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彼何人哉軒與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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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讓,瘦弱的腰杆繃得挺直,纖細的雙肩扛着小小的腦袋,臉上挂着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倔強。

     “你懂《春秋》?1像是疑問句,然而口吻卻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我很是着急,卻不敢在這當口出聲打岔,劉陽有片刻的遲疑,餘光略略向我這邊瞟了眼,最終仍是難掩自得的答道:“是。

    ” “哦?平日教導的師傅是哪一位?”劉秀的話剛落,候在門口的代?n便立即招人下去喚師傅。

     我有些心虛的咬着唇,内心惶惶不安。

     沒多久,劉陽的乳母與授課師傅一并帶來,齊齊跪在階下,劉秀和顔悅色的詢問四殿下平時的功課,那師傅冷汗涔涔,三言兩句的對話間便露出更多的破綻。

    我低着頭準備接受劉秀的盤問,沒想他卻隻是回頭定定的看着兒子,半晌發出一句感慨:“十歲,你才十歲礙…” 大手在他發頂揉了揉,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往殿外走。

     我急了,追上去喊了聲:“陛下,其實……” 他擺擺手:“沒關系,容朕再細想想。

    ”頓了頓,扭頭喊道,“陽兒1 “諾。

    ” “可明《論語》?” “諾。

    ” 劉秀輕笑,對他說道:“無欲速,無見小利。

    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

    ” “孩兒謹記父皇教誨。

    ” 這對父子互相掉書包,對答間盡是滿口學問,别說我現在根本沒心思在意這些,即使聽進去了,也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

     “陛下。

    ”我還想追上去解釋,卻被劉陽扯住了胳膊。

     “小兔崽子,讓你不懂得收斂1我氣惱得用拳頭砸他,“處處顯得自己多能耐是吧?我看你以後還怎麼能耐1 他驚慌的跳開,邊退邊擺出接招的架勢:“娘你做什麼?父皇并沒有生氣,而且……啊――娘,你使詐,怎麼可以偷襲?” “兵不厭詐1我追上他,施以一頓老拳。

     *** 内心着實惶惶不安,劉秀中午的反應讓我如鲠在喉,于是等不及中午休憩,讓陳敏宣陰興速速進宮。

     陰興來之前,我已在堂上踱了幾十個來回,他前腳跨進殿,我心急如火的一把扯住了他。

    我的反應讓一向鎮定的他也吓了一跳,頓時明白事關重大,忙打手勢給陳敏。

    陳敏會意,将殿内奴婢盡數帶出,自己也退到殿外。

     “什麼事?” “你外甥臭顯擺,賣弄小聰明……”我沉着臉,将中午發生的事如實說出。

     “吳季子?”陰興的反應卻異乎尋常,他不着急被劉秀察覺劉陽另有授業師傅的事,反而莫名其妙的在意起旁支細節,“陛下當真對四殿下說‘吳季子’?” “我管他有無虮子?你搞清楚,現在問題的重點不是這個。

    ”這三年多來我刻意培養劉陽,為的正是有朝一日讓他能有實力與劉??一較高下。

    然而這樣的用心,隻能暗藏心底,無法擱到台面上來談論――掖庭女子妄論國事,心存更替朝綱倫常的私心,這事若宣揚出去,轉眼便是滅頂之災。

     皇太子乃是皇位繼嗣,關乎到國家未來的興衰命運。

    所謂母子同體,郭聖通與劉??處于高位十餘年,撇開已身的黨羽,朝廷上固有的守舊勢力也非我等短時能夠撼動。

     “我倒覺得這才是重點。

    ”陰興目光如炬,“既是為了讓四殿下年少成才,又如何掩其鋒芒?這事早一日晚一日并無太大的差别。

    ”他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太過突兀,以至于我背後隐隐發寒,汗毛凜立,“貴人不懂《春秋》,無怪乎不明了陛下的心意,按我看,今日之事乃是吉兆。

