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時怼兮威靈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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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一緊,小腹的墜漲感更加強烈。

     我想站起身迎他,可是小腹處一陣抽痛,竟痛得我背上滾過一層冷汗。

    我雙手撐在案面上,下意識的吐納呼吸。

     劉秀走近我,卻并沒有看我,靜默了片刻,他從袖管内掏出一塊缣帛,遞到我面前。

     我伸手去取,手指微顫,堪堪捏住了一角,他随即松手,我卻沒有捏牢,缣帛從我眼前落下,輕飄飄的落在案上。

     腹部抽痛了幾分鐘後,然後靜止。

    我定了定神,頂着一頭的冷汗,細細分辨上頭寫的文字。

     照舊是篆書,大臣們上的奏章一般都喜歡用篆體。

    我在心裡暗暗的想,有朝一日定要廢了篆書,不說通行楷體字,至少也要讓時下流行的隸書取代篆書做官方通用文字。

     不然……這字實在瞧得我費心費力,幾欲嘔血! 冷汗順着額頭往下淌,甚至滴到了缣帛上,劉秀冰冷的聲音從我頭頂灑下,陌生得讓我直打冷顫。

     “你認為……此事應當如此處理?” 我逐行跳讀,因為實在看不懂那些文字,隻能揀了緊要的匆匆往下看。

    越看,心越涼。

     雖然還是不大明白是什麼意思,但通篇出現最多的居然是“馮異”二字。

     目光來回掃視,最終定格在一排句子上:“……異威權至重,百姓歸心,号為鹹陽王……” “這是……什麼意思?”聲音在顫抖,雖然極力使自己保持平靜,但再度襲來的宮縮已經讓我無法自抑。

     “馮異駐守關中三載,上林苑俨然被他治理得如同一座都城般。

    這一份是關中三輔遞來的密奏,彈劾征西大将軍擁兵自重……” “鹹陽王是吧?”我冷笑,啪的一掌拍在那塊缣帛上。

    閉了閉眼,我強撐着一口氣,厲聲喝問,“陛下到底還能信誰?還打算信誰?” 他沉默不語。

     “别人我不可妄作評斷,但馮異對你向來是忠心耿耿,難道你忘了河北一路上他是怎麼陪你熬過來的嗎?你難道忘了他……” “忘不了1僵硬的三個字,一字一頓的吐出,“正是因為忘不了,才一直在心裡問着自己……他可信嗎?”缣帛猛地被扯走,劉秀的右手突然抓住了我的左手,攥得很緊很緊,手指被他捏痛。

     我冷汗涔涔的擡起頭,那張俊雅的面龐在微微抽搐,眼神複雜莫名,閃動着銳利的懾人光芒。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聲音嘶啞:“麗華,你告訴我,馮異可值得我信任?” 我一陣眩暈,眼前頓時陷入一片漆黑,耳膜嗡嗡作響,隻覺得他那樣羞惱的眼神帶着一種傷痛,赤裸裸的刺中我的心口。

     手松開,跌落。

     我無力的癱軟在席上,微微喘氣,自愧内疚令我面紅耳赤,然而骨子裡的那股倔強卻讓我硬挺着,不肯輕易服輸的咬緊了牙關。

     “你是在指責我麼?”心痛。

    有些東西自己一廂情願的隐藏起來,并不等于别人永遠看不到――原來他和我一樣愛自欺欺人。

     我……沒辦法承認自己做錯了,就像他永遠也不會承認自己做錯了一樣。

     我倔強!我自傲!我狂!我怒!我僅僅隻是想為自己的最後一點尊嚴做垂死掙紮。

    我下意識的感覺到,一旦……我認錯,我、劉秀、馮異……所有的一切都将變得無法挽回。

     “如果郭聖通無辜……那麼馮異也同樣如是1我昂起頭,顫抖着大聲回答。

     他的臉上閃過一道羞憤之色,右手高高舉起,卻顫抖着沒有落下。

     但他的這個動作仍是傷害到了我的感情,我氣急敗壞,口不擇言:“你有種打!我知道你現在當皇帝了,誰都不能再逆了你的龍鱗!你想殺誰就殺誰!你想打誰就打誰……你是天子,普天下的女子都是你的,你想要誰也……” “陰麗華1他壓低聲怒吼,雖然憤怒,卻仍是很節制的壓住了火氣,“你還要怎麼踐踏我的心才夠?我可以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但是……你為什麼非得這般袒護他?” “我為的是一個‘義’字1 “他待我何來義?” “他待我有1我梗着脖子,死不認錯,“待你――也有1 強烈的宮縮已經讓我的神志徹底陷入狂亂,我喘着粗氣,從發髻上拔下一支金钗:“人可以無情,但不能無義!如果你非要降罪于人,那麼……始作俑者是我,所有過錯由我一人承擔1 金钗對準自己的手背狠狠紮下,卻被劉秀一掌拍開。

