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仗劍何處訴離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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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城 建武二年八月廿六,建武帝劉秀親率大軍,攻打五校亂兵,受降部衆約五萬人。

    與此同時,劉秀派遣遊擊将軍鄧隆,協助朱浮,攻打彭寵。

     鄧隆軍隊駐紮潞南,朱浮軍隊雍奴,兩地布防居然相距百裡,收到諜報的那日我便斷言,鄧隆和朱浮兩個肯定吃敗仗。

     陰就原本不信,可沒過多久,便傳來彭寵奇襲鄧隆軍隊,朱浮因相距太遠,鞭長莫及,來不及救援而一敗塗地。

     “難怪大哥這般看重姐姐,姐姐竟比大丈夫更具慧眼。

    ” 陰就自那日起便對我言聽計從,事後得知,當日遠在五校的劉秀亦曾對鄧壟朱浮的軍隊布陣大加斥責,可惜為時已晚。

     自新朝滅亡後,中國的大好河山其實已經成了一塊被切割瓜分的蛋糕,支離破碎,各個地方勢力都在集結兵力,各自為政,瘋狂搶占地盤。

     為了便于給陰就詳盡的解釋現狀,我從搜集到的情報中整理最新資料,經過彙總後繪制了一張簡易地圖,以雒陽為中心點,黃河為分割線,大緻可将全國劃分為東西南北中五大塊。

    除去一些不足萬人的零散民間勢力,單單挑出那些大集團勢力來統計,則東邊有漢帝劉永、自封五威将軍的張步;河西除了有窦融,還有從長安逃到天水後,自稱西州上将軍的隗嚣;北面有叛亂的彭寵,還有遊移不定的建世漢朝赤眉軍…… 大緻看來,相對安穩的隻有河南的南陽、颍川兩郡,這是綠林軍起兵時的發源地,劉秀建立的漢朝雖然不同于綠林軍,但說到底根基出處都差不多。

    所以招降河南,收複劉玄遺留下來的這片江山,相比之下,成了最輕松的一仗。

     強敵環伺,那些大宗的集團勢力,随便抽調出哪一支來,論兵力與國力都不下于建武漢朝,劉秀以一個新建的小小國家,要面對那麼多強敵,不得不令人替他捏把冷汗。

     不想被人吃,就要吃掉别人!進攻永遠是最好的防守! 劉秀現在缺的不是能力和機遇,他最缺的是精力與财力。

    戰争是最燒錢的遊戲,沒有足夠的資金,他的糧草便供應不了東西南北四線齊戰,所以,從他現如今的布控不難看出,他早先派鄧禹駐紮在長安外圍,是為了抵禦及防備實力最強大的赤眉軍。

    鄧禹是個極其聰明的人,大多數情況下他都是領兵圍而不打,與赤眉軍保持着一種僵持局面。

     避開赤眉的壓力後,劉秀其實已經把下一步要奪的目标鎖定在東線。

    第一個要對付的便是劉永,虎牙大将軍蓋延、驸馬都尉馬武等人打了四個月,終于攻陷雎陽,逼得劉永逃到虞縣。

    随後沒多久虞縣百姓突然暴動,格殺劉永的母親與妻子,劉永隻帶了親信數十人逃到了谯縣。

    劉永部将蘇茂、佼強、周建等人集結三萬援軍趕來相救,被蓋延攔在了沛縣西郊,打了個落花流水。

    最終,劉永、佼強、周建等人向東逃到湖陵,蘇茂則逃回他的老窩廣樂。

     蓋延替建武漢朝占領了沛郡、楚郡、臨淮郡三郡土地,劉秀随即派太中大夫伏隆持節出使青州、徐州,招降劉永轄下各郡國。

     總的說來,建武漢朝雖然在北線彭寵那裡吃了點小虧,卻在東線劉永那賺回了一大票。

     “你說如果收複南陽郡,陛下會否親征?” “四處戰火蔓延,你讓他舍重就輕,為了一個最沒威脅性的南陽跑來親征?”我随手揀起一片竹簡戳他腦袋,“你還真是沒腦子。

    ” “不為南陽,難道不能為姐姐你嗎?” “除非你出賣我,不然他怎麼可能知道我在南陽?” “我們家影士雖然厲害,可你别太小瞧了陛下的斥候……你躲在新野的事,他早晚能知曉。

    ” 我冷笑:“知曉了又如何?颍川已經收複,拿下南陽猶如探囊取物。

    如果分不清主次,為了我一個女子,放下各地如火如荼的戰情,跑來親征一個根本不需要他操心的南陽郡,那他也實在算不得是個明君,連這點遠見卓識都沒有,何談一統天下?” “一統天下……”陰就表情有些呆滞,“陛下當真要一統天下麼?這……談何容易……” “正是不容易,所以才更具挑戰性1我一手支頤,一手将竹簡敲擊案面,咚咚直響,“中興之事總需有人來完成,不是劉玄,便是劉秀,不是劉秀,便得是劉永、劉盆子、劉甲、劉乙,乃至劉丙……成王敗寇,優勝劣汰,不能完成天下一統,最終實現光武中興的人,最終的命運隻能是消逝在曆史奔騰的洪流之中。

