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何當共剪西窗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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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盡人亡……但是屍體的姿勢很是奇怪,她一隻手抓着匕首,另一隻手手心裡攥着一把縫衣針,另外在她頭頂發叢裡,也找到了一些針,針尖已入腦髓……” 我如遭雷殛,好半天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森冷的話:“你想告訴我什麼?” 紗南忽然跪下叩首,哽聲:“不是奴婢要告訴貴人什麼,而是陳敏拼死要告訴貴人什麼1 她伸出手來,掌心的十餘枚明晃晃的繡針刺痛了我的眼睛,我退後一步,瞪着那些針,隻覺得那樣雪亮的顔色正噬人般的從她掌心跳起來,一頭紮進我的心裡。

     之後的十多分鐘裡,我都處在一種神遊太虛的狀态中,紗南始終高舉着手,沒有退縮,也沒有閃避。

    許久,許久,我終于重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很慢,也很沉重:“陛下現在何處?” “雲台廣德殿。

    ” 我從她手中接過那些針,這種精鐵磨制的縫衣針,随處可見。

    如果在平時,它隻是縫制衣物的針黹用具,而現在,它成為了一種殺人兇器。

     抽身跨出門檻的時候,我落淚了。

    如果之前三個月我所流的淚水代表了緬懷與思念,那麼這滴淚,已經轉化成強烈恨意。

     *** 十月初四晨,劉秀命谒者陰嵩持節前往章陵,以臨淮懷公誕日四年為祝祭。

    同時,雒陽城内外戒嚴,黎陽營出調騎兵兩千,雍營調步兵五千人,分别向雒陽靠攏,駐于城外南北各二十裡。

     衛尉增加兵衛,梁松兄弟四人分别守衛西宮内外各處殿閣門戶,東海公劉陽稱疾,不再外出朝請,居西宮内休養。

     在這種緊張而又怪異的氛圍下,我守着我的八個子女,在煎熬中渡過了八天八夜。

    終于,十月十二,陰嵩一行返回雒陽。

     有些事背後的真相,我敢想象,卻不等于我敢去面對,所以,當我鼓足勇氣從劉秀手中接過那隻漆盒,顫抖着打開,看到盒内鋪墊的雪色帛羅上靜靜擺放的那枚鐵針時,我已被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針約一指長,針尖和針尾已經生鏽,中間那部分則被一小團血肉緊緊黏裹祝 我瞪着它,死死的瞪着它。

     “麗華1劉秀一把抱住我。

     我不哭、不鬧、不嚷、不叫,甚至連呼吸都沒有,隻是全身僵硬的盯住那枚血肉模糊的鏽針。

     “哭出來1他拍打着我的臉頰,焦慮的捧着我的臉,“你哭出來……” 我将針從盒?燃鹌穑?湊到他眼前,木讷的問:“就是這個東西要了我兒子的命,是麼?” 劉秀的眼神是灰暗的,他仰頭吸氣,然後重重的歎氣,将我猛地拉進懷裡,使勁全力抱住我。

     眼眶是幹的,我無言的看着自己手中的這根針。

     記得程馭以前講解針灸之法,曾說起:“若幼兒八歲以下,不得用針,緣囟門未合,刺之,不幸令人夭……” 我的衡兒,是不幸中的不幸!那個令他早夭的癫痫之症,不是因為他體弱得病,引起突發驚厥,才會不治夭亡,而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精心策劃的一出慘烈悲劇! 雙指間一空,鐵針不翼而飛。

    十四歲的劉陽面無表情的站在我面前,手裡緊緊握住那枚針。

    他的眼神怪異,眼瞳布滿血絲,像是要淌出血淚來。

    須臾,他将針細心的用帕子包好,放入懷中,默默的沖着我和劉秀一叩首,然後起身揚長離開。

     看着那個瘦削的背影漸漸遠去,我嘴角抽動着,冷然一笑:“我不會哭的,仇恨的眼淚不該留給我的衡兒,但是……會有人記得的,永遠……永遠……記住這份至親骨肉換來的血淚1 劉秀不言不語,半晌低沉的喝了聲:“代?n1 “諾。

