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北叟頗知其倚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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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亂時土地兼并加劇,以及地方上大姓豪強刻意隐瞞,使得登記在冊的墾田、編戶數目遠遠少于實際數目,緻使國家的财政收入受到影響。

    為了盡快在戰後恢複農村經濟,解決一些無田農民的實際問題,劉秀诏令州郡官吏進行這次全國性的土地清丈和戶籍普查工作。

     簡單來說,這就是一項全國性土地資源大調查。

    當劉秀一開始向我提出他的見解時,我并沒有意識到這個決策背後意味着何等樣翻天覆地的驚世之舉,直到度田令公布後,遭到群臣诽議,甚至連久不入宮的陰興也氣急敗壞的殺到我面前…… “别告訴我這道诏令,貴人也有份參與其中1 瞧他面色鐵青,額頭爆出青筋,渾身充滿了煞氣,我好心的讓陳敏奉上茶湯,供他解渴。

    可他卻不領情,居然一掌打翻湯?D。

     湯水濺翻,木?D落在席上,骨碌碌的打着轉。

     “真是瘋了你,不怪人主有這等念頭,他在乎的是天下社稷,自然不會再計較這些細微得失。

    但你不該如此糊塗,陛下欠考慮的地方,你更應該及時提點出來,而不該慫恿……” “你的意思,是責怪陛下做錯了?”我拔高了聲音,手按在書案一角,眸光冰冷,不怒而威。

     陰興倏然住嘴,愣愣的瞅着我,半晌,他哈的一笑,譏諷道:“原來你從沒明白過1說完,掉頭就走。

     我抽出案角的弓弩,搭箭扣弩,嗡的一聲破空振鳴,弩箭擦着陰興的肩膀釘在了他面前的門扉上。

     “當我這裡是什麼地方?由得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我将弓弩啪的丢在案上,跳了起來,沖上前伸手搭上他的肩膀。

     陰興本被弩箭震住,這時我手扳他的肩,他順勢抓過我的手,竟然一個過肩摔将我背着摔出去。

     騰身離地時我貼着他的耳廓說了句話,他手勢一頓,竟然收了力,托住我的腰将我重新放下。

    我雙足一踩到實地,随即飛出一腳,毫不留情的直接踢中他的下颌。

     陰興痛哼一聲,捂着下巴滾到了角落:“你……” 我拍手冷笑:“随口說了句我有孕,你居然也信?你也不動動腦子,我才生下小十一多久,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有孕?” 他從地上爬了起來,臉上一陣青,一陣紅:“誰知道你們女子的……” “宮裡确實有人又有了身孕了,但那個人,不是我1我恨恨的咬牙,目露兇光,“聽你的話,我多等了六年,眼看着宮裡的皇子越來越多,最遲不過年底,宮裡便會再添個十二皇子,你還要我等多久?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所以才說你糊塗1他毫不客氣的指責,“陛下之前所做種種,尚不足以撼動士族利益的根本,皇帝要權,隻要不奪利,底下人自然也能退而求其次。

    但度田事關重大,尚無先例可循,你以為陛下就一定能赢得了?” “為什麼赢不了?”我不敢說其實自己心裡也是膽怯的,打架鬥毆我是高手,但說到玩政治,我怎麼玩始終隻能算菜鳥一隻。

    我能依賴的不過是劉秀!相信劉秀,相信他選擇的時機和決策。

     陰興冷笑:“看來你已經完全失去了判斷力,我連你都無法說服,又如何能說服陛下?也罷,道理講不通,你隻靜待結果吧,隻怕到時前功盡棄,你後悔也遲1 那一日,我和陰興鬧得不歡而散,最終我也沒能悟透他說的話哪裡有理?既然之前的罷兵權、封皇子都能順利進行,沒道理度田會赢不了。

    更何況,無論從哪個角度分析,我都覺得施行度田令對國家,對百姓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然而,在我看來有百利而無一害的度田令,甫一推行,便遇到了巨大的阻力,而且這份阻力的強大程度遠遠超過了我和劉秀的預估。

     陰興之後再沒有進宮,但是影士傳遞回宮裡的消息卻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令人心驚。

