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此愛綿綿無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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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其迅速,資産也頗為豐厚,然而我這個從陰家出去的太後,卻并沒有給這個家族帶來多大的榮耀。

    相反,陰家為了避嫌,一味的低調再低調,搞得外戚不像外戚,甥舅不像甥舅。

     陰識終于為此累得病倒了,年過六旬的他寫了份帛書給我,可我當時正沉浸在傷心難過的情緒中無法自拔,沒有理會他給我的信函。

    直到過了好些天,我才緩過神來注意到有這麼一卷東西壓在了鎮玉石下。

     看完那封帛書後的第一反應,我即刻趕到了原鹿侯府,但這時的陰識已經陷入昏迷。

    我帶着滿腹的疑問和焦慮,足足等了三個時辰,太醫們用盡一切法子,才終于讓陰識暫時醒了過來。

     當他看到我手裡的帛書時,黯淡無光的眼眸忽然有了神采,我舉着手裡的帛書問:“這是真的?” 他點點頭。

     我激動的吐氣:“原來這麼多年,你什麼都知道1 他不作聲。

     我有些憋屈,看着他蒼老的臉,臉上的刀疤卻沒有因為歲月的流逝而被消磨去。

    我深深的吸氣,然後呼氣,努力使自己激動的情緒平複下來:“這麼多年來,你到底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既然你一早就知道真相,為什麼還要對我這麼好?” “我記得……那年冬天天特别冷,一場接一場的雪,幾乎沒有停過。

    ”他雙眼的焦點并不在我身上,視線穿越過我的身體,仿佛望向了未知的遠方。

    “麗華一遍又一遍的翻閱着《尚書》,情緒越來越不穩定,她哭的時候還好些,如果哪天不哭了,我心裡反而多了份擔心。

    我整天提心吊膽的,讓小子丫鬟看緊她,可即使這樣仍是出了事。

    臘日那天本來要逐傩,家裡人多手雜,天剛黑,傩戲還沒等開始她就不見了,所有人都出去找,家裡亂成一團……我找到她的時候……找到她的時候……”他頓了頓,似乎在努力回憶,又像是沉浸在回憶中,忘了再繼續表述。

     我在他床頭坐了下來,很平靜的看着他,在他沉穩的叙述中漸漸找回了理智。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踩裂了結冰的河面,整個人掉進了冰窟裡……” 我微微一顫,雖然已經有所覺悟,但聽到這樣悲慘的事實,仍是有點心酸。

     “我在河面上發現了你……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從哪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麗華長得很像,如果不是你們身上穿的衣物不同,我幾乎分辨不出你們兩個誰才是我的妹妹。

    麗華被封在了冰河下,你卻躺在冰面上,星光下,你倆就像是水鏡中的兩個交相輝映的對影……那天是我把你背回了家,是我替你換上了麗華的衣裙,是我……親手把你變成了我的妹妹――陰姬麗華1 我緊抿着唇,眼睛漲得酸痛,不管陰識出于什麼樣的目的将我背回了家,我都得感謝他。

    是他救了我,給了我第二次生命,待我視若親妹。

     “你昏迷了好幾天,醒來後卻說自己忘了一切,不管是真是假,在我看來這都是一件好事。

    确認你馬上适應了自己的新身份後,我獨自一人到河邊将麗華從冰河下挖了出來,将她掩埋在陰家的祖墳裡。

    她才十三歲……情窦初開,花一般的年紀,卻就這樣過早的凋謝了。

    雖然她的死不是劉秀親手所為,但要我不遷怒記恨,我實在辦不到的……” 我知道他說的是實情,在最初很長的一段的時間,他對劉秀的感情都帶着一種難以描述的矛盾,既賞識他,又厭惡他。

     “麗華雖然不争氣,但家人都很關心她,在乎她,我不敢想象如果她的死訊公開後,家裡會亂成什麼樣,君陵……也許會拿刀沖到蔡陽劉家……”他的眼神忽然放柔了,眼底有深深的無奈和惆怅,“把你取代麗華,這個決定雖然是我一時之念,但事後看到大家越來越喜歡你,漸漸的連我自己都糊塗了,時常産生錯覺,以為你真是我的妹妹陰麗華。

    這麼多年後,我對當初那個麗華的印象早已模糊,完完全全被你所取代,所以……真也好,假也好,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是陰家的一份子,是我們所有人都喜愛、敬佩的那個陰姬麗華1 我早已泣不成聲,我的身世來曆,在這個時代而言就是一個神奇的謎,連我自己守了這四十幾年都覺得是件不容易的事,可他卻獨自一個人堅守着這個秘密,默默的看着我這個外來的入侵者,一點點的取代了他所心愛的小妹,無怨無悔。