    ”門外有個慌張的應聲。

     “诏三公、宗正至廣德殿。

    ” “遵命。

    ” 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可想而知代?n不是在走路,而是在疾跑。

     我萬念俱灰的跌坐在床上,那個經曆苦心策劃,籌措了無數年等待的結果即将來臨,我卻沒有感受到半分喜悅。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這話真是一點不錯,在這個大舞台上上演的這幕戲,不到最後誰都永遠無法猜到結局。

     可是……為什麼,最終促成我們達成願望的契機,代價竟是永遠帶走了我們的衡兒? 為什麼? 為什麼會是這樣? 廢立 建武十七年十月中旬,建武漢帝提出召三公商議廢後事宜,舉朝震動。

     如果換作以前,我或許還會對這件大事有所期待和喜悅,然而現在,這顆心裡除了麻木的痛之外,隻剩下滿滿的恨意。

     十月十八,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劉秀将廢後的決定在早朝廷議時正式提出,之後,除少數人略有微詞,提出廢後有損帝德,懇請天子三思慎重外,二千石以上官秩的公卿竟無一人站出來表示反對。

     那日的廷議我早安置耳目,不等朝臣散朝,我便早将廷議的内容打探得一清二楚。

     我本想在廣德殿等劉秀退朝,沒想到今天有此想法的并非我一人,我前腳到雲台,還沒找榻坐下,便聽門外黃門高喊:“皇後駕到――” 離開西宮時,我把紗南留在了宮裡,名義上是照顧劉陽、義王他們幾個,實際上是不想再讓悲劇有重演的機會。

    莊光說的很對,現如今最重要的是要提防狗急跳牆――前車之鑒,我早已被狠狠地咬了一口,鮮血淋漓。

     廣德殿的宮女剛想應聲接駕,我搖手一擺,悄沒聲息的藏到一架屏風之後。

    屏風邊上是一堆摞成高塔狀的竹簡,從間隙中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前殿的一切動靜。

     郭聖通穿了一襲缯衣,身上沒有佩戴任何首飾,未經敷粉裝扮的面色顯得有些蠟黃,容顔雖然帶着憔悴,可目光卻是極其敏銳的。

    她剛進殿便立刻将殿内的宮人統統趕了出去,然後自己找了張木榻獨自坐下。

     她坐的位置是我平時最常坐的,因為我膝蓋受不得寒,所以每年入冬,劉秀都會吩咐宮人早早将厚厚的氈墊鋪在榻上。

     郭聖通坐上榻的那一瞬,神情有些愣忡,手指無意識的撥弄着氈墊。

    我冷眼在書堆後窺觑着她的一舉一動,完全沒有出去跟她照面的打算。

     少時,劉秀果然莅臨廣德殿,或許是事先得到通報,知道郭聖通在殿内,劉秀進門時的表情不是十分明朗,濃眉深鎖,任何人都能看出他在極力克制和壓抑着某種情緒。

    此刻的劉秀在我眼裡,正傳遞着一種非常危險的訊号,彼此共同生活了那麼多年,相信郭聖通也該有所體會,眼前站着的是朝堂上叱詫風雲的建武漢帝,而非平日和顔悅色的好好先生劉秀。

     郭聖通徑自從榻上起身,整了整衣裝,不等她跪拜行禮,劉秀已冷聲開口:“皇後不在椒房殿裡歇着,來這兒做什麼?” 郭聖通面無懼色,動作絲毫不曾停頓,仍是按禮拜下,然後起身。

     劉秀卻不還禮,兩人面對面僵持的站着,殿内突然安靜下來,靜得隻聽到二人的呼吸聲,一急一緩。

    郭聖通微仰着頭,平靜的望着劉秀,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沖他一笑:“陛下似乎很急着要将妾身趕出椒房殿,既如此,歇與不歇,何在乎這一天半天的?妾在長秋宮住了一十六年,原以為會一直住下去,就這樣無聲無息的守着陛下,直到薨死宮中。