    度田令推出後,各州刺史,各郡太守,不敢得罪當地的士族豪強,便将丈量田畝的數目轉嫁到百姓頭上。

    他們以度田為名,把百姓趕出家門,把百姓的房屋、村落都算是墾田之數,以此擴大丈量數目,搞得百姓怨聲載道。

     拿着這些滴血涕淚的簡牍,我手抖得分外厲害,心裡有個聲音反複的問自己,難道真是做錯了? 可是,箭已發,斷難收回了啊! “娘,我跟你說件事。

    ”劉陽掩飾不住喜悅,眼角眉梢都沾染了這份自得,“父皇審閱各郡奏章時,偶得一份陳留郡的吏牍上寫着‘颍川、弘農可問,河南、南陽不可問’的字句。

    今兒個早朝,父皇诘問那名相關的官吏,他卻唬弄說是在長壽街上撿來的,你說可笑不可笑?” 我眼皮突突直跳,心悸的問:“然後呢?” “然後?然後躲在帷幄後聽朝的太子哥哥也不明了,還問我知不知道原由,我就說,那木牍顯然是陳留郡吏對下臣的指令,讓他們打探其他郡縣田畝丈量的結果。

    我故意說得大聲了點,結果父皇和滿朝大臣都聽到了,父皇就問我:‘如果真是這樣,那為什麼又說河南、南陽不可問呢’,我答:‘河南是帝城,多近臣;南陽乃帝鄉,多近親;田宅逾制,不可能核準。

    ’結果父皇當場命虎贲将出列诘問那名官吏,吓得他馬上說了實話,與我的推論并無二樣。

    娘,孩兒這回是不是很争氣?父皇對我大加贊揚……” “河南……南陽……河南……南陽……南陽……”胸口郁悶得快要透不過氣來,眼前忽明忽暗,終于,我撐不住那股頭重腳輕的眩暈感,人直挺挺的往後倒了下去。

     “娘――” 耳蝸裡嗡嗡作響,在我倒下去的瞬間,我能清晰的聽到劉陽的呼喚,以及随之而來紛亂的腳步聲。

     為什麼……為什麼之前就沒想明白呢? “原來你從沒明白過1 原來你從沒明白過…… 從沒明白過! 那樣嚴厲的斥責居然沒有敲醒我的榆木腦袋,原來我真的從沒明白過…… 福禍 雖然年少時身體曾受過重創,但入宮後因為将養得很好,除了心絞痛的毛病偶爾發作個一兩回,陰天下雨膝蓋風濕疼痛外,我的身體向來健健康康,即使小小的風寒也不曾患過。

     我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躺倒在床上,頭重腳輕,四肢無力,連續七八天想爬都爬不起來是什麼感覺。

