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講義卷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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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九 子罕篇凡三十章。

     子罕言利與命與仁。

    罕,少也。

    程子曰:“計利則害義,命之理微,仁之道大,皆夫子所罕言也。

    ” “罕言”與不語無言不同,不語無言有個教旨在,罕言隻是記者旁觀,見得此數者夫子言之甚少,便類記之,不是夫子有個教旨與人猜也。

    故三件類記而不倫,同一罕而所以罕之故正自不同。

    若欲求合一之說,則穿鑿傅會,害道不小矣。

     陳卧子雲:遺事功而論心性,此儒者之流也,其弊也使人多僞,故罕言仁。

    又雲:言仁極于宋氏之講學。

    先生曰:“如此則論語中與弟子辨仁者皆非耶?其病隻陰服老釋功利之談,顯畔程朱精微之教,直以秀才出身不得已從事文字雲雲耳,要其薄儒者不足為也深矣。

    ” 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

    ”達巷,黨名。

    其人姓名不傳。

    博學無所成名,蓋美其學之博而惜其不成一藝之名也。

    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吾何執?執禦乎?執射乎?吾執禦矣。

    ”執,專執也。

    射禦皆一藝,而禦為人仆,所執尤卑。

    言欲使我何所執以成名乎?然則吾将執禦矣。

    聞人譽己,承之以謙也。

    ○尹氏曰:“聖人道全而德備,不可以偏長目之也。

    達巷黨人見孔子之大,意其所學者博,而惜其不以一善得名于世,蓋慕聖人而不知者也。

    故孔子曰,欲使我何所執而得為名乎?然則吾将執禦矣。

    ” “謂門弟子”數語,若雲以此微諷黨人,無此深隐之孔子;若謂左其詞,無此滑稽之孔子;若謂黨人之說将為學者流弊,無此含糊弄機鋒之孔子。

    況黨人又不觌面,果有害理處自可明白與門弟子論說,聖人何所避忌而不言,反留此不尴尬話頭贻誤後學哉?故終當以聞人譽己,承之以謙之為的當不易也。

     陸稼書雲:此章解者有五病。

    首節美其學之博而惜其不成一藝之名,一美一惜,總在“大”字内。

    惜無成名,不是惜夫子之不能成名,乃是惜人之不能名夫子,總是贊辭,故注總謂之“譽”,與“蕩蕩民無能名”一例。

    但彼之無名說得深微,此隻就“博學”上看出,說得粗淺耳。

    蒙引存疑以“大哉”“博學”為美,“無所成名”為惜,則惜在“大”外,而與注中“譽”字不合矣。

    此蓋本圈外尹氏注、及大全新安陳氏,而非圈内正意,此病一也。

    既将“無所成名”看在“大”字外,遂有謂黨人欲夫子有所執以成名,下節是夫子冷語以破“成名”二字,言道本無可執,名則必須執,一有所執,便落于技藝之末,與圈内“承之以謙”意相去萬裡矣!不知夫子不居博而居執,猶不居聖仁而居為誨也,絕無破名之意,亦絕無道無可執之意。

    蓋黨人原未嘗欲夫子之執,安得謂夫子反言以見道無可執?黨人原未嘗欲夫子成一藝之名,安得謂夫子反言以破名?此二病也。

    注中“聞人譽己,承之以謙”,此是正意,若學原不貴博,此是旁意。

    道無不在,故可博亦可執,不可以一善名,亦不必不以一善名,此又是旁人就黨人夫子之言看出,而黨人夫子并未嘗有此意,人每将此等議論夾入正意,此三病也。

    此章之“謙”與他處微不同,蓋博學無名,本極粗淺,與“太宰”章之“多能”一例。

    但聖人謙讓之衷,不但聖仁天縱有不敢居,即博學多能亦不敢遽當,故後章則托之“少賤”,此章則欲自商所執,若不能為博,僅能為執者然,乃謙而又謙之辭,泛言謙抑,與他處無分别,此四病也。

    “博學”二字緊對技藝說,認作學問學道之學者固謬,近則多以知能貼之,此雖本大全,然知能亦須緊貼技藝,若離卻技藝空說,知能則與他處學字亦無分别,此五病也。

    先生曰:“看書甚确,但第一病可不泥。

    看第二節注雲‘欲使我何所執以成名乎?’則惜其不以一藝成名,固無礙其為譽也,但不是惜夫子之不能成名耳。

    ” 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

    吾從衆。

    麻冕,缁布冠也。

    純,絲也。

    儉,謂省約。

    缁布冠,以三十升布為之,升八十縷,則其經二千四百縷矣。

    細密難成,不如用絲之省約。

    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

    雖違衆,吾從下。

    ”臣與君行禮,當拜于堂下。

    君辭之,乃升成拜。

    泰,驕慢也。

    ○程子曰:“君子處世,事之無害于義者,從俗可也;害于義,則不可從也。

    ” 禮者,天理之節文,聖人于禮,渾然天理,惟求一是而已,固無是古非今之成見,亦無因時随俗之曲說也。

    今人講首節意注重下節,若聖人不得已于流俗中強擇其輕可者,為引誘興起之說,以禮柴栅人,如此則禮之可否,皆憑聖人私斷,此莊周屈折摘僻之譏,與叔孫雜就希世之作,同出于詭玩不恭,而不知禮之本乎天理,非聖人所得而輕重也。