    看來這終究是妾癡心妄想,陛下心裡未必願意守着妾……”她面上雖淡淡的保持着微笑,可眼眶中卻無聲的滑下淚來,淚凝香腮,她的笑容終于在漣漣淚水中崩碎。

     她低頭啜泣,劉秀撇開頭,繞過她,拂袖:“回去吧,朕無話可對你說1 郭聖通突然從身後一把抱住他的腰,泣不成聲:“我做錯了什麼?你要狠心抛下我?昔日宋弘不娶湖陽公主,你曾贊他不棄糟糠,為什麼現在你又要抛棄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你……做錯了什麼?”劉秀用力推開她,眼皮突突的跳着,平時笑眯眯的眼眸此刻卻迸發出懾人的寒芒,“原來你什麼都沒錯1他退後一步,冷冷的笑,“你可以用後半輩子好好思考這個問題,你到底做錯了什麼!朕自問從未虧待過你,尊你為後,立劉??為太子,而你郭氏卻又回報給朕什麼?” “别再說什麼尊我為後的謊話1郭聖通突然厲聲尖叫,之前的美好形象在瞬間崩塌,“你是真心要尊我為皇後的嗎?你若真心,何故又要在給陰氏的诏書中如此羞辱于我,你将我皇後的顔面置于何處?你又想過我将情何以堪?說什麼母儀天下,可你卻對你的臣民們說我這個皇後是靠一個貴人讓出來的,那我算什麼?我算什麼?自我嫁你,這十八年來,我娘家戚族扶持你登基為帝,我為你生兒育女……年少時我嬌憨不明事理,你也從不對我發脾氣,連我娘都說我找了個疼我愛我的好夫婿。

    你事事順從我,夫妻相敬如賓……你的确不曾虧待過我,可你也從未真心把我看成你的皇後,你的妻子……我不僅在你心裡不算什麼,在天下人面前,我也不過是個惹人恥笑的可憐蟲而已!我算什麼皇後?算什麼皇後?”她痛哭流涕,扯着劉秀的胳膊,身子慢慢滑倒,“你明知我待你的心,明知道我要的是什麼,為什麼……我隻是遲了半年而已,為什麼始終不肯給我一次機會?我做錯了什麼?我最錯的是不該嫁給你!不!我不後悔嫁給你,永不……” “你不是遲了半年……”劉秀幽幽的截斷她的宣洩,掙開她的拉扯,“為了等她長大,我用了五年!仕官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朕說過的話一定說得出做得到!當年真定納娶,朕曾言會盡最大的努力讓你衣食無憂,朕自問也做到了1 郭聖通凄然一笑,眼神絕望到極點:“五年……原來我不隻遲了半年,當初你願意用五年的時間去等她,所以現在也願意再用五年的時間作準備,目的不過是為了将我逐出長秋宮,好讓她當皇後,是不是?衣食無憂?你果然是我的好夫君礙…陛下現在打算把賤妾安置到哪裡呢?陳阿嬌有長門,霍成君有昭台宮,陛下打算将賤妾遷到哪裡?” “依你的所作所為,誅九族亦不為過……” “哈哈……”她仰天大笑,怅然道,“陛下何必非要給賤妾強扣罪名呢?廢後,難道僅僅是為了這個理由?陛下籌劃了整整五年,難道劉衡不死,陛下今日便不會廢我了?” 劉秀目光陡然一利,我在書堆後不禁氣血翻湧,險些沖了出去。

     “衡兒才不過四歲,你可真是個好皇後啊,心狠手辣,當真堪比呂雉、霍成君!若朕駕崩,你當上皇太後,又将如何待朕幼孤?” 郭聖通一直笑,不斷笑出聲來,她從袖中取了絲帕,慢慢的将臉上的眼淚擦幹,然後收斂笑容,恢複回那個雍容冷靜的貴婦人模樣。

     “事到如今,陛下要皇後玺绶隻管拿去便是!你我結缡十八年,難道如今為了廢後,陛下便要如此不擇手段的污蔑賤妾麼?這也太讓妾寒心了!妾作為後宮之主,統領掖庭,身為懷公嫡母,沒有盡到照拂之責,以至于皇子夭殇,陛下傷痛。

