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何當共剪西窗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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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做菜,雖然手藝不佳,可他卻連一句抱怨的話都沒有提起,每次都甘之如饴的吃得津津有味。

     在章陵住了一個多月,直到十一月底,陰識才遲遲登門拜訪。

    這麼些年,我與他從未斷過消息,但兄妹相見卻還是第一次。

    以前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總躲着我,這一次,我見到了他本人,卻終于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多年未見,陰識身上獨有的沉穩氣質更加成熟,像是一杯濃茶,在經過數次沖泡後,方才真正透出其中的醇香。

    跪伏在我面前的人,眉目依舊,隻是右側臉頰從眼角下方延伸至嘴角,一道凸起的疤痕卻猙獰的霸占在那張英俊無俦的臉孔上,讓我的目光無法避視。

     我心裡大痛,喉嚨裡啞着聲剛剛喊了聲:“大哥……”他已對我吟吟一笑,面上肌肉抽動,附帶着那道疤也跟着扭曲顫動。

     “你到底還是坐上了這個位置1 他說得一派輕松,我卻如鲠在喉,忍了好久才将酸楚之意稍稍壓住:“代價太大了。

    ”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他笑了,眼神平靜,已沒了當初的鋒芒畢露,“毋需太過自責。

    ” “福禍相倚,大哥,難道有些事真的是命中注定嗎?” “如果你一直糾結在喪子之痛中,隻怕對每個人都不會是福1 他的目光很坦然,帶着一絲絲的柔和,雖然面上的疤醜陋猙獰,但附在他的臉上卻并不讓人覺得恐怖,反而讓我抑郁的心扉悄然開啟,隻有在面對着陰識的時候,我内心緊繃的弦才會全然放松。

     “其實我遠沒有你稱贊的那麼好……” 如果我當真機警,程馭死的時候我就應該覺察其中可能另有隐情,我還是把一些事想得太簡單了。

    莊光提醒我應該提防狗急跳牆,他這個局外人都留意到了,我卻仍是懵懵懂懂。

     自劉秀中風發疾,性命垂危,無論宮内宮外我處處設防,把什麼都考慮到了。

    卻還是忘了,這麼多年的相處之下郭聖通待文叔亦是有情,如此精心布置下的一個局,怎可能最後毀于毫無準頭的一枝飛箭? “你既已做了皇後,今後會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東海王的将來還要靠你繼續扶持1 我無奈道:“大哥,即使同為廢後,郭聖通畢竟不是霍成君,無論我心中有多恨,郭氏都不可能像當年的霍氏一樣連根拔掉,畢竟霍成君無子,而郭聖通卻有五子一女。

    陛下以柔道治國,絕不可能像當年武帝那樣将衛子夫連同一子三女一并誅殺,郭聖通待陛下有情,陛下亦不是絕情絕義之人,要他殺妻滅子,這樣毫無人性之事我不敢想象會在他身上出現……” 陰識笑道:“你如今已經是個很好的皇後了!你能有這般領悟,大哥很是欣慰,原還以為今天要費上一番唇舌,沒想到你已能自己想明白其中的利害1 我大大一愣,詫異道:“難道大哥此番前來,為的就是勸導我放下心結?” “心平才能心靜,心靜才能理智的看待周遭的人和事,你日後做為皇後,要權衡的利弊更多,如果太過執着糾纏于簡單的仇恨中,看不明方向,終會誤人誤己!太子黨衆仍在,要扶持東海王成為下一任儲君,你這個皇後任重道遠,還需戒驕戒躁,不斷努力啊1 我聽出他的話外之音,竟是一副欲置身事外的心态,不由急道:“大哥,難道事到如今你還是不能幫我一把嗎?郭氏外戚在朝中如何,你不是不清楚,你為什麼不能也幫幫我呢?” 陰識笑容神秘,目光深邃:“這個麼,未雨綢缪,我隻是看得比你更遠了些而已,你以後自會明白的。