     “大哥1淚流滿面,我在他床頭跪了下來,額頭觸碰冰冷的地面,“你永遠是我的大哥!不管我和你有無血緣,我永遠是你的妹妹,是你看顧了一輩子的陰麗華1 “你起來1病床上的陰識忽然掙紮着用手肘半撐起身子,沖着我厲聲喝道,“你這成何體統?堂堂天子之母,如何在這拜我?你起來――” 我被他罵得直打哆嗦,他雙眼通紅,紅得像是要淌出血淚來,我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忽然感覺不知所措起來。

     陰識半側身軀,伸手顫抖着指着我,啞聲:“畢生最大的心願,唯守護陰氏族人,我不求功名,不求利祿,但是……陰家……不能垮……” 我馬上明白他的意思,哭道:“陰姬無能,但一定竭盡所能,保全陰家1 他深深的看着我,最終頹然的倒下,躺在床上喘息,聲音喑啞低迷,似在自語:“三弟自殺謝罪,你念在他子嗣單薄,千萬别讓他這一脈斷了……” 我頻頻點頭,哽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陰識再度陷入昏迷,我喊了太醫進來,灌湯逼藥,折騰到了晚上,陰識又醒了一次,這回他召集陰氏子孫說了一番話,最後把嫡長子陰躬喊到跟前,交代了臨終遺言。

     更漏時分,陰識撇下濟濟一堂的陰氏子孫,懷着無限遺憾,與世長辭。

     料理陰識喪事的同時,皇帝對于陰豐弑殺公主的處理結果也出來了,念在甥舅一家的情分上,準予不追究旁人,這件事就算不了了之。

     是年,淮陽侯王霸薨。

     永平三年二月,三年孝期滿,皇帝除服,公卿提出當立皇後。

    皇帝對此沒任何表态,最終由我出面,提議:“馬貴人德冠後宮,就立她吧1 皇帝并無異議,于是二月廿九,擢升貴人馬氏為皇後,立馬氏之子劉?匚?皇太子。

     四月十七,皇帝封皇長子劉建為千乘王,次子劉羨為廣平王。

     曲終 永平三年劉莊動起了腦子,想要把北宮推倒重建,大興土木,充做後宮之用。

    時逢大旱,尚書仆射鐘離意冒死進谏,劉莊本來聽不進去,我得知後,将他喊到西宮,耳提面命一番。

     “先皇一生節儉,不樂享受,現在國家雖然稍見起色,但也實在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天子怎可以為了自己的私欲而任意揮霍?” 劉莊羞愧,伏地認錯,北宮重建一事就此擱淺。

     也就是這年的年底,我帶着他去了趟章陵,拜祭劉氏先祖。

    從章陵回來,我的腿腳便再不利索,及至後來,連日常行走都十分困難,所以更多的時間我都待在寝宮裡不出去,但因為有影士的存在,我對劉莊的一些作為還是了若指掌。

     永平四年春,劉莊出宮觀覽城第,打算到河内郡去遊獵,劉蒼上書規勸,劉莊知曉後,馬上知錯返回。

     我觀察了他好幾年,發覺這孩子雖不是個創世皇帝,但在守成上,也算是個有為之君,雖然脾氣太過剛烈,但國家的經濟民生在他手裡,确确實實在突飛猛進。

     有感于這幾年我身體狀況越來越差,腦子也不比原來活絡,于是找了個機會,我把劉莊找來,慎重的将辟邪令交到他手中。

    劉莊并不清楚影士機構的來龍去脈,我也說得含糊其辭,隻假托這是他的父皇留下來的東西,念在他治國有方,現在一并交給他全權負責。

     我不知道将影士交給劉莊會引發什麼樣的後果,但他是我的兒子,是我和劉秀兩人寄予了厚望的接班人,秀麗的江山要靠他一肩挑起來,國家的未來要靠他去創造! 正如鄧禹所說,我要相信他,要學會放手,因為他是我和劉秀的兒子――我和劉秀的使命已經完結,剩下的,就隻能看他自己努力了。

