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九十五 集部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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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文評類一 文章莫盛于兩漢。

    渾渾灏灏,文成法立,無格律之可拘。

    建安、黃初,體裁漸備。

    故論文之說出焉,《典論》其首也。

    其勒為一書傳于今者,則斷自劉勰、锺嵘。

    勰究文體之源流,而評其工拙;嵘第作者之甲乙,而溯厥師承。

    為例各殊。

    至皎然《詩式》,備陳法律,孟棨《本事詩》,旁采故實。

    劉攽《中山詩話》、歐陽修《六一詩話》,又體兼說部。

    後所論着,不出此五例中矣。

    宋、明兩代,均好為議論,所撰尤繁。

    雖宋人務求深解,多穿鑿之詞;明人喜作高談,多虛憍之論。

    然汰除糟粕,采撷菁英,每足以考證舊聞,觸發新意。

    《隋志》附總集之内,《唐書》以下則并于集部之末,别立此門。

    豈非以其讨論瑕瑜,别裁真僞,博參廣考,亦有裨于文章欤? △《文心雕龍》·十卷(内府藏本) 梁劉勰撰。

    勰字彥和,東莞莒人。

    天監中兼東宮通事舍人,遷步兵校尉,兼舍人如故。

    後出家為沙門,改名慧地。

    事迹具《南史》本傳。

    其書“原道”以下二十五篇,論文章體制,“神思”以下二十四篇,論文章工拙,合“序志”一篇為五十篇。

    據《序志篇》,稱上篇以下,下篇以上,本止二卷。

    然《隋志》已作十卷,蓋後人所分。

    又據《時序篇》中所言,此書實成于齊代。

    此本署梁通事舍人劉勰撰,亦後人追題也。

    是書自至正乙未刻于嘉禾,至明弘治、嘉靖、萬曆間凡經五刻。

    其“隐秀”一篇,皆有阙文。

    明末常熟錢允治,稱得阮華山宋椠本,鈔補四百馀字。

    然其書晚出,别無顯證,其詞亦頗不類。

    如“嘔心吐膽”,似摭《李賀小傳》語;“鍛歲煉年”,似摭《六一詩話》論周樸語;稱班姬為匹婦,亦似摭锺嵘《詩品》語。

    皆有可疑。

    況至正去宋未遠,不應宋本已無一存,三百年後,乃為明人所得。

    又考《永樂大典》所載舊本,阙文亦同。

    其時宋本如林,更不應内府所藏無一完刻。

    阮氏所稱,殆亦影撰,何焯等誤信之也。

    至字句舛訛,自楊慎、朱謀以下,遞有校正,而亦不免于妄改。

    如《哀诔篇》賦憲之谥句,皆雲“賦憲”當作“議德”,蓋以賦形近議,憲形近惪。

    惪,古德字也。

    然考王應麟《玉海》曰:“周書谥法,惟三月既生魄,周公旦、太公望相嗣王發,既賦憲受胪于牧之野,将葬,乃制作谥。

    《文心雕龍》雲‘賦憲’之谥,出于此。

    ”然則二字不誤,古人已言,以是例之,其以意雌黃者多矣。

     △《文心雕龍輯注》·十卷(江蘇巡撫采進本) 國朝黃叔琳撰。

    叔琳有《研北易鈔》,已着錄。

    考《宋史·藝文志》有辛處信《文心雕龍注》十卷,其書不傳。

    明梅慶生注,粗具梗概,多所未備。

    叔琳因其舊本,重為删補,以成此編。

    其訛脫字句,皆據諸家校本改正。

    惟《宗經篇》末附注,極論梅本之舛誤,謂宜從王維儉本。

    而篇中所載,乃仍用梅本,非用王本。

    殊自相矛盾。

    所注如《宗經篇》中《書實紀言》,而訓诂茫昧,通乎《爾雅》,則“文義曉然”句,謂《爾雅》本以釋詩,無關書之訓诂。

    案《爾雅》開卷第二字,郭注即引《尚書》“哉生魄”為證,其他釋書者不一而足,安得謂與書無關?《诠賦篇》中“拓宇于楚詞”句,拓宇字出顔延年《宋郊祀歌》,而改為《括宇》,引《西京雜記》所載司馬相如“賦家之心,包括宇宙”語為證。