    ” “什麼?” “你道這‘吳季子’所為何出?《春秋公羊傳》中略有提及,此人名為劄,排行四,故人稱季子,乃六百年前的吳國公子。

    季劄的父親壽夢在吳國稱王,他有嫡子四人,分别為谒、馀祭、夷昧,劄。

    季劄最幼,卻最為聰穎有才,兄長們皆願幺弟繼承國君,于是許下兄終弟及的諾言。

    吳國的君王之位由谒繼承,谒死馀祭繼位、馀祭死後由夷昧繼位……” “兄終弟及……那麼夷昧死後,季劄做了吳王?” “未曾。

    夷昧死時,季劄恰逢出使魯國,于是季劄的庶出兄長僚便搶了國君的位置,做了吳王。

    ” “啊?” “季劄回國後,并沒有掀起奪位之争,反将僚奉為國君,自認為臣。

    當時谒的兒子公子光很是不平,認為如果遵照先王兄終弟及的諾言,應該由季劄繼位,如果不遵照,則國君本該由他來繼位,于是光派人刺殺了僚,欲将王位讓給叔叔季劄……” 我屏住氣,陰興并不是講故事的高手,所以這個故事本身的語言描繪得一點渲染力都沒有,但是不知為何,我卻深深被它所吸引。

     “季劄如何做?” “讓國于光1陰興冷笑:“吳季子載于竹帛,備受世人推崇,無非是稱其賢德。

    他本該是吳國名正言順的繼嗣者,最終卻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讓掉了屬于自己的王位……換成是你,你給予他何等評價?” 那個瞬間,腦海裡電光石火間浮出劉陽的回答,我心猛地一沉,那四個字不禁脫口而出:“愚戆無比1 “真不愧是我的甥兒,小小年紀便有如此才情傲氣,居然敢如此譏損世人吹捧的聖賢之人1 我怅然退後,心亂如麻。

     吳季子是吳國名正言順的國君,最終讓出了王位,劉秀對劉陽說出“吳季子”,這難道是在潛意識中将兒子比作了季劄? 如果這個作比本是無心之言,那麼陽兒的回答無異于将深埋在那顆幼小心靈下的“野心”,對着自己的父親,漢帝天子全盤托出。

     劉陽知道吳季子是誰,卻打心眼裡瞧不起他所做的聖賢之舉。

     讓國? 愚戆無比―― “……娘你為什麼要讓?為什麼?如果你是皇後,我和妹妹們便不會被人欺負……” “……如果娘是皇後……我大可像太子哥哥一樣威風,不……不是!根本沒有什麼太子哥哥!娘如果是皇後,庶出的他怎麼可能成為太子?這個國家的太子應該是我才對……” 三年前我便早已知曉這個答案了,不是嗎? 當那個隻有六歲的垂髫小兒站在我的床前,咄咄的發洩不平的時候,我便早已洞悉他隐藏在内心的答案。

     我的陽兒不可能成為吳季子,即使他的命運因為我的過失,無奈的與吳季子站在了同等的窘境,但是他的最終決定,絕不會和吳季子相同。

     讓國?聖賢? 狗屁不通! 所以,吳季子――愚戆無比! 削王 從新莽地皇三年劉?t率族人、賓客于南陽起兵,到如今建武十三年,劉秀由二十七歲的青年,跨度到了四十二歲的中年,十五年的征伐、平亂、光複,無止無休的戰争蹉跎了多少青春,揮灑了多少鮮血、埋葬了多少生命,才換來今天這樣天下一統的局面? 回想十多年前剛稱帝那會兒,颠沛流離,朝不保夕,誰也無法保證劉秀作為漢帝能在衆多的霸主中脫穎而出,最後勇折桂冠,在亂世中留存下來,開創萬世基業。