    ”說完,竟是不再停留,起身離去。

     望着他遠去的背影,我心生感觸,竟不由自主的落下淚來。

    都說帝王之家無親情可言,而我一路走來,卻得到了無數人的默默支持,愛情、親情、友情,我被這種種情感包圍着,使我永遠不會感到孤單。

     今後的路還很長,他們雖然不能在我身邊,但我相信,他們會一直關注我,支持我,守護我…… 執手 年底的時候回了雒陽。

    這一年北方邊境上一直不安穩,匈奴、鮮卑、赤山烏桓聯合,不斷侵擾邊塞,殺掠吏民。

    劉秀将任職襄贲縣縣令的祭遵族弟祭肜調到遼東郡任太守,祭肜果然不負衆望,屢次擊敗蠻族入侵。

     然而北邊才稍稍安定了些,交?n郡又出現危機。

    交?n郡位于中國南方,按照現代版圖看,應屬越南地界,而在兩千年前的漢朝,交?n郡屬于茫茫原始叢林,很多地區未經開發,居住的人口以少數民族為主,風俗與中原迥異,經濟條件更是停留在母系氏族後期階段,百姓過着刀耕火種的原始生活,完全沒有教條律令的概念。

     漢吏治理這一片土地是相當困難的,所以沖突時常發生。

    而這一次,出現叛亂的始作俑者乃是一對名叫征側、征貳的姐妹花。

    據說這姐妹倆武藝高強,率領當地族人,一舉攻占了交?n郡。

    九真郡,日南郡,合浦郡等地聞訊紛紛響應,偌大個南方,竟被她們連續攻陷了六十多座城池,前不久傳來消息,征側已然建國,自立為女王。

     這是個非常了不起的女性,比起當年的遲昭平,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有什麼看法?”劉秀簡單的把事情來龍去脈說完,然後靜默等我答複。

     我笑着眯起眼,有關征側的八卦,我遠比他知道得更多,于是将奏章推了回去:“于私,這事起因原也不全是她們的錯,朝廷早有規定在交?n不施行漢律,交?n太守蘇定非要用強硬的手段來強壓蠻夷,抓了征側的夫君指望殺雞儆猴,怎料征側非尋常女子,竟而反之。

    這事要擱我身上,隻怕我會比她做得更絕1 劉秀嗤的一笑,已沒了剛才的愁雲。

     “于公……”話音一轉,我不免歎息,“交?n、九真各郡乃我漢之疆土,不容國土分裂,所以叛軍必須鎮壓,征側姐妹忤逆朝廷叛亂之罪絕不可縱容1 “嗯。

    ”他沉吟片刻,“朝上也在議論此事,你覺得讓誰去合适?吳漢已經請纓……” “不妥。

    大司馬還是留在京裡好1如果讓吳漢去,到時殺得興起,隻怕交?n百姓又難逃屠城滅族之禍。

    交?n那個地方窮山僻壤,地形複雜,一旦進入地界有可能會化整為零,變成遊擊戰,這對擅長整形戰陣的漢軍而言,是個極大的挑戰。

    要知道1961年爆發的越南戰争,美軍那麼強悍的兵力也沒在越南遊擊戰中占到便宜。

    我左思右想,除了吳漢外,隻有一個人适合打這一場,“馬援、段志破皖城、斬李廣有功,不妨讓他們一試。

    ” 劉秀笑道:“原來你也屬意馬文淵1 “從雒陽到交?n,表面上看起來是陸路近些,但山道崎岖,其實遠不如繞道走海路便捷……”他不吱聲,隻是似笑非笑的盯着我看,我這才覺察到自己多了嘴,忙解釋道,“以前家中有賓客乃交?n人氏,故略有所聞。

    ” 劉秀失笑道:“我瞧你興緻勃勃,莫不是想親自挂印出征?” 我感念他的體貼,沒有對我熟悉疆域的事情詳加盤問,不免調皮起來:“征氏姐妹如此骁勇,我家義王名字中即便有個王字,也不過是個長公主。