     禮者,天也,故克己複禮為仁。

    中庸以等殺屬知天,非聖人所得而造作取舍也。

    但禮時為大,雖先王未有,可以義起,惟其時,故聖人有因革損益。

    惟時必取之義,故因革損益仍歸一定之理,乃所謂權也。

    權者一定之至精,人不能定,而惟聖人能定之,聖人本天也,釋老之學本心,視天下無一定之理,惟我心所造,故看得禮亦是聖人憑心撰出,可以意為輕重耳。

    麻冕何以為禮?前聖人亦從人情酌得其義當然,至今時為純,聖人又看得有儉之義可從,則當從之,若謂近情不戾俗,與聖人予奪中見作用,皆以私心看聖人,非本天之道也。

     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絕,無之盡者。

    毋,史記作“無”是也。

    意,私意也。

    必,期必也。

    固,執滞也。

    我,私己也。

    四者相為終始,起于意,遂于必,留于固,而成于我也。

    蓋意必常在事前,固我常在事後,至于我又生意,則物欲牽引,循環不窮矣。

    ○程子曰:“此毋字,非禁止之辭。

    聖人絕此四者,何用禁止。

    ”張子曰:“四者有一焉,則與天地不相似。

    ”楊氏曰:“非知足以知聖人,詳視而默識之,不足以記此。

    ” 聖人難形容,記者尋出反托之法,如畫雪者染空地,畫月者渲旁天,皆是無中生有,不但聖人不知有四件,并不曾有絕四件事也。

    四件是極粗名目,如何形容得聖人?形容全在“無”字,“無”字中精粗等次亦多,必推到極盡處,方是孔子之無。

     有謂苟有所存,皆有所滞,無善惡之殊。

    先生曰:“祖陸九淵‘善亦能害心’之說,即陽明‘無善無惡心之體’宗旨,此聖學之賊也。

    ” 四者是私累,是心病,故聖人所毋,豈道理執著,不落色相之謂哉? 子畏于匡。

    畏者,有戒心之謂。

    匡,地名。

    史記雲:“陽虎曾暴于匡,夫子貌似陽虎,故匡人圍之。

    ”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道之顯者謂之文,蓋禮樂制度之謂。

    不曰道而曰文,亦謙辭也。

    茲,此也,孔子自謂。

    天之将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于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喪、與,皆去聲。

    ○馬氏曰:“文王既沒,故孔子自謂後死者。

    言天若欲喪此文,則必不使我得與于此文;今我既得與于此文,則是天未欲喪此文也。

    天既未欲喪此文,則匡人其奈我何?言必不能違天害己也。

    ” 大宰問于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大,音泰。

    與,平聲。

    ○孔氏曰:“大宰,官名。

    或吳或宋,未可知也。

    ”與者,疑辭。

    大宰蓋以多能為聖也。

    子貢曰:“固天縱之将聖,又多能也。

    ”縱,猶肆也,言不為限量也。

    将,殆也,謙若不敢知之辭。

    聖無不通,多能乃其馀事,故言又以兼之。

    子聞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

    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言由少賤故多能,而所能者鄙事爾,非以聖而無不通也。

    且多能非所以率人,故又言君子不必多能以曉之。

    牢曰:“子雲,‘吾不試,故藝’。

    ”牢,孔子弟子,姓琴,字子開,一字子張。

    試,用也。

    言由不為世用,故得以習于藝而通之。

    ○吳氏曰:“弟子記夫子此言之時,子牢因言昔之所聞有如此者。

    其意相近,故并記之。

    ” 太宰看得“多能”太高,便道即此是“聖”,子貢将“聖”字另提起說。

     古來聖人中隻周公孔子直是别,周公之多材多藝,孔子之多能,皆衆聖人所無,雖不以此損衆人之聖,然周孔分外不可及實如此,知此方見子貢知聖已到至處。

     孔子不特多能異乎群聖,看“天縱”二字,則聖處已自不同。

    孟子所謂“集大成”、“生民未有”可見,即所謂多能,若是尋常伎藝,“聖”字中孰不統攝?惟周孔之藝能,皆足經緯天地,利用萬物,故多能又與聖字分說也。

     朱子謂:“聖人不直謂太宰不足以知我,隻說太宰也知我,待人恁地溫厚。

    ”由此觀之,首句正是辭子貢,而居太宰之多能,繼則并多能不欲居而委之少賤,卒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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