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罡篇(三十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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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第一 北宋之末,王綱不振,群盜如毛。

    盜如可傳也,則當時之可傳者多矣。

    顧此紛紛如毛者皆與草木同朽,獨宋江之徒,載之史籍,擋之稗官,渲染之于盲詞戲曲,是其行為,必有異于衆盜者可知。

    而宋江為群盜之首也,則其有異于群者又可知。

    故以此而論宋江,宋氏之為及時雨,不難解也。

     英雄之以成敗論,久矣。

    即以盜論,先乎宋江者,敗則黃巢之流寇,成則朱溫之梁太祖高皇帝也。

    更以揭竿弄兵論,後乎宋江者,成則朱元璋明太祖高皇帝,敗又造反盜匪張士誠矣。

    宋氏之浔陽樓題壁詩曰:“敢笑黃巢不丈夫”,窺其意,何嘗不慕漢高祖起自泗上亭長?其人誠不得謂為安分之徒,然古之創業帝王,安分而來者,又有幾人?六朝五代之君,其不如宋江者多矣。

    何獨責乎一宋江乎? 世之讀水浒而論宋江者,辄謂其口仁義而行盜跖,此誠不無事實。

    自金聖歎改宋本出,故于宋傳加以微詞,而其證益著,顧于一事有以辨之,則宋實受張叔夜之擊而降之矣。

    夫張氏,漢族之忠臣也,亦當時之英雄也。

    宋以反對貪污始,而以歸順忠烈終。

    以收羅草莽始,而以被英雄收羅終。

    分明朱溫黃巢所不能者,而宋能之,其人未可全非也。

     間嘗思之,當宋率三十六人橫行河朔也,視官兵如糞土,以為天下英雄莫如梁山矣,趙氏之鏽鼎可問也,則俨然視陳勝項羽不足為己。

    及其襲海州,一戰而敗于張叔夜,且副酋被擒。

    于是乃知以往所知之不廣,大英雄,大豪傑,實别有在,則反視藐躬,幡然悔改。

    此南華秋水之寓意,而未期宋氏明之,雖其行猶不出乎權謀,權而施于每,其人未可全非也。

     雖然,使不遇張相公,七年而北宋之難做,則宋統十萬喽啰雄踞水泊,或為劉邦朱元璋,或為劉豫石敬瑭,或為張獻忠李闖,均未可知也。

    宋江一生籠納英雄自負,而張更能籠納之,誠哉,非常之人,有非常之功也,惜讀《宋史》與《水浒》者,皆未能思及此耳。

    梁山人物,蔡京高俅促成之,而張叔夜成全之,此不得時之英雄,終有賴于得時之英雄欤?世多談龍者,而鮮談降龍之羅漢,多談獅者,亦鮮談豢獅之獅奴,吾于張叔夜識宋江矣。

    又于宋江,更識張叔夜矣。

    (渝) 附一篇 人不得已而為賊,賊可恕也。

    人不得已而為盜,盜亦可恕也。

    今其人無不得已之勢,而已居心為賊為盜。

    既已為賊為盜矣,而又曰:“我非賊非盜,暫存水泊,以待朝廷之招安耳。

    ”此非淆惑是非,倒因為果之至者乎?孔子曰:“鄉原德之賊也。

    ”吾亦曰:“若而人者,盜賊之盜賊也。

    其人為誰,宋江是已。

    ” 宋江一郓城小吏耳。

    觀其人無文章經世之才,亦無拔木扛鼎之勇,而僅僅以小仁小惠,施于殺人越貨、江湖亡命之徒,以博得仗義疏财及時雨之名而已。

    何足道哉!夫彼所謂仗義者何?能背宋室王法,以縱東溪村劫财之徒耳。

    夫彼所謂疏财者何,能以大錠銀子買黑旋風一類之人耳。

    質言之,即結交風塵中不安分之人也。

    人而至于不務立功立德立言,處心積慮,以謀天下之盜匪聞其名,此其人尚可問耶? 宋江在浔陽樓題壁有曰:“他年若得報冤仇,血染浔陽江口。

    ”又曰:“他時若遂淩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咄咄!江之仇誰也?血染浔陽江口,何事也?不丈夫之黃巢,何人也?宋一口道破,此實欲奪趙家天下,而以造反不成為恥矣。

