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廣傳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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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 一 夏尚忠,忠以用性;殷尚質,質以用才;周尚文,文以用情。

    質文者忠之用,情才者性之撰也。

    夫無忠而以起文,猶夫無文而以将忠,聖人之所不用也。

    是故文者白也,聖人之以自白而白天下也。

    匿天下之情,則将勸天下以匿情矣。

     忠有實,情有止,文有函,然而非其匿之謂也。

    “悠哉悠哉,輾轉反側”,不匿其哀也。

    “琴瑟友之”,“鐘鼓樂之”,不匿其樂也。

    非其情之不止而文之不函也。

    匿其哀,哀隐而結;匿其樂,樂幽而耽。

    耽樂結哀,勢不能久而必于旁流。

    旁流之哀,栗慘淡以終乎怨;怨之不恤,以旁流于樂,遷心移性而不自知。

    周衰道弛,人無白情,而其詩曰“豈不爾思,畏子不奔”,上下相匿以不白之情,而人莫自白也。

    “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愁苦者傷之謂也。

    淫者傷之報也。

    傷而報,舍其自有之美子,而謂他人父、謂他人昆。

    傷而不報,取其自有之美子,而視為愁苦之淵薮,而佛老進矣。

     性無不通,情無不順,文無不章。

    白情以其文,而質之鬼神,告之賓客,诏之鄉人,無吝無慚,而節文固已具矣。

    故曰《關雎》者王化之基。

    聖人之為天下基,未有不以忠基者也。

     二 聖人有獨至,不言而化成天下,聖人之獨至也。

    聖人之于天下,視如其家,家未有可以言言者也。

    化成家者,家如其身,身未有待于言言者也。

    督目以明,視眩而得不明,督耳以聰,聽熒而得不聰。

    善聰明者,養其耳目,魂充魄定,居然而受成于心,有養而無督矣。

    督子以孝,不如其安子;督弟以友,不如其裕弟;督婦以順,不如其綏婦。

    魄定魂通,而神順于性,則莫之或言而若或言之,君子所為以天道養人也。

     若夫既養而猶弗若也,聖人之于天道命也,道且弗如天何也。

    雖然,則必不為很子傲弟煽妻之尤,而抑可抑其銳以徐警之,君子猶不謂命也。

    人而令與,未有不以名高者矣。

    人而不令與,未有不以實望者矣。

    若夫言者,相窮于名而無實者也。

    故《易》曰“鹹其輔頰舌”,感之末矣。

    榮之以名以暢其魂,惠之以實以厚其魄,而後夫人自愛之心起。

     德教者行乎自愛者也,親之而人不容疏,尊之而人不容慢。

    《關雎》之道,俾不自弛其後妃之尊而親于君子,而奚求而不成,輾轉反側而望之,琴瑟鐘鼓而榮之?環宮中之尊卑少長,得主而如一身,文王複奚以言哉?匪太姒能勿警乎悁人!不然,異乎身以視家,訟言以督,不順則委之若命,是心與耳目構,而天下之至赜、交格而未已,其不相及也久矣。