    妾有難辭之咎,陛下因此要廢谪妾,天經地義,妾實也無話可說1 劉秀不說話,隻是看着她,她不躲不閃,仰着頭直顔面對。

     “朕的掖庭,你……哪都不用再去。

    ” 很平淡的一句話,卻讓極力維持鎮定的郭聖通為之一顫:“陛下何意?” “你我夫妻情份,隻到今日止1 郭聖通大叫一聲,向前撲出,劉秀退後一步,她猝不及防的摔倒在他腳下,慘然道:“你……你居然這麼狠心,不止要廢我後位,還要将我休離……我和你做了這麼多年夫妻,生育了六個子女,難道你一點都不念夫妻之情嗎?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怎麼可以這樣――” 劉秀一步步的往後退:“你總把錯怪在别人頭上,怨怼之心如此強烈,總覺得是别人對你不起,欠你許多。

    你有沒有想過,若非念及情義,看在兒女的面上,朕大可誅你郭氏滿門1 二人糾纏不休,郭聖通隻是憤怒的嘶喊,叫得嗓子都啞了:“妾無罪――我的孩子,絕不能留給那個女人……那個狠心的毒婦,一定會挾私報複……” 劉秀怒極:“你自己心若鷹?r,才會以己心度人1不再理會她歇斯底裡的呼喊,拂袖轉身離去。

     郭聖通趴在地上失聲痛哭,哭到傷心處,起身将殿内的燈具、擺設一一砸掉。

    她滿頭大汗,一邊哭一邊咒罵,廣德殿内一片狼藉,最後她喘着粗氣向書堆走來。

     “陰麗華――我和你不共戴天……” 嘩啦啦一聲巨響,擎天般的書塔在她的憤怒下被推倒,竹簡崩塌散落,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郭聖通在看到我時大大一愣,面上的表情十分複雜,瞬間閃過無數種,尴尬、痛恨、憎惡,更有屈辱。

     而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看待她的,雖然隻是一眨眼的瞬間,但我相信從她眼中看到的我,不會比我看到她,好到哪裡去。

     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肉裡,我強忍着揮拳的憤怒,不冷不熱的說:“不共戴天?原來我對皇後有殺父弑母之仇?感謝皇後教會了我這四個字……皇後的教誨,我會銘記在心,時刻不忘皇後與我,有着不共戴天之仇1 這是第一次,我和她正面交鋒,完全撕破臉面,徹底決裂,很直接的展露出對彼此的嫉恨厭惡。

    郭聖通臉上還挂着未擦幹的淚痕,鬓角松動,花容憔悴,她憤怒得像是渾身要燃燒起來,可是論起單打獨鬥她遠不是我的對手,她雖然憤怒,卻還至于沒有腦子。

    更何況,她一直是那個驕傲的郭皇後,她不會選擇用潑婦的手段來與我争鋒。

     “你很得意?終于還是你嬴了1 我冷笑:“勝負還未有定論,在我看來,這才是剛剛開始1 “你……你還想怎樣?皇後是你的了,我把它還給你……” “錯了!不是你還給我的,是我的母親,我的弟弟,我的兒子,是我的親人們用鮮血換來的,這樣的不共戴天,我如何敢忘?剛才聽你自比前漢孝宣霍皇後,這個比喻可真是貼切,霍成君與母共謀毒害太子,被孝宣帝廢黜,貶入昭台宮。

    你可知那一次霍氏族戚一共死了多少人?一千戶,無論少長皆斬!霍氏最後隻剩下霍成君一人……” 郭聖通瑟縮的抖了下,明明眼中已有懼意,發白的臉上神情卻依然倔強如初。

     “别怕!千萬不要畏懼,這場遊戲才剛剛開始,以後會越來越好玩,越來越……有趣!在姓郭的死絕之前,你千萬别說不玩啊!哈哈……哈哈哈……” “瘋……瘋婦!你這個惡毒的……” 笑容一收,我一本正經的說:“差點忘了,以後我會好好照顧陛下的庶子,讓他們感受到嫡母的關懷和溫暖。

    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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