     打天下、平四方的時候其實遠沒有考慮那麼多,消滅他人為的是保存自己,那時候心裡的想法也十分單純,隻要能活下來就行。

     去年冬天,吳漢終于将成家皇公孫述打敗,收複了蜀地。

    自此以後,除了也建國稱漢帝的盧芳,依附于匈奴人繼續盤恒在邊疆外,全國的疆域已經基本收複完整,亂世終于結束了。

     外患減除後的劉秀,這時候才開始真正肩負起了打理一個國家的重任。

    收回對外平亂心思後的他,下一步會做如何行動,這不僅僅是我一個人關注的事情,更是滿朝公卿格外關注的事。

     他絕非貪圖享樂的君主,困苦時不是,創業時不是,即使全國盡收轄下後也絕不是。

    有些擅長谀奉之人,向他進獻良駒寶劍,卻被他轉手送人。

    後宮到如今也沒有擴充的迹象,自皇後以下,仍是分了四等,除了我和郭聖通享有那份微薄到還不夠打賞下人的俸祿外,許胭脂和兒子劉英隻能在後宮之中求到溫飽。

     但我并不缺吃少喝,也從不缺錢,雖然公家的俸祿隻有那麼一點,但私底下劉秀給我的錢并不少,除了供養兒女開銷外,我每個月會額外撥出少許錢讓陳敏送去給胭脂母子。

    出手不是太過大方,這倒也不是我小氣的緣故,而是因為我一年的俸祿明面上才那麼點,如果給得多了,隻怕不僅得不了好,反而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郭聖通的長秋宮缺不缺錢,這根本不用旁人操心,劉秀待她的好,是直接賜予她的家族金錢缣帛,她的弟弟郭況恭謙下士,在雒陽頗得聲譽,其門下賓客雲集,這樣顯赫的家世,何愁沒錢? 劉秀對自己吝于錢财,處處儉從,但是對臣子、将士,卻絕不會吝于賞賜。

     “貴人。

    ”陳敏進殿的時候,肩上落着水漬,鬓發沾染水汽。

    她很随意的捋着發梢的水珠,眉目斜飛,卻在無意間流露出一抹焦急。

     我會意的屏退衆人,她快步走近,傾身湊了上來,衣衫上沾染的那股沁涼的水汽随即一并襲來:“陛下下诏,長沙王劉興、真定王劉得、河間王劉邵、中山王劉茂,此五人降爵為侯,分别改封為臨湘侯、真定侯、樂成侯、單父侯。

    ” 眉頭一挑,我心裡突突直跳。

     陳敏睨了我一眼,繼續說道:“另外改趙王劉良為趙公,太原王劉章為齊公,魯王劉興為魯公……” 這下子我當真被震撼到了,劉秀将原有的劉姓宗室紛紛降爵為侯,削奪王位并不稀奇,但是劉良是他的叔父,劉章與劉興乃是他的親侄,這些嫡系宗親居然也被褫奪王位,他的行動竟是比我預期的還要狠絕。

     “這次宗室及絕國封侯者共計多少人?” “一百三十七人,除富平侯張純念其有功,雖非皇族,仍留侯爵,改封武始侯外,其餘諸侯非皇族劉姓者皆奪侯爵,皇室嫡系改王為公,宗族子弟降王為爵。

    不過,武始侯的采邑僅原有的富平縣一半……” 轟隆――殿外悶雷大作,閃電耀眼的破開烏沉沉的天空,直劈對面長秋宮三重飛檐。

    啪的聲裂響,驚雷在觚棱上炸開,我隻覺得眼前一團白光閃過,迷花了眼的同時,心跳也漏了一拍。

     陳敏及時扶住了我,我心有餘悸的掙開她的手,慢騰騰的走向殿外。

    透過重重雨幕,對面長秋宮的宮人正被驚雷炸得四顧奔走,人影疊撞,雨聲掩蓋住他們驚恐的尖叫。

     我攀住欄杆,探出頭去,雨絲頓時刮在我面頰上。

     “貴人,小心哪。

    ”陳敏在身後示警。

     我回頭沖她笑了笑:“很久沒下這麼大的雨了。

    ” 她不知該如何應對,眼神閃爍了下,垂下頭去,侍立一旁。

     結束大規模的戰事,收複漢室疆土後的第一件事,竟然如此大陣仗。

    滿朝靜待的結果,皇帝的第一份大禮,聰明的人當可從中看出些許端倪來。

     “陳敏,君陵那裡可有口訊?” “陰侍中沒說别的,隻提到了固始侯。

    ” “李通?” 李通去年不斷上陳,推說身體不适,最終辭去了大司空一職。

    他雖然貴為皇親國戚,卻在國内戰事平定的關鍵時刻抽身撤離三公鼎位,避之唯恐不及之心顯而易見。

    李通是個具有遠見卓識的人,算是那撥聰明人裡頭最早知趣而退的老臣,現在他雖然從三公位置上退了下來,劉秀仍給他按了個“特進”的身份奉朝奏事。

     如今眼看着皇帝将收複江山的心思放到了治理國政,分散的權力必然要一點點的收回來。

     飛鳥盡,良弓藏。

    這是場較量,君與臣的較量,皇帝與士族豪強的權益之争。

    這場争鬥沒有硝煙,沒有刀槍劍戟,殘酷性卻遠不比戰場來得輕微。

     皇帝要君主專制,朝臣士族自然不肯輕易妥協,孰進孰退? 首先,功臣們要如何安置?按照高祖劉邦的做法,那簡直就是一場兔死狗烹的殘殺,而當初充當劊子手的人正是高皇後呂雉。