    割裂牽合,亦為未協。

    《史傳篇》中“徵賄鬻筆之愆,公理辨之究矣”句,公理為仲長統字,此必所着《昌言》中有辨班固徵賄之事。

    今原書已佚,遂無可考。

    觀劉知幾《史通》亦載班固受金事,與此書同。

    蓋《昌言》唐時尚存,故知幾見之也。

    乃不引《史通》互證,而引“陳壽索米事”為注,與《前漢書》何預乎。

    又《時序篇》中論齊無太祖、中宗,《序志篇》中論李充不字宏範,皆不附和本書。

    而《指瑕篇》中《西京賦》稱“中黃贲獲之疇”,薛綜缪注,謂之閹尹句,今《文選》薛綜注中實無此語,乃獨不糾彈。

    小小舛誤,亦所不免。

    至于《徵聖篇》中“四象精義以曲隐”句,注引易有四象,所以示也。

    又引《朱子本義》曰:“四象謂陰陽老少。

    ”案系辭易有四象,孔疏引莊氏曰:“四象謂六十四卦之中有實象,有假象,有義象。

    有用象,為四象也。

    ”又引何氏說:“以天生神物八句為四象,其解兩儀生四象,則謂金木水火秉天地而有。

    ”是自唐以前均無陰陽老少之說,劉勰梁人,豈知後有邵子易乎?又“秉文之金科”句,引揚雄《劇秦美新》。

    “金科玉條”又引注曰:“謂法令也。

    言金玉,佞詞也。

    ”案李善注曰:“金科玉條謂法令。

    言金玉,貴之也。

    ”此雲佞詞,不知所據何本。

    且在《劇秦美新》,猶可謂之佞詞。

    此引注《徵聖篇》而用此注,不與本意剌謬乎?其他如注《宗經篇》三墳、五典、八索、九邱,不引《左傳》,而引僞孔安國書序。

    注《諧讔篇》荀卿《蠶賦》,不引荀子《賦篇》,而引明人《賦苑》。

    尤多不得其根柢。

    然較之梅注,則詳備多矣。

     △《詩品》·三卷(内府藏本) 梁锺嵘撰。

    嵘字仲偉,颍川長社人。

    與兄岏弟嶼,并好學有名。

    齊永明中為國子生。

    王儉舉本州秀才,起家王國侍郎。

    入梁,仕至晉安王記室,卒于官。

    嵘學通《周易》,詞藻兼長。

    所品古今五言詩,自漢、魏以來一百有三人,論其優劣,分為上、中、下三品。

    每品之首,各冠以序。

    皆妙達文理,可與《文心雕龍》并稱。

    近時王士祯極論其品第之間,多所違失。

    然梁代迄今,邈逾千祀,遺篇舊制,什九不存,未可以掇拾殘文,定當日全集之優劣。

    惟其論某人源出某人,若一一親見其師承者,則不免附會耳。

    史稱嵘嘗求譽于沈約,約弗為獎借,故嵘怨之,列約中品。

    案約詩列之中品,未為排抑。

    惟序中深诋聲律之學,謂蜂腰鶴膝,仆病未能;雙聲疊韻,裡俗已具。

    是則攻擊約說,顯然可見,言亦不盡無因也。

    又一百三人之中,惟王融稱王元長,不着其名,或疑其有所私尊。

    然徐陵《玉台新詠》亦惟融書字,蓋齊、梁之間避齊和帝之諱,故以字行,實無他故。

    今亦姑仍原本,以存其舊焉。

     △《文章緣起》·一卷(兩淮馬裕家藏本) 舊本題梁任昉撰。

    考《隋書·經籍志》載任昉《文章始》一卷,稱有錄無書。

    是其書在隋已亡。

    《唐書·藝文志》載任昉《文章始》一卷,注曰張績補。

    績不知何許人。

    然在唐已補其亡,則唐無是書可知矣。

    宋人修《太平禦覽》,所引書一千六百九十種,摯虞《文章流别》、李充《翰林論》之類,無不備收,亦無此名。

    今檢其所列,引據頗疏。

    如以表與讓表分為二類,騷與反騷别立兩體;《挽歌》雲起缪襲,不知薤露之在前;《玉篇》雲起凡将,不知蒼颉之更古。

    崔骃達旨,即揚雄《解嘲》之類,而别立旨之一名;崔瑗《草書勢》,乃論草書之筆勢,而強标勢之一目。

    皆不足據為典要。

    至于謝恩曰章,《文心雕龍》載有明釋,乃直以謝恩兩字為文章之名。

    尤屬未協,疑為依托,并書末洪适一跋亦疑從《盤洲集》中鈔入。

    然王得臣為嘉祐中人,而所作《麈史》有曰:“梁任昉集秦、漢以來文章名之始,目曰文章緣起。

    自詩、賦、離騷至于勢、約,凡八十五題,可謂博矣。

    既載相如《喻蜀》,不錄揚雄《劇秦美新》;錄《解嘲》而不收韓非《說雜》;取劉向《列女傳》而遺陳壽《三國志評》。

    又曰:“任昉以三言詩起晉夏侯湛,唐劉存以為始‘鹭于飛,醉言歸’;任以頌起漢之王褒,劉以始于周公時邁;任以檄起漢陳琳檄曹操,劉以始于張儀檄楚;任以碑起于漢惠帝作四皓碑,劉以管子謂無懷氏封太山刻石紀功為碑;任以銘起于秦始皇登會稽山,劉以為蔡邕銘論黃帝有巾幾之銘”雲雲。

