皆援據明白使當時盡用其言絶旤萌培治本雖百年元祐可也奈何調停之説雖賢如呂大防範純仁劉摯亦且惑之楊畏鄧溫伯李清臣皆小人之雄而引之腹心俾得乘間抵巇陰倡邪説紹述之論起而君子不得以一日安其位及黨锢旤成雖大防純仁摯亦皆不免報複之旤則調停之論葢亦疎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