     宮縮加劇,下身有股滾燙的熱流湧出,我痛得難以自抑。

     “啊――”撐不下去了,我發出一聲嘶聲裂肺般的尖叫,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

     “麗華――” 我痛得打滾,一掌掀翻了書案,劉秀用力抱住我,怒吼:“來人――”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他的氣急敗壞,全無半分鎮定與儒雅。

     疼痛使我隐藏在内心深處的委屈與怨恨一并迸發出來,我用指甲死死掐住他的胳膊,顫聲:“你不是我,你永遠不明白我心裡有多恨……我恨這該死的封建社會,我恨這……該死的一夫多妾制度,我恨……” “麗華……麗華……” “我恨――”一口氣喘不上來,我憋得滿臉通紅。

     腳步聲紛至沓來,侍女仆婦慌亂的湧進殿。

     劉秀看我的眼神刹那間變成絕望,他面色慘白,嘴唇哆嗦着,卻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我掐着他的胳膊不松手,疼痛傳遍我的四肢百骸,我狂吼狂叫:“我恨這該死的……” 他猝然低頭,封住了我的嘴,我悶哼一聲,牙齒磕破了他的唇,腥甜的血液流進我的嘴裡。

     他的唇冰冷,不住哆嗦着,言語無序:“别恨……” “陛下!貴人要生了,請陛下回避……” “别恨……”他抱緊我,久久不肯松手,眼神迷惘,失了焦距,“你要怎樣都好……隻是……别……恨……” 别……恨…… 聲音越來越遙遠,我的意識渙散,最後隻剩下一片撕心裂肺的痛覺。

     秀兒,你不明白! 兩千年的思想差距,猶如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你要我怎樣……怎樣才能愛你?怎樣才能無拘無束的愛着你? 我其實……隻是想愛你! 單純的……愛着你…… 義王 建武五年冬末,阿陵侯任光卒,其子任隗繼承侯爵。

     也正是任光故世的這一天,我在南宮掖庭西宮側殿嚎叫了一個多時辰,終于精疲力竭的産下一個女嬰。

     據說女兒落地前,建武帝跪在西宮側殿外,面向舂陵,深深叩拜,足足長跪了一個時辰,直至嬰兒響亮的哭聲傳遍整座西宮。

     孩子生下來當天我便昏死過去,整整昏迷了兩天三夜,滴水不進。

    據說建武帝坐在床頭,親持湯勺,低聲耳語,一遍又一遍的将湯藥強灌進我的嘴裡。

     三天後我終于醒來了,可腦子仍是不太好使,像是缺少了什麼,有種生不如死的強烈失落感。

    女兒的誕生并沒有帶給我多大的驚喜和快樂,相反,孩子的陣陣啼哭聲會莫名的惹來心頭的煩躁。

     女兒的五官長得更偏似于父親,尤其是她睜開迷蒙的眼睛,眼珠子直愣愣的看着你的時候,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常常使我鼻酸落淚。

     劉秀将彈劾馮異的那份奏章送到了關中,交到了馮異手中。

    馮異是何反應我還不清楚,因為剛生完尚處月子期間,劉能卿即便把消息已送交到陰興手中,我也沒法接管打理這些事情。

     建武六年正月十六,在女兒滿月之時,劉秀将“舂陵鄉”改名為“章陵縣”,允諾世世免除田賦稅收以及各類徭役。

     新年初始,捷報紛至,大司馬吳漢攻陷朐縣,斬殺了海西王董憲以及東平王龐蔭。

    長江、淮河、山東一帶,終于盡數被收複。

     龐蔭死了,卻讓我更加領悟到一件事。

    劉秀當日對龐蔭背信之舉異常憤怒,曾言:“予他百裡之地,朕尚有追讨重歸的一日;托六尺之孤,若是當真把我的子女托付給那老賊,到如今朕如何挽回?信錯人,乃朕之過,此過,險鑄大錯1 信錯人,乃朕之過,此過,險鑄大錯! 現下想來,也許在他心裡這句話并不僅僅是對龐蔭而言。

    他的怒,他的恨,并不是單單沖着一個龐蔭發的! 吳漢等人班師返回雒陽後,劉秀設宴款待,置酒賞賜。

     我的心情越來越沉重,睡眠不夠,吃得又少,以我的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态,根本沒法再親自撫養孩子。