    故曰《關雎》者風化也。

     三 道生于餘心,心生于餘力,力生于餘情。

    故于道而求有餘,不如其有餘情也。

    古之知道者,涵天下而餘于己,乃以樂天下而不匮于道;奚事一束其心力,畫于所事之中,敝敝以昕夕哉?畫焉則無餘情矣,無餘者惉滞之情也。

    惉滞之情,生夫愁苦;愁苦之情,生夫攰倦;攰倦者不自理者也,生夫愒佚;乍愒佚而甘之,生夫傲侈。

    力趨以供傲侈之為,心注之,力營之,弗恤道矣。

    故安而行焉之謂聖,非必聖也,天下未有不安而能行者也。

    安于所事之中,則餘于所事之外;餘于所事之外,則益安于所事之中。

    見其有餘,知其能安。

    人不必有聖人之才,而有聖人之情。

    惉滞以無餘者,莫之能得焉耳。

     葛覃,勞事也。

    黃鳥之飛鳴集止,初終寓目而不遺,俯仰以樂天物,無惉滞焉,則刈绤之勞,亦天物也,無殊乎黃鳥之寓目也。

    以以绤而有餘力,“害浣害否”而有餘心,“歸甯父母”而有餘道。

    故《詩》者所以蕩滌惉滞而安天下于有餘者也。

    “正牆面而立”者,其無餘之謂乎! 四 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至矣。

    不忘其所忘,慎之密也。

    忘其所不忘,心之廣也。

    “采采卷耳”,“嗟我懷人”則“不盈傾筐”矣,然且“置之周行”焉,故曰慎也。

    “采采卷耳”則“嗟我懷人”矣,登山酌酒,示“不永懷”焉,故曰廣也。

     且夫忘而置,置而必得其所,慎也,非慎之乎方置之頃也,方置之頃則既忘之而不容自持矣。

    其度本慎,其經緯之也有素,是以可慎焉。

    非所慎而無不慎,故曰密也。

    密則可以與于酬酢之繁矣。

    忘其所不忘,非果忘也。

    示以不永懷,知其永懷矣。

    示以不永傷,知其永傷矣。

    情已盈而姑戢之以不損其度。

    故廣之雲者,非中枵而旁大之謂也,不舍此而通彼之謂也,方遽而能以暇之謂也,故曰廣也。

     廣則可以裕于死生之際矣。

    葛屦褊心于野,裳衣颠倒于廷,意役于事,目熒足蹜,有萬當前而不恤,政煩民菀,情沉性浮,其視此也,猶西崦之遽景,視方升之旭日,戾之情,移乎風化,殆乎無中夏之氣矣。

     五 樛木,報上之情也,葛藟不得而萦,福履不為之祝矣。

    然則樛者以收責,而萦者固無适情與?夫高明者,易簡之積也。

    高而不易,崟岑者與!明而不簡,察察者與!遽欲胥天下于大同,不情其情,而澹忘之于報施,泮散者與!崟岑者絕人,察察者自絕,泮散者欲同而得異。

    故聖人不絕報施之情,維天下于弗弛也。

    姊姑之親,後妃之尊,胡求弗得,而不諱用其相報之私,斯不亦易而可親,簡而可知已乎!始之以愔愔之心,永之以休休之色,下曰我以為報也,上不嫌奄有之,曰以報我也。

    受者安,報者不倦,鹹恒之理,得上下之情交,高明者以何求而不獲邪?是故甚危夫崟岑,而甚惡夫察察也。

     察察者曰:“借我無以樛之,彼終不我萦之,今之勸我福者,惡在其不幸我禍也?人無适好,而奚此貿貿為!勿甯崟岑而嶄絕于恩怨之外,莫如老死不相往來,無或同而亦莫之或異,庶有瘥與!”洵然,則亦殆乎汀禽原獸之相遇矣。

    子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免于禽獸之群為已足矣。

    報施者人道之常也,奚為其不可哉! 六 上有勤心,下無勤力。

    下奚以能無勤力也?授之以式,則為之有度矣;授之以時,則為之有序矣;授之以資,則為之而無餘憂矣。

    故王者制民産而天下之力不勤;不勤,則力以息而長;力長而不匮,乃相勸以勤,而漸勤以心。

    旌天下之心而勤之,行之所以興也。

     《芣莒》之詩,力之息也。

    “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自旦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田家婦子,乃行歌拾草,一若忘其所有事而弗愛其日。