    奈之何直至水泊以後,猶日日言等候朝廷招安耶?反趙猶可置之成王敗寇之列,而實欲反趙,猶口言忠義,以待招安欺衆兄弟為己用,其罪不可勝誅矣。

    雖然,宋之意,始賂盜,繼為盜,亦欲由盜取徑而富貴耳。

    富貴可求,古今中外,人固無所不樂為也。

     晁蓋第二 評《紅樓夢》者曰:“一百二十回小說,一言以蔽之,譏失政也。

    ”張氏曰:“吾于《水浒傳》之看法,亦然。

    ” 王安石為宋室變法,保甲,其一也。

    何以有保甲?不外通民情、傳号令、保治安而已。

    凡此諸端,實以裡正保正,為官與民之樞紐。

    而保正裡正之必以良民任之,所不待論。

    今晁蓋,郓城縣東溪村保正也。

    郓城縣尹,其必責望晁氏通民情,傳号令,保治安,亦不待論。

    然而晁氏所為,果何事乎?水浒于其本傳,開宗明義,則曰:“專愛結識天下好漢,但有人來投奔他的,不論好歹,便留在莊上住。

    ”嗟夫!保正而結識天下好漢,已可疑矣,而又曰:“不論好歹,便留在莊上住。

    ”是其生平為人,固極不安分者也。

    極不安分而使之為一鄉保正則東溪村七星聚義,非劉唐公孫勝吳用等從之,而縣尹促之也,亦非縣尹促之,而宋室之敝政促之也。

    使晁蓋不為保正,則一土财主而已。

    既為保正,則下可以管理平民,上可以奔走官府。

    家有歹人,平民不得言之,官府不得知之,極其至也,浸假遠方匪人如劉唐者,來以一套富貴相送矣,浸假附近奸猾如吳用者,為其策劃劫生辰綱矣。

    浸假緝捕都頭如朱仝雷橫者,受其賄賂而賣放矣。

    質言之,保治安的裡正之家,即破壞治安窩藏盜匪之家也。

     讀晁蓋傳,其人亦甚忠厚,素為富戶,亦不患饑寒,何以處心積慮,必欲為盜?殆家中常有歹人,所以有引誘之欤?而家中常有歹人,則又為身為保正,有以保障之也。

    嗚呼!保甲而為盜匪之媒,豈拗相公變法之原意哉!一保正如此,遍趙宋天下,其他保正可知也。

    讀者疑吾言乎?則史進亦華陰史家莊裡正也。

    水浒寫開始一個盜既為裡正,開始寫一盜魁,又為保正。

    宋元之人,其于保甲之繳,殆有深憾欤?雖然,保甲制度本身,實無罪也。

    (渝) 附一篇 梁山百八頭目之集合,實晁蓋東溪村舉事為之首。

    而終晁蓋身居水泊之日,亦為一穴之魁。

    然而石碣之降也,遍列寨中人于三十六天罡。

    七十二地煞之名,晁獨不與焉。

    豈洪太尉大鬧伏魔殿,放走石碣下妖魔,亦無晁之前身參與乎?然而十三回東溪村七星聚首,晁胡為乎而居首也?十八回梁山林沖大火并,胡為乎義士尊晁蓋也。

    五十七回衆虎同心歸水泊,又胡為乎晁仍發号施令也。

    張先生怃然有間,昂首長為太息曰:嗟夫!此晁盜之所以死也!此晁蓋之所以不得善其死也。

    彼宋江者心藏大志,欲與趙官家争一日短長者久矣。

    然而不入水泊則無以與趙官家抗,不為水泊之魁,則仍不足以與趙官家抗。

    宋之必為水泊魁,必去晁以自代,必然之勢也。

    晁以首義之功,終居之而不疑,于是乎宋乃使其赴曾頭市,而嘗曾家之毒箭。

    聖歎謂晁之死,宋實弑之,春秋之義也。

    或曰:此事于何證之?日于天降石碣證之,石碣以宋居首,而無晁之名,其義乃顯矣。

    蓋天無降石碣之理,亦更無為盜降石碣之理,實宋氏所僞托也。

     吾不知晁在九泉,悟此事否,就其生前論之,以宋氏東溪一信之私放,終身佩其恩德,以至于死,則亦可以與言友道者矣。

    古人曰:盜亦有道,吾于晁蓋之為人也信之。

    (平) 盧俊義第三 “蘆花灘上有扁舟,俊傑黃昏獨自遊,義到盡頭原是命,反躬逃難必無憂。

    ”此吳用口中所念,令盧俊義親自題壁者也。

    其詩既劣,義亦無取,而于盧俊義反四字之隐含,初非不見辨别。

    顧盧既書之,且複信之,真英雄盛德之累矣!夫大丈夫處世,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何去何從,何取何舍,自有英雄本色在。

    奈何以江湖賣蔔者流之一語,竟輕置萬貫家财,而遠避血肉之災耶?盧雖于過梁山之日慷慨懸旗,欲收此山奇貨,但于受吳用之賺以後行之,固不見其有所為而來矣。

     金聖歎于讀《水浒》法中有雲:“盧俊義傳,也算極力将英雄員外寫出來了,然終不免帶些呆氣。

    譬如畫駱駝,雖是龐然大物,卻到底看來覺到不俊。

    ”此一呆字與不俊二字,實足贊盧俊義而盡之。

    吾雖更欲有所言,乃有崔灏上頭之感矣。

    唯其不俊也,故盧員外既帷薄不修,捉強盜又太阿倒持,天下固有其才不足以展其志之英雄,遂無往而不為誤事之蔣幹。

    與其謂盧為玉麒麟,毋甯謂盧為土駱駝也。

     雖然,千裡風沙,任重緻遠,駝亦有足多者。

    以視宋江吳用輩,則亦機變不足,忠厚有餘矣。

    (平) 吳用第四 有老饕者,欲遍嘗異味,及庖人進鳝,乃躊躇而不能下箸。

    庖人詢之,則以惡其形狀對。

    蓋以其自首至尾,無不似蛇也。

    庖人固勸之,某乃微啜其湯,啜之而甘,遂更嘗其肉。

    食竟,于是拍案而起曰:“吾于是知物之不可徒以其形近惡醜而絕之也。

    ” 張先生曰:“引此一事:可以論于智多星吳用矣,吳雖為盜,實具過人之才。

    吾人試讀《水浒傳》智取生辰綱以至石碣村大戰何觀察一役,始終不過運用七八人以至數十人,而恍若有千軍萬馬,奔騰紙上也者。

    是其敏可及也,其神不可及也。

    其神可及也,其定不可及也。

    使勿為盜而為官,則視江左謝安,适覺其貪天之功耳。

     更有進者,《水浒》之人才雖多,而亦至雜也。

    而吳之于用人也,将士則将士用之,莽夫則莽夫用之,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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