     “陰麗華,你有呂後之風1 不期然的,腦子的突然浮想起一個清冷的聲音。

     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當年被那個如狼般邪魅的男子冠上與呂雉相似的評語,我在不屑中甚至帶着一種被侮辱的憤怒。

    但之後經曆種種,随着兒女的逐漸長大,再翻史書,重讀高皇後本紀,忽然添了一份欲哭無淚的唏噓。

    易地而處,我或許做不到呂雉當年的狠絕,但是面對一個極力想将自己兒女逼于死地的情敵戚夫人,再柔弱的母親也會奮起反抗。

     當年我不懂,不懂呂雉為何如此心狠,如今身為人母,我忽然懂了她的恨,她的愛,她的無奈…… 人善人欺……天不欺!劉秀不是劉邦,所以我或許永遠不會成為呂雉。

    因為,天塌下來,我的夫君會先替我撐住,如果有血腥,他會替我拔劍,毋需由我逼于無奈的親自動手。

    我們的子女,他會牢牢守護住,不會任人輕易染指欺辱。

     但是……為了陽兒,為了義王,為了我的孩子們,如果真有那麼不得已的一天,我不會有絲毫的猶豫,一如當年護犢心切的呂雉。

     盛宴 建武十三年三月十二,擢升沛郡太守韓歆為大司徒。

    五天之後,除去馬成暫代大司空一職,改授命為揚武将軍。

     這幾年三公之中唯一穩固不變的人隻有大司馬吳漢,雖然我對吳漢慣常的暴行屠殺行為頗有微詞,但在整個政局中卻又不得不承認,作為南陽豪強士族的中堅分子,我需要他的鼎立扶持,賴以和河北郭氏後黨勢力相抗衡。

     也正因為如此,去年他故态複萌,将已經投降的公孫述的族人滿門屠殺後,我并沒有像十年前那樣,沖動憤怒的拍案而起。

    十年前犧牲了一個鄧奉,換來我今日異常冷血的清醒,不知道這種變化算是覺悟的進步還是人性的退化,我卻終于在磕磕碰碰中逐漸學會了走路,在跌跌撞撞中逐步強大――去年年底吳漢将公孫述的妻子兒女,長幼不留,盡數屠殺,真正做到了斬草除根,這等血腥手段,最終換來劉秀的暴怒。

     十年前,面對此情此景,我必定會強烈要求誅殺吳漢,以示公義,然而十年後的今天,作為南陽士族的一員,我卻在暗中向劉秀力保吳漢。

     吳漢對我的價值,非同小可,他可以幹出種種失德的暴行,我卻不能趁機斬殺他,反得處處予以維護。

     春末,吳漢從蜀地班師回朝,我向劉秀建議讓吳漢繞道回趟老家宛城,他這幾年一直為光複漢室江山奔波,也算得是勞苦功高了。

    劉秀欣然應允,特準吳漢回鄉祭掃,還額外賞賜他谷米二萬斛。

     四月份,吳漢從宛城返回雒陽,跟着他一塊抵達京師的還有原先成家國宮廷禦用的一幹奢侈之物,包括瞽師、郊廟樂器、葆車、輿辇等等。

    以前也聽馬援提過,說公孫述稱帝後,特愛擺皇帝架子,宮中所用之物,儀仗器具,堪稱絕絕。

    但這些我都隻是聽說過,卻從沒見過,跟着劉秀這個白手起家,儉樸如昨的漢帝,在這所謂的皇宮裡面住了也有十來年了,所見識到的排場卻還遠不及當年長安長樂宮中的一小半。

     公孫述搗鼓的那些奢侈品一到雒陽,第一個受到震動的便是皇後郭聖通。

    這其中禮樂的器物尤為齊全,而這些,在以往的南宮中是根本找不到的,于是頗受震動的郭皇後決定在宮中擺宴,以壯漢家氣派。

     這個主意後來不知怎麼的傳到了劉秀的耳朵裡,于是一場原本計劃在後宮小聚的小宴最終被擴展為漢廷文武群臣筵。

     我敏銳的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相信與我一樣敏感的人不在少數。

    宴會的前一天,我以陰貴人的身份發出名刺,分别邀梁侯鄧禹、建威大将軍耿?m二人入宮小叙。

    結果,鄧禹不曾露面,卻打發人帶了四個字當口訊;耿?m匆忙進宮,我與他二人在宣德殿外碰了面,我隻簡略的對他說了幾句話,半個時辰後,他頂着張慘白的臉,步履蹒跚的離開了皇宮。

     夜裡閑聊,劉秀狀似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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