    而征側身為女子,竟能統禦兵卒,自立為王,怎不令人刮目?” 他無奈的說:“那可不行,你現在是朕的皇後!你得留在宮裡陪着朕。

    這樣吧,朕授命馬援為伏波将軍,段志為樓船将軍,率兵兩萬人,取海路平交?n之亂1 “再加個人。

    ”我眨眨眼。

     “哦,你還中意何人?” “庶人――劉隆1 劉秀微微一愣,笑道:“也好,且讓他承你一回人情。

    朕重新啟用劉隆,封他為扶樂鄉侯,仕官中郎将,讓他做為馬援的副将随征1 我大喜,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狠狠親了一下:“我先代劉隆謝過陛下1 “如此謝禮,未免太少。

    ”嘴裡小聲嘀咕着,順手一抄,他将我撈進懷裡,溫熱的唇随後印了上來。

     *** 建武十八年二月,蜀郡守将史歆叛變,攻打太守張穆,張穆翻城逃走,才苟且活得一命,可成都卻因此陷落,劉秀派吳漢率兵一萬前往讨伐。

     馬援向交?n推進得十分順利,見山開道,行了一千餘裡輾轉到了交?n。

    征側顯然沒料到漢軍繞海而至,甫一交鋒,果然大敗,之後仗着地形,隐入叢林,與馬援率領的漢軍展開了一場遊擊戰。

     因為對征側關注,我雖不能親至戰場,但心裡對她卻有種說不出的好勝之心,所以對于馬援在交?n的戰事不免格外留心。

    馬援果然心存仁厚,他每攻下一座城池村莊,非但約束士兵不擾民,還幫助當地百姓收拾戰場,迅速恢複家園。

    在這樣寬仁的影響下,當地土著反抗的情緒很快被大大削弱,一些叛民甚至主動歸降,得到這樣的消息時,我不禁對當初自己的眼光和判斷得意起來,如果去的人是吳漢,隻怕結果和美軍當初攻打越南别無兩樣,強硬的手段導緻民衆反抗加劇,如此想要收複交?n的幾率實在微乎其微。

     當時劉秀不在宮裡,正在長安巡狩,祭祀後土。

    我寫信與他,言辭難免自誇,他總也順着我的意,褒揚不斷。

     而另一面,吳漢的強悍也在成都發揮得淋漓盡緻。

    他征調了廣漢、巴、蜀三郡兵力,圍攻成都,一直打到七月份,一舉拿下成都,斬殺史歆後,乘勝乘筏而下,直入巴郡。

    吳漢做派一如既往,那些反叛的首領,在他手裡沒一個能存活,不僅如此,他還将叛黨的數百戶人口,全體遷到了南郡、長沙,然後才班師還朝。

     事後,劉秀還借此事向劉陽教授用人之道,知人善任,統禦者眼光要準,擅于用人,收效才會事半功倍。

     *** 這一日在宮中閑來無事教劉京寫字,劉禮劉也在一旁看着,時不時還懂事的給兄長磨墨,劉绶雖小,卻是個極淘氣的,不時的在邊上搗亂。

     因是夏天天熱,紗南取了冰湃的水果正要端過來給孩子們解暑,忽然門口腳步聲急響,劉秀匆匆走了進來,連個通告都沒有,唬得宮裡的侍從慌忙起身接駕。

     我見他神色凝重,一時倒也吃了一驚,不等開口詢問,他已吩咐:“換身衣裳與我出宮吧。

    ” 我瞧他眼中流露出些許哀傷,于是問道:“什麼事?” 他先不答,隻是很用力的扯開身上的深衣,我忙叫人過來替他寬衣。

    他脫了頭上的通天冠,才長長歎了口氣:“固始侯薨了。

    ” 我一愣,腦筋竟然沒能馬上轉過來。

    直到聽他吩咐代?n:“準備車乘,輕車即可,不必安排太多人跟從……”我才如夢初醒,不敢置信的低呼:“李通!怎麼……他今年才多大歲數啊!怎麼就……” “他素有消渴之疾,以前也老發毛箔…” 我心裡一陣難過,不覺悲傷道:“那可如何是好,伯姬她……” 劉秀身子一僵,愈發惆怅起來:“趕緊換了衣裳……” 我忙一疊聲的喚紗南替我換衣梳妝,匆匆忙忙的一通收拾,臨出門紗南還問了句:“娘娘不吃午膳真的不要緊嗎?” “哪還顧得上這些埃”想到劉伯姬,心裡愈發添堵,哪裡還有胃口吃得下飯。