    所說一一與此本合,知北宋已有此本,其殆張績所補,後人誤以為昉本書欤?明陳懋仁嘗為之注,國朝方熊更附益之。

    凡編中題注字者,皆懋仁語。

    題補注字者,皆熊所加。

    其注每條之下,蔓衍論文,多捃拾摯虞、李充、劉勰之言,而益以王世貞《藝苑卮言》之類,未為精要。

    于本書間有考證,而失于糾駁者尚多。

    議論亦往往纰缪。

    如謂枚乘《七發》源于孟子、莊子之七篇,殊為附會。

    又謂鄉約之類當仿王褒僮約為之,庶不失古意。

    不知僮約乃俳諧遊戲之作,其文全載《太平禦覽》中。

    豈可以為鄉約之式,尤為乖舛。

    以原本所有,姑附存之雲爾。

     △《本事詩》·一卷(兩江總督采進本) 唐孟棨撰。

    棨字初中,爵裡未詳。

    王定保《唐摭言》稱“棨出入場籍垂三十馀年,年稍長于小魏公。

    其放榜日,出行曲謝”雲雲。

    則嘗于崔沆下登第。

    書中韓翃條内稱:“開成中,餘罷梧州。

    ”亦不知為梧州何官。

    《新唐書·藝文志》載此書,題曰孟啟。

    毛晉《津逮秘書》因之。

    然諸家稱引,并作棨字,疑唐志誤也。

    是書前有光啟二年自序雲:“大駕在褒中。

    ”蓋作于僖宗幸興元時。

    皆采曆代詩人緣情之作,叙其本事。

    分情感、事感、高逸、怨憤、徵異、徵咎、嘲戲七類。

    所記惟樂昌公主、宋武帝二條為六朝事,馀皆唐人。

    其中《士人代妻答詩》一首,韋縠《才調集》作《葛鵶兒》。

    二人相去不遠,蓋傳聞異詞。

    《薔薇花落》一詩乃賈島刺裴度作,棨所記不載緣起,疑傳寫脫誤。

    其李白《飯顆山頭》一詩,論者頗以為失實。

    然唐代詩人轶事頗賴以存,亦談藝者所不廢也。

    晁公武《讀書志》載五代有處常子者,嘗續棨書為二卷,仍依棨例,分為七章,皆唐人之詩。

    今佚不傳,惟棨書僅存雲。

     △《詩品》·一卷(内府藏本) 唐司空圖撰。

    圖有《文集》,已着錄。

    唐人詩格傳于世者,王昌齡、杜甫、賈島諸書,率皆依托。

    即皎然《杼山詩式》,亦在疑似之間。

    惟此一編,真出圖手。

    其《一鳴集》中有《與李秀才論詩書》,謂詩貫六義,諷谕抑揚,渟蓄淵雅,皆在其中。

    惟近而不浮,遠而不盡,然後可言意外之緻。

    又謂梅止于酸,鹽止于鹹,而味在酸鹹之外。

    其持論非晚唐所及。

    故是書亦深解詩理,凡分二十四品:曰雄渾,曰沖淡,曰纖秾,曰沉着,曰高古,曰典雅,曰洗煉,曰勁健,曰绮麗,曰自然,曰含蓄,曰豪放,曰精神,曰缜密,曰疏野,曰清奇,曰委曲,曰實境,曰悲慨,曰形容,曰超詣,曰飄逸,曰曠達,曰流動。

    各以韻語十二句體貌之。

    所列諸體畢備,不主一格。

    王士祯但取其“采采流水,蓬蓬遠春”二語,又取其“不着一字,盡得風流”二語,以為詩家之極則,其實非圖意也。

     △《六一詩話》·一卷(江蘇巡撫采進本) 宋歐陽修撰。

    修有《詩本義》,已着錄。

    是書前有自題一行,稱退居汝陰時集之,以資閑談。

    蓋熙甯四年緻仕以後所作。

    越一歲而修卒,其晚年最後之筆也。

    陳師道《後山詩話》謂修不喜杜甫詩,葉夢得《石林詩話》謂修力矯西昆體。

    而此編載論蔡都尉詩一條,劉子儀詩一條,殊不盡然。

    毛晉後跋所辨,亦公論也。

    其中如“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一聯,今見杜荀鶴《唐風集》,而修乃作周樸詩。

    魏泰作《臨漢隐居詩話》,诋其謬誤。

    然考宋吳聿《觀林詩話》曰:“杜荀鶴詩句鄙惡,世所傳《唐風集》首篇‘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者,餘甚疑不類荀鶴語。

    他日觀唐人小說,見此詩乃周樸所作,而歐陽文忠公亦雲爾。

    蓋借此引編以行于世矣”雲雲。

    然則此詩一作周樸,實有根據,修不誤也。

    惟九僧之名,頓遺其八,司馬光《續詩話》乃為補之,是則記憶偶疏耳。

     △《續詩話》·一卷(江蘇巡撫采進本) 宋司馬光撰。

    光有《易說》,已着錄。

    是編題曰《續詩話》者,據卷首光自作小引,蓋續歐陽修《六一詩話》而作也。

    光傳家集中具載雜着,乃不錄此書。

    惟左圭《百川學海》收之。

    然傳家集中亦不錄“切韻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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