    郭皇後無女,來西宮看過幾次孩子後,提出要将孩子領到長秋宮代為撫育。

     那一日,劉秀退朝後照例來西宮探望,見他伸手欲抱孩子,我突然神經質的大叫起來:“不許你碰她!想要帶走她,除非我死――” 我發瘋般推開他,從床上抱起孩子,緊緊的摟在懷裡。

    滿室的侍女黃門吓得面如土色,惶惶不知所措,代?n機靈的打着圓場:“貴人說笑了,陛下隻是想抱抱小公主……” “别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打的什麼主意1我厲聲尖叫,襁褓中的嬰兒受到驚吓,哇哇啼哭。

     劉秀錯愕,轉瞬臉上浮現出一種無奈的哀傷:“聽朕說,朕……” “她的兒子,喚我作貴人,我的兒子,卻得喚她作母親!憑什麼?憑什麼?如今隻因為她沒有女兒,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想奪走我的女兒?簡直做夢1我站在床上,居高臨下,指着劉秀氣急敗壞的叫嚣,“她要女兒,你讓她自己生!你去――你……” 劉秀一躍跳上床,抱住我的同時,低喝:“代?n1 代?n打了個激靈,慌忙帶了一幹下人退出寝室。

     “放開我1我拼命掙紮。

     “麗華……”雙臂緊緊箍住我的腰,“安靜些,瞧把女兒吓着了……” 低頭看着女兒哭得通紅的小臉,淚水模糊了視線,我無力的癱軟在他懷裡,恸哭:“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了……隻是、隻是……” “我明白,我明白……”他低聲哄我,一再重複,“鎮定點,沒事的。

    女兒是你生的,肯定是你的……誰也搶不走!你别慌……”他低頭吻了我的額頭,髭須紮人,然後把臉貼在我的面頰上,滾燙的肌膚像烙鐵一般燙貼着我的肌膚。

    “我的麗華,向來都是那麼自信自強,英姿飒爽,豪情不輸男兒,柔情更勝一般女子的呀1 我哭,淚如雨下:“我不是……不是……” “我們的女兒,我希望她以後能夠長成她的母親一般……堅強,百折不撓,不輸男兒。

    ”他低頭看着小女兒,女兒似乎感應到了父親的注視,漸漸止住了哭啼,小臉上沾滿淚花。

     叩緊牙關,我默默抽泣。

     他溫柔的用手指拭去女兒小臉上的淚痕,低聲說:“這個孩子,就叫劉義吧1 劉義! 義…… “但願她雖身為女兒身,真能不輸男兒,将來亦能封王封侯1深深吸了口氣,我噓聲喟歎,“義字後面再添一字,就叫她――劉義王1 *** 産後,我的精神狀态一直欠佳,太醫診斷說是心結抑郁,講了一大通我聽不太懂的話,最後卻隻開了幾副補藥,沒起到真正太大的作用。

     劉秀整日陪着我,給我說笑話兒,逗着我開心。

    年前便聽說皇後長期抱恙,久病不愈,這病歪歪的樣子倒似跟我有得一拼。

     有時候郭聖通也會派人來西宮送些賞賜之物,我一一領受,隻是心情不好時連裝樣子笑納謝恩的那套虛禮都省了。

     陰興入宮探望,順便告訴我,征西大将軍近期有可能會回雒陽朝觐天子,且為表忠心,馮異的妻兒作為人質已被他先行遣送至京都安頓;另外劉秀在卻非殿朝議之時,對臣子們說,他對連年的戰事感到了厭倦,決定将隗嚣、公孫述這兩個大麻煩先擱置一旁,置之度外,下诏勒令所有還朝的将軍留在雒陽休養,把軍隊調防河内,打算暫時休兵。

     這個決定讓我目瞪口呆,當場石化。

     自當年舂陵起兵以來,劉秀除了打仗便還是打仗,一場接一場的戰争接續,使得他就像一隻陀螺,從未有暇隙停止過轉動。

     如今……這隻疲于奔命的陀螺卻突然在這緊要關頭說要停下休息…… 不可思議……也,無法置信! “貴人,請多珍重1陰興淡淡的望着我,平時冷峻的臉上也起了一絲微瀾,“即使為了陛下,你也……不能這般糟蹋自己!況且,你還有一子一女……你好好想想,庶子,不是那麼好當的,除了自己的母親,誰能給他們更好的庇護?” 庶子! 我的陽兒和義王! 心,如果能夠感覺不到這種錐刺的痛,該多好! 我逃不了! 無論如何,我仍是建武帝的貴人!仍是劉陽和劉義王的母親! 我的肩上已經壓下了不可逃避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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