     是年夏,楊虛侯馬武薨。

    之後沒多久,千乘王劉建夭折。

    到了年底,兩年前因向地方索要賄賂被免職的梁松,因為四下傳播匿名書被捕,作繭之人終自縛,盡管義王哭着求我和劉莊,但是梁松最終仍是死在了獄中。

     梁松死後,劉蒼請辭骠騎将軍一職,希望能就國回到封地。

    我雖然舍不得兒子離開,但也知道他老架在這麼一個重要的位置上,功勞太大也始終是個禍端,于是忍痛放行。

    劉莊卻仍是替弟弟保留了骠騎将軍的職位,虛席以待。

     永平五年二月十六,東平王劉蒼歸藩就國,天子賜錢五千萬,布帛十萬匹,與劉蒼同時就國的還有我的幺子劉京。

     是年冬,陰就亡故後滿三年,劉莊特召陰就之女入宮,封為貴人。

     永平六年二月,王洛山挖出寶鼎,有人呈現給皇帝,借機阿谀奉承,結果反被劉莊斥責。

     劉莊為帝的政治手腕雖然強硬,與劉秀的寬仁手段大相徑庭,但是我相信他是一個好皇帝,沒有辜負劉秀對他的期待。

     永平七年正月,劉蒼、劉京返回雒陽慶賀元日,劉莊感念前世中興功臣,于是下诏替二十八位功臣畫像,然後将畫像懸挂于雲台殿。

     又有人傳言說此雲台二十八将乃天上星宿下凡,拯救蒼生,匡助光武皇帝,創下赫赫功績。

    此言雖訛,卻是那些愚昧百姓對功臣們的一片仰慕欣羨所至。

     雲台二十八将以鄧禹為首,依照生前爵秩與民間四象二十八宿傳說,依次排序為: 太傅高密侯鄧禹――――――――――――――――青龍角宿 大司馬廣平侯吳漢―――――――――――――――青龍亢宿 左将軍膠東侯賈複―――――――――――――――青龍氐宿 建威大将軍好??侯耿?m―――――――――――――青龍房宿 執金吾雍奴侯寇恂―――――――――――――――青龍心宿 征南大将軍舞陽侯岑彭―――――――――――――青龍尾宿 征西大将軍陽夏侯馮異―――――――――――――青龍箕宿 建義大将軍融侯朱祜――――――――――――――玄武鬥宿 征虜将軍穎陽侯祭遵――――――――――――――玄武牛宿 骠騎大将軍栎陽侯景丹―――――――――――――玄武女宿 虎牙大将軍安平侯蓋延―――――――――――――玄武虛宿 衛尉安成侯铫期――――――――――――――――玄武危宿 東郡太守樂光侯耿純――――――――――――――玄武室宿 城門校尉朗陵侯臧宮――――――――――――――玄武壁宿 捕虜将軍楊虛侯馬武――――――――――――――白虎奎宿 骠騎将軍慎侯劉隆―――――――――――――――白虎婁宿 中山太守全椒侯馬成――――――――――――――白虎胃宿 河南尹阜成侯王梁―――――――――――――――白虎昴宿 琅邪太守祝阿侯陳俊――――――――――――――白虎畢宿 骠騎大将軍參蘧侯杜茂―――――――――――――白虎參宿 積弩将軍昆陽侯傅俊――――――――――――――白虎觜宿 左曹合肥侯堅镡――――――――――――――――朱雀井宿 上谷太守淮陽侯王霸――――――――――――――朱雀鬼宿 信都太守阿陵侯任光――――――――――――――朱雀柳宿 豫章太守中水侯李忠――――――――――――――朱雀星宿 右将軍槐裡侯萬??―――――――――――――――朱雀張宿 太守靈壽侯邳彤――――――――――――――――朱雀翼宿 骁騎将軍昌成侯劉植――――――――――――――朱雀轸宿 今年的元日朝會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熱鬧,子子孫孫齊聚一堂,我的兒子,我的孫子,我的曾孫子,所有人都圍繞在我身邊,承歡膝下……作為一個老人,能在晚年含饴弄孫,也算是一件幸福的事了。