     到固始侯府時,門口已經聚集了許多同樣前來吊唁的官吏,我跟着劉秀下車,一面與衆人招呼,一面心裡像火燒似的記挂着裡頭的情形。

     果然,才踏進門,便聽到凄厲的哭聲響作一團,斷斷續續傳了出來。

    等到了停屍的堂前,除了出來相迎的家丞,十數人皆是全身缟素,披麻戴孝的伏在地上嘤嘤哭泣,其中有一婦人身穿粗麻喪服,頭、腰皆紮??帶,胸前綴布,足穿麻鞋,手扶棺柩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一旁的女眷又拖又拽,卻始終難以讓她的情緒平穩下來。

     劉秀暗中握了握我的手,我會意上前,将傷心欲絕的劉伯姬從棺柩上拉了下來,她起初隻是痛哭,雙手緊緊抱着棺柩,怎麼也不肯松手,等看清是我時,才哆嗦着嘴唇,絕望的松開手。

     我将她緊緊摟在懷裡,她扶着我的肩,許是哭了太久,聲音早已喑啞:“麗華!我要怎麼辦?他就這麼走了,我要怎麼辦?他怎麼可以丢下我一個人……” 我眼眶頓時濕了:“你怎麼是一個人?你還有兒女埃”她頭發散亂,一雙眼又紅又腫,我心酸的撩開她額前的亂發,細聲的安慰,“想想你的李音啊,他才替你生下長孫;還有李雄,他是你的幼子,雖然陛下體恤,封他做了召陵侯,可他畢竟還未成年,你難道不管他了嗎?” 我一邊說,一邊招手從堂上哭靈的孝子賢孫堆裡喚出李雄。

    才五六歲大的李雄扁着嘴,臉上挂着大把眼淚鼻涕,沖上來一把抱住劉伯姬,哀痛的喊了聲:“娘――” 幼子的一聲孺慕呼喚,将劉伯姬震醒,她哭着抱住兒子,母子倆頓時哭作一團。

     我不忍再看,眼淚止不住的嘩嘩流淌。

     少時,劉秀賜下赙錢,由李通長子李音接了。

     在固始侯府待了足足兩個時辰,我見喪家事忙,反為了招待帝後多費周折,内外皆有不便,于是對劉秀提議:“先回宮吧,我們待在這裡,也幫不上忙。

    ” 劉秀也明其理,唏噓歎道:“也好。

    ” 我扶他起身:“等出殡之日再來送葬,也算全了你們之間的情分。

    ” “旁人不了解,你卻是知道的,當年若無次元襄助,何來我今日?” 回想當年情景,仿佛曆曆在目,少年意氣風發,拔劍在手,英雄出世,誰也沒有預料,時光易過,猶如白駒過隙,轉眼我們都已經老了。

     回宮的路上,我坐在車裡,腦子裡反反複複地浮現的皆是當年的情景,那個面如冠玉的年輕男子,如今卻毫無知覺的躺在棺木之中,任由親人為他哭斷肝腸也無濟于事。

     其實何止是李通,細細回想起來,當年與我們并肩作戰的同伴,到如今,還活在世上的也僅寥寥數人。

    年華消逝,我們……都在慢慢變老。

     “秀兒……”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是溫暖的,讓我覺得很是安心。

    我将頭靠在他的肩上,傷感的說,“你會一直陪着我吧?” 五指箕張,他的手指與我的手指相互交纏在一起,牢牢握住:“會的,一直陪着你。

    ” “即使我們老去……也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 “是,即使我們老去……”他側首凝望,那般柔軟溫潤的眼神似一把鎖,牢牢的扣住我,許下一生一世的承諾:“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1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即使我們老去……也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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