    太醫診斷說是憂思過度,加上年少時不注意保養,落下了沉疴宿疾,為今之計适宜靜養。

     苦澀的藥汁喝了一?D接一?D,直到喝得令人作嘔。

     “你不是要去接見谒者麼?”黑黢黢的藥汁盛在木?D中,紋絲不動的端在那隻白皙的手中,藥汁黑亮得倒映出他的眼眉,一如以往的微笑中多了一份憂慮。

     “等你喝完藥就去。

    ” 固執的人!明明那麼固執的人,卻總能保持着那麼溫馨的笑容,讓人無法拒絕。

     人人都說他溫柔仁慈,又有多少人能夠了解他性格背後的堅忍與執著? 我伸手接?D,他搖了搖頭,将手挪開。

    我沒法可想,隻得勉強撐起脖子,就着木?D屏息一口氣将酸苦的藥汁強灌下大半。

     “呼――太難喝了,這樣一天三頓的灌水,哪裡還吃得下飯菜?你讓太醫想想法子,下次能不能吃藥丸,不要喝藥汁?” 他微笑着将?D再度遞到我唇邊,不理會我的絮叨。

    我五官緊皺在一塊,憋氣将剩餘的殘渣一并喝盡,隻覺得滿嘴的苦澀。

     “藥裡已經加了白蜜了。

    ” “吃不出來埃”我砸吧嘴,仍是覺得滿口苦味。

     放下?D,劉秀輕輕的握住我的雙手,放到他的唇邊細細親吻。

    我平靜的望着他,勉強扯出一絲笑容:“放心,我沒事,不是什麼大玻” 他沉沉一笑:“好生養着,萬事有我。

    ” 我點頭,不讓心裡的酸痛流露在臉上,隻是咧着嘴裝出一副笑得很開心的樣子:“你去忙你的,無論你做什麼樣的決定,我和孩子們都支持你1 他扶着我躺下。

     枕着玉枕,我阖上眼,耳邊一陣?O?@,然後腳步聲漸漸走遠。

    本想躺下假寐,沒想到神志昏沉,居然意識模糊的當真睡了過去,等到再睜眼時,寝室内已點了宮燈,兒臂粗的蠟燭一排排的映得滿室光輝。

     眼前有個虛影在微微晃動,我無力的眨眼,舔了舔着幹裂的嘴唇,隻覺得嗓子眼都快冒煙了:“你來了?” 對面的人影聞聲晃了晃,跪于床頭,一幹宮女侍從上前,遞案端水。

     “娘,今天好些了沒?”劉陽在床頭跪着端過水?D,用木勺舀着送到我嘴邊。

     溫潤的水沾上我的唇,我幹渴的吞咽,身上時冷時熱,渾身肌肉酸痛。

     “無大礙。

    ”解了渴,我大大的松了口氣,雖然全身發燙,精神不濟,卻仍撐着讓陳敏扶我起身。

    劉陽想上前幫忙,被我搖手制止,“都下去,我有話和東海公說。

    ” 陳敏想走,被我扣住手腕:“你也留着,有些事還要你去辦。

    ” 劉陽面露狐疑的瞟了陳敏一眼,我喘氣:“這女子我信得過……”肌肉酸痛得厲害,說完這一句,眼前竟是一陣兒發黑。

     我靠在陳敏身上,略略養神:“陽兒,知道娘為什麼不讓你去聽朝了麼?” “不是父皇讓孩兒這陣子用心服侍娘親,不用再去幄後聽朝議的嗎?” “床前孝子……呵呵。

    ”果然,再沒有比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再恰當的了,這一病還真是值了。

    我笑得十分虛無,心裡又酸又痛。

    這孩子畢竟才十二歲,雖說IQ值很高,EQ值卻仍是不成熟的孩童标準。

    “為了讓你坐上卻非殿,你知道娘籌措了多少年,花了多少心思麼?” 沉默半晌,床頭“嗯”了一聲。

     “不是你不争氣,不努力,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隻是……這一次,是娘的失誤,娘到底還是低估了她,低估了他們……” “噼啪”,床頭的燭花爆裂,響聲驚得劉陽驟然一顫:“娘……” 心律跳得太快,身上冷一陣熱一陣,我一動不動的阖上眼,心口疼得厲害,讓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身後陳敏在微微發顫,等了好一會兒,鼻端有東西慢慢貼了過來,冰涼如水。

     “死不了。

    ”我陡然睜目,正跪爬上床,一點點膝行靠過來的劉陽吓得往後跳起。

    陳敏飛快撒手,我雖然瞧不見她的神情,卻能清楚的看到對面劉陽蒼白的臉上一片驚慌。

    我情不自禁的心裡一軟,淚意上湧。

     “不用怕,我不會那麼容易死的。

    ”我啞聲安慰,伸出去撫摸他的頭頂,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實在不像話。

     劉陽一把握住我的手,埋首大哭:“娘!你不能有事,我甯可不當太子,也不要娘你有事……” “胡說什麼1我怒斥,顫道,“你的親人難道隻有娘一個麼?你當初怎麼說來着,你的弟弟妹妹們……咳……” “娘!你别生氣1他慌張的從案上重新捧過木?D,喂我喝水。

     我順了氣,胸口像是有團火在燒,逼得雙靥通紅,神志卻在這一刻無比的清醒起來。

     “你大舅舅以前常對娘說塞翁失馬的典故,娘那時少不更事,總是聽過就忘。

    現下想來,隻悔當初聽他教誨不夠。

    ” “塞翁失馬……淮南王劉安的《淮南鴻烈》?” 這孩子飽覽群書,博學強記,然而迄今為止,似乎也止于此。

    雖然憐惜他年幼,不忍将他童年的美好盡數破壞殆盡,但皇子就是皇子,這實在是沒法逃避的事實。

     “你能明白它的道理麼?” 劉陽愣了下,思忖片刻後答道:“老子曰: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 “好孩子,你的悟性比娘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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