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故事詩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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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詩(Epic)在中國起來的很遲,這是世界文學史上一個很少見的現象。

    要解釋這個現象,卻也不容易。

    我想,也許是中國古代民族的文學确是僅有風謠與祀神歌,而沒有長篇的故事詩,也許是古代本有故事詩,而因為文字的困難,不曾有記錄,故不得流傳于後代,所流傳的僅有短篇的抒情詩。

    這二說之中,我卻傾向于前一說。

    《三百篇》中如《大雅》之《生民》,如《商頌》之《玄鳥》,都是很可以作故事詩的題目,然而終于沒有故事詩出來。

    可見古代的中國民族是一種樸實而不富于想象力的民族。

    他們生在溫帶與寒帶之間,天然的供給遠沒有南方民族的豐厚,他們須要時時對天然奮鬥,不能像熱帶民族那樣懶洋洋地睡在棕榈樹下白日見鬼,白晝做夢。

    所以《三百篇》裡竟沒有神話的遺迹。

    所有的一點點神話如《生民》《玄鳥》的“感生”故事,其中的人物不過是祖宗與上帝而已。

    (《商頌》作于周時,《玄鳥》的神話似是受了姜嫄故事的影響以後仿作的。

    )所以我們很可以說中國古代民族沒有故事詩,僅有簡單的祀神歌與風謠而已。

     後來中國文化的疆域漸漸擴大了,南方民族的文學漸漸變成了中國文學的一部分。

    試把《周南》《召南》的詩和《楚辭》比較,我們便可以看出汝、漢之間的文學和湘、沅之間的文學大不相同,便可以看出疆域越往南,文學越帶有神話的分子與想象的能力。

    我們看《離騷》裡的許多神的名字—羲和、望舒等—便可以知道南方民族曾有不少的神話。

    至于這些神話是否取故事詩的形式,這一層我們卻無從考證了。

     中國統一之後,南方的文學—賦體—成了中國貴族文學的正統的體裁。

    賦體本可以用作鋪叙故事的長詩,但賦體北遷之後,免不了北方民族的樸實風氣的制裁,終究“廟堂化”了。

    起初還有南方文人的《子虛賦》《大人賦》,表示一點想象的意境,然而終不免要“曲終奏雅”,歸到諷谏的路上去。

    後來的《兩京》《三都》,簡直是雜貨店的有韻仿單,不成文學了。

    至于大多數的小賦,自《(fú)鳥賦》以至于《别賦》《恨賦》,竟都走了抒情詩與諷谕詩的路子,離故事詩更遠了。

     但小百姓是愛聽故事又愛說故事的。

    他們不賦兩京,不賦三都,他們有時歌唱戀情,有時發洩苦痛,但平時最愛說故事。

    《孤兒行》寫一個孤兒的故事,《上山采蘼蕪》寫一家夫婦的故事,也許還算不得純粹的故事詩,也許隻算是叙事的(Narrative)諷谕詩。

    但《日出東南隅》一類的詩,從頭到尾隻描寫一個美貌的女子的故事,全力貫注在說故事,純然是一篇故事詩了。

     紳士階級的文人受了長久的抒情詩的訓練,終于跳不出傳統的勢力,故隻能作有斷制、有剪裁的叙事詩:雖然也叙述故事,而主旨在于議論或抒情,并不在于敷說故事的本身。

    注意之點不在于說故事,故終不能産生故事詩。

     故事詩的精神全在于說故事:隻要怎樣把故事說的津津有味,娓娓動聽,不管故事的内容與教訓。

    這種條件是當日的文人階級所不能承認的。

    所以純粹故事詩的産生不在于文人階級,而在于愛聽故事又愛說故事的民間。

    “田家作苦,歲時伏臘,烹羊炰羔,鬥酒自勞,……酒後耳熱,仰天拊缶而歌烏烏”,這才是說故事的環境,這才是彈唱故事詩的環境,這才是産生故事詩的環境。

     如今且先說文人作品裡故事詩的趨勢。

     蔡邕(死于192)的女兒蔡琰(文姬)有才學,先嫁給衛氏,夫死無子,回到父家居住。

    父死之後,正值亂世,蔡琰于興平年間(約195)被胡騎擄去,在南匈奴十二年,生了兩個兒子。

    曹操憐念蔡邕無嗣,遂派人用金璧把她贖回中國,重嫁給陳留的董祀。

    她歸國後,感傷亂離,作《悲憤詩》二篇,叙她的悲哀的遭際。

    一篇是用賦體作的,一篇是用五言詩體作的,大概她創作長篇的寫實的叙事詩,(《離騷》不是寫實的自述,隻用香草美人等等譬喻,使人得一點概略而已。

    )故試用舊辭賦體,又試用新五言詩體,要試驗哪一種體裁适用。

     蔡琰的五言的《悲憤詩》如下: 漢季失權柄,董卓亂天常, 志欲圖篡弑,先害諸賢良; 逼迫遷舊邦,擁主以自強。

     海内興義師,欲共讨不祥。

     卓衆來東下,金甲耀日光。

     平土人脆弱,來兵皆胡羌, 獵野圍城邑,所向悉破亡。

     斬截無孑遺,屍骸相撐拒。

     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

     長驅入西關,回路險且阻; 還顧邈冥冥,肝脾為爛腐。

     所略有萬計,不得令屯聚, 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語。

     失意幾微間,辄言“斃降虜! 要當以亭刃,我曹不活汝!” 豈複惜性命?不堪其詈罵。

     或便加捶杖,毒痛參并下。

     旦則号泣行,夜則悲吟坐。

     欲死不能得,欲生無一可。

     彼蒼者何辜,乃遭此厄禍! 邊荒與華異,人俗少義理。

     處所多霜雪,胡風春夏起: 翩翩吹我衣,肅肅入我耳。

     感時念父母,哀歎無窮已。

     有客從外來,聞之常歡喜; 迎問其消息,辄複非鄉裡。

     邂逅徼時願,骨肉來迎己。

     己得自解免,當複棄兒子。

     天屬綴人心,念别無會期。

     存亡永乖隔,不忍與之辭。

     兒前抱我頸,問“母欲何之? 人言母當去,豈複有還時? 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 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顧思?” 見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癡。

     号泣手撫摩,當發複回疑。

     兼有同時輩,相送告離别, 慕我獨得歸,哀叫聲摧裂。

     馬為立踟蹰,車為不轉轍, 觀者皆歔欷,行路亦嗚咽。

     去去割情戀,遄征日遐邁。

     悠悠三千裡,何時複交會? 念我出腹子,胸臆為摧敗。

     既至家人盡,又複無中外。

     城郭為山林,庭宇生荊艾。

     白骨不知誰,縱橫莫覆蓋。

     出門無人聲,豺狼号且吠。

     茕茕對孤影,怛咤糜肝肺。

     登高遠眺望:魂神忽飛逝, 奄若壽命盡。

    旁人相寬大, 為複強視息,雖生何聊賴? 托命于新人,竭心自勖厲! 流離成鄙賤,常恐複捐廢。

     人生幾何時?懷憂終年歲。

     這是很樸實的叙述。

    中間“兒前抱我頸”一段竟是很動人的白話詩。

    大概蔡琰也曾受樂府歌辭的影響。

    蔡琰另用賦體作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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