    故窳國無暇民,窳民無暇日,無與為之息焉耳。

    井田廢,阡陌開,民乃有無度之獲;月令廢,啟閉亂,民乃有無序之程。

    兼并興,耕者獲,十而斂五,民乃心移于憂而不善其事。

    獲之無度,則貪者競;程之無序,則惰者益愉;心移于憂而所事不善,則憔悴相仍,終歲勤苦而事愈棘,民不可用矣。

    終歲勤苦者,未有可用者也。

    夫民之愛其力也,甚于上之愛其心。

    是以時未至于晅風和日、美草佳蔭之下,不給于斯須之歡,其愈于死也無幾。

    故曰“救死而恐不贍”,非但其饑寒之謂也。

     七 靜而專,《坤》之德也,陰禮也。

    陰禮成而天下之物已成。

    故曰《芣苢》,後妃之美也。

    是故成天下之物者莫如專,靜以處動,不喪其動,則物莫之有遺矣。

    芣苢,微物也;采之、細事也。

    采而察其有,掇其莖,捋其實,然後袺之。

    袺之餘,然後之。

    目無旁營,心無遽獲,專之至也。

    夫苟浮情以往,幾幸以求,盈目皆是而觸手旋非,取物已勤而服躬不審,則違掇捋之緒,亂袺之容,道旁小草且觌面而非吾所據,又況其大焉者乎?故君子觀于《芣苢》而知德焉。

    專者,靜之能也;靜之能物之幹也,斯所以崇德而廣業也。

     雖然,有辨。

    于一事而專之,曆事事而專之,無弗專也。

    舍衆事而專一事,則事之廢者多矣。

    專以廢事,《坤》之四所以為“括囊”與!雖“無咎”,不可得而譽焉。

    專于一事,則且專于無事。

    老氏以之曰“專氣緻柔,能嬰兒乎”!芣莒當前而莫之采,道喪于己矣,奚貴焉? 八 “南有喬木,不可休息”,志亢也。

    “翹翹錯薪,言刈其楚”,知擇也。

    “之子于歸,言秣其馬”,緻飾也。

    飾于己而後能擇于物,擇于物而後亢無有悔也。

    弗飾于己以擇于物,物亂之矣。

    弗擇于物以亢其志,亢而趨入于衺,不知其弗亢矣。

    秉喬木之志,擇乎錯薪,而匪楚弗刈,然且盛其車馬以弗自媟焉。

    漢之遊女,豈一旦而獵聖貞之譽哉? 陶弘景之誕而仙也,種放之富而訟也,弗自飾也。

    幸而未有錯薪,之芃芃焉。

    不然吾不知其所刈矣。

    餘阙之死,不知命也。

    王逢之不仕,不知義也。

    弗擇其族而與之為伉俪,死不如其偷生,隐不如其屍祿矣。

    羸豕之孚,泥淖焉耳矣。

    《易》曰:“視履考祥,其旋元吉。

    ”考于旋而後信其祥,一旦而獵堅貞之譽者,未之有也。

     九 天之所不可知,人與知之,妄也;天之所可知,人與知之,非妄也。

    天之所授,人知宜之,天之可事者也。

    天之所授,人不知所宜,天之無可事者也。

    事天于其可事,順而吉,應天也;事天于其無可事,兇而不咎,立命也。

    王者之民足以知天;王者之道足以立命,《麟趾》之詩備之矣。

     “麟之趾,振振公子。

    ”麟而宜有振振之子,可知者也。

    公子之有管鮮、蔡度,不可知者也。

    “麟之定,振振公姓。

    ”姓,孫也。

    麟而宜有振振之公姓,可知者也。

    公姓而有射肩之鄭,請隧之晉,不可知者也。

    譽宜有者歸德于麟,而非妄矣。

    虛不可知者以俟之命,而亦非妄矣。

    身有儀,家有教,侯有度,王有章,天下有以對,而後振振者異乎夫人之子姓,人之所與知,麟之所以為麟也。

     公子之有鮮、度,而可弗以為公子;公姓而有射肩之鄭、請隧之晉,而不敢不自安于公姓。

    吳濞之變,建成元吉之禍,廷美德昭之慘,鮮度晉鄭心所有,力所可為,而害不極,天下得絕鮮度于弗子,而晉鄭不得代興于一姓。

    嗚呼!麟之所以為麟,蓋有道以善此矣,非夫人之所能與知也。

    身有儀,家有教,侯有度,王有章,天下有以奠,麟之德昭昭也。

    而藏已密矣。

    天下弗能與知,而知其為麟,“于嗟麟兮”!濞之變,建成元吉之禍,廷美德昭之慘,天下亦早有以知其弗然矣。

    奚以知也?所不可知者鮮度晉鄭,而可知者,麟也。

     召南 一 聖人達情以生文,君子修文以函情。

    琴瑟之友,鐘鼓之樂,情之至也。

    百兩之禦,禦,迎也;将亦迎也。

    文之備也。

    善學《關雎》者,唯《鵲巢》乎!學以其文而不以情也。

    故情為至,文次之,法為下。

     何言乎法為下?文以自盡而尊天下,法以自高而卑天下。

    卑天下而欲天下之尊己,賢者怼,不肖者靡矣,故下也。

    何言乎情為至?至者,非夫人之所易至也。

    聖人能即其情,肇天下之禮而不蕩,天下因聖人之情,成天下之章而不紊。

    情與文,無畛者也,非君子之故齧合之也。

    故君子嗣聖人以文,而不憂情之漓。

    使君子嗣聖人以情,則且憂情之诎矣。

    情以親天下者也,文以尊天下者也。

    尊之而人自貴,親之而不必人之不自賤也。

    何也?天下之憂其不足者文也,非情也。

    情,非聖人弗能調以中和者也。

    唯勉于文而情得所正,奚患乎貌豐中啬之不足以聯天下乎? 故聖人盡心,而君子盡情,心統性情而性為情節。

    自非聖人,不求盡于性,且或憂其蕩,而況其盡情乎?雖然,君子之以節情者,文焉而已。

    文不足而後有法。

    《易》曰:“家人嗃嗃,悔厲吉”,悔厲而吉,賢于嘻嘻之吝無幾也。

    故善學《關雎》者,唯《鵲巢》乎!文以節情,而終不倚于法也。

     二 “被之僮僮,夙夜在公”,敬之豫也;“被之祁祁,薄言還歸”,敬之留也。

    先事而豫之,事已而留之,然後當其事而不匮矣:乃可以奉祭祀,交鬼神,而人職不失,過墟墓而生哀,入宗廟而生敬,臨介胄而緻武,方宴享而起和。

     欻然情動而意随,孰使之然邪?天也。

    天者,君子之所弗怙,以其非人之職也。

    物至而事起,事至而心起,心至而道起。

    雖其善者,亦物至知知,而與之化也。

    化于善,莫之有适,未見其歆喜之情,異于狎不善也。

    夙夜之僮僮,未有見也,未有聞也,見之肅肅,聞之側恻,所自來也。

    還歸之祁祁,既莫之見矣,既莫之聞矣,餘于見,肅肅者猶在也,餘于聞,恻恻者猶在也。

    是則人之有功于天,不待天而動者也。

    前之必豫,後之必留,以心系道,而不宅虛以俟天之動。

    故曰:“誠之者,人之道也。

    ” 若夫天之聰明,動之于介然,前際不期,後際不系,俄頃用之而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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