     記得很久以前和劉秀閑聊時,曾經有一次聊到彼此最喜歡什麼樣的死法。

    當時年少,曾玩笑說,好女子當不輸男兒,死也要死在疆常 劉秀那時候是怎麼回答的呢?嗯……隔得太久,原話我已記不清了,但他的意思我是明白的。

    他說我是個有福之人,即便将來辭世,也會是壽終正寝,會躺在床上,身邊環繞子嗣,然後在衆人的眷戀不舍與深切祝福中毫無遺憾的離開。

     關于生與死的話題,于少年是百無禁忌的玩笑,于中年則是敬畏懼怕的禁忌,随着年齡逐漸的增長,對于這個,或避諱、或坦然,想法各不相同。

     無力的望着眼前哭泣不止的劉莊,目光穿梭至他的身後,義王、中禮、紅夫、禮劉、劉蒼、劉京……乃至孫子、曾孫輩的,大大小小在我床頭跪了一地。

     紗南托着我的背,扶起我喂了口湯藥,我覺得胸口郁悶,且藥汁苦得叫人惡心反胃,含在喉嚨裡沒能咽得下去,又從嘴角溢了出來。

     紗南抽泣,太醫看了看我,又回頭看了看皇帝,終于耷拉着腦袋,頹然的搖了搖頭。

     一屋子的人哭得愈發傷心,我卻笑了起來,顫巍巍的擡起胳膊,像以前無數次常做的那樣,撫摸着他的額發,軟聲哄道:“陽兒不哭,娘很高興……娘終于能遵守約定了。

    ” 視線越來越模糊,眼皮沉重的直想耷拉下來,我聽到劉莊痛哭的粗重抽氣聲,以及一屋子沉悶的哭泣,忽然也覺得難過起來,于是故作輕松的說道:“把窗戶打開透透氣……” 紗南看了看皇帝,然後走到窗邊将窗戶打開。

    冷氣從窗外迅速湧入,隆冬的夜,窗棂上挂着冰棱,夜空卻格外璀璨。

     我呵了口氣,眼淚順着眼角無聲滑落:“好美……”話音才落,隻見夜空中陡然劃過一道光芒,一顆流星從東向西迅速墜落。

     我有些恍惚起來,記憶中似乎也曾這樣看過流星隕落。

     二十八宿歸位之日,便是歸去之時……不知道為什麼腦海裡忽然冒出這麼一句,我轉過頭,看着啼哭不止的劉莊,柔聲說:“别哭,我知道你舍不得娘,可是娘……更舍不得你的父皇。

    ”我揉着他的發,又看了眼劉蒼等人,噓歎,“西域有神,曰‘佛’。

    佛說靈魂不滅,人生有輪回……如果我們有緣,我希望下一世還能做你們的母親,照顧你們生生世世……” “母後――”“母後――”“母後啊――”聲聲哭泣斷人心腸,我睜眼看馬澄領着劉?毓蛟谌撕螅?于是伸手召她母子近前。

    我看了她很久,感覺心裡有千言萬語要說,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想不起來。

     馬澄是個冰雪聰明之人,見我如此,流着淚說:“妾當不負母後厚望……” 我長長的歎了口氣:“孩子……皇後,不是那麼容易當的,你……以後,要好自為之礙…” 年幼懂事的劉?卦诒呱現善?的插嘴:“祖母,你别哭,?囟?給你唱首歌……” 我微微一笑,他站了起來,低低的唱了句:“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我心中一動,感慰至極。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隻要有你陪…… 蟲兒飛,花兒睡,一雙又一對才美,不怕天黑隻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南西北……” 眼前時而微亮,時而昏暗,我轉頭看向那片看似遙遠又似觸手可及的夜空,視線漸漸模糊。

     朦胧間,天空群星閃爍,光芒耀眼,夜空扭曲旋轉,星辰流轉,逐漸交織成一幅幅瑰麗的圖形。

     青龍盤旋,騰爪箕張! 白虎咆嘯,奔騰如雷! 玄武交頸,猙獰糾纏! 朱雀翔翼,烈焰焚空! 神志一陣恍惚,四神獸的光芒斂去,天空中浮現出一個個熟悉的身影,他們或長衫、或短衣、或披铠、或佩劍……那一張張熟悉的臉上全都洋溢着開心的笑顔。

     鄧禹、馮異、耿?m、吳漢、朱祜、馬武、馬成、臧宮、賈複、寇恂、岑彭…… 每個人的笑顔都是那麼輕松惬意,無聲的朗笑從他們嘴裡逸出。

    慢慢的,他們向兩側分開,讓出一個通道。

    通道的盡頭現出一位白衣青年,白淨無暇的臉孔上,他的雙眼微微眯彎,嘴角揚起,笑容略帶孩子氣,将手中一株金燦燦的嘉穗遞向我……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隻要有你陪…… 蟲兒飛,花兒睡,一雙又一對才美,不怕天黑隻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南西北……” 屋子裡的人一齊哽聲吟唱,哭聲被嗚咽的歌聲所取代。

    我在輕柔的歌聲中安詳而滿足的笑了起來,眼睑眨了眨,終于再也無力支撐,沉沉阖起,眼中飽含的淚水無聲的順着眼角滑入雲鬓。

     (第四卷朱雀卷完)(全書四卷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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