    ” “姐姐你在嘀咕什麼?我一句都沒聽懂。

    ” “聽不懂最好。

    ”我笑着岔開話題,“大哥自請去函谷關鎮守,想來不會再跟着朝廷的軍隊來打南陽,我這會兒倒是好奇起來,不知來取南陽郡的是何許人物。

    ” 我不擔心劉秀會親臨南陽,但是,如果他委派馮異前來,那…… “來什麼人都不重要,因為南陽郡太守劉驎早已準備好要投誠了。

    ”陰就眨眨眼,調皮的說,“姐姐說的對,南陽之事的确不用陛下操心,但是……”他依偎過來,帶着一種憐憫之情,“我倒希望他能為姐姐走這一趟。

    ” 我一掌推開他:“所以你隻能是陰三,而永遠做不成劉三!皇帝豈是随心所欲,為所欲為的?” “為何……” 我不等他把話問完,嚴厲道:“那是亡國昏君所為1 許是我的聲音和表情太過激烈,他被唬得縮起肩膀,噤聲不語。

     南陽郡最終沒有等來劉秀,也沒有等來馮異,在大家都以為南陽郡的政權歸屬,由已經滅亡的玄漢王朝轉移至新興的秀漢王朝是件多麼順理成章的事情時,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南陽郡堵陽人氏董 辱屍 吳漢果然沒有絲毫顧忌陰氏在新野的地位,居然一點面子也不留,肆意帶兵攻打新野。

    他就像是一頭嘗到了血腥味的野獸,在戰場中完全失去了理智,停止不了嗜血的本性。

     殺人,其實很容易!特别是在戰場上,有些人即便平時性格如何溫厚,隻要一上戰場,就會失去自控能力。

    殺戮帶給人們的其實永遠隻有痛苦! 既然仁心仁術已無法讓瘋狂嗜血的猛獸恢複冷靜,那麼……唯有舉起手中的棍子去打醒它了! 時機緊迫,我在有限的時間内利用陰家在南陽遍布的影士力量,以鄧奉的名義迅速調集了包括淯陽在内的所有賓客和壯丁,因為遭受吳漢的過分欺淩,這道檄令才發布,便從四面八方湧來數千人手支援。

    其勢頭之迅猛,遠遠超出我的想象。

     吳漢怎麼也沒料到在南陽還會有武裝力量能夠反抗他,輕敵之間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我令鄧奉帶人一路将他轟到了淯陽以南,這才放他狼狽奪路而逃。

     “為何不生擒了他?”鄧奉很是不解,“大司馬有錯在先不假,但我等幹下這等大事,若他回去後上疏奏禀不實,蓄意陷害,扣我們一個逆反作亂的罪名,那可如何是好?” 我冷笑:“我們若生擒了他,隻會令他愈發惱羞成怒,唯一最好的解決方法是将他——格殺1我比了個砍頭的手勢,鄧奉面色一變,一副吓傻的表情。

    我嗤然一笑,“既然你狠不下心殺他,那捉了他來又有何用?且讓他回去……我倒要瞧瞧,片面之詞,他會聽信誰1 鄧奉與陰就面面相觑,他們二人自然明白我最後說的“他”指的是誰。

    陰就搖頭道:“姐姐,你這是在跟陛下賭氣呢。

    何苦……” 我揚手在他腦門上敲了個響栗:“那按你的意思,便放任吳漢一把火燒了新野?哼哼,這次算他識趣,進了新野,還算懂得要避開陰家繞道走,若是他敢碰陰家人一根毫毛,我非剁碎了他……” 陰就打了個哆嗦,似乎感應到我話裡的狠意,有點不敢置信的看着我,眸底閃過一絲畏縮。

     “鄧将軍1 “諾。

    ” “董是不是派人找你,想與你聯手?” 鄧奉震駭:“這……昨天……确曾……不過我已經回絕他了……” “不必回絕埃”我淡淡的笑,笑得鄧奉一臉發怵的表情,縮着肩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董??是逆賊不假,可事到如今,焉知我們不是逆賊呢?” “陰……陰……” “吳漢這一去,還不知會生出何等枝節,有董??留在堵陽,恰好在東南邊替我們駐了道防風牆,雒陽或者颍川郡方面一旦有什麼動靜,他能事先替我們抵擋一陣。

    ”我沉吟片刻,倏然從案前擡頭,手中尺簡一劃,指向鄧奉,“鄧将軍速帶人前往?U陽布防,?U陽與堵陽相距不遠,若雒陽無事,則可屯兵鉗制董??;若雒陽有異動,則可對董??施以援手。

    ” 鄧奉悚容,片刻後才反應過來,肅然起敬,躬身行禮:“諾。

    ”随即轉身離開。

     “就兒1 “姐……” “我有一事要問你……”我笑眯眯的彎起眉眼,一臉奸笑。

     “我不清楚……”不等我問什麼,他已把頭搖得似撥浪鼓一般。

     “你一定得清楚。

    ”我跳了起來,向他撲去,右臂勒住他的脖子,将他絆倒在席上,“河北燕趙之地,大哥花重金馴養的騎兵現有多少?” “呼呼……”他張大嘴,大口大口的吸氣,不住搖頭。

     那些騎兵,吸收了上谷、漁陽兩郡突騎軍所長,再配合上我設計的高橋馬鞍、馬镫的裝配,如虎添翼,經過這兩年的秘密蓄養訓練,一定具備了不可想象的驚人威力。

    如果能夠把這些騎兵收為己用,我敢保證,别說一個大司馬吳漢,便是傾建武漢朝精兵良将全部出動,也撼動不了我一個小小?U陽的堡壘。

     要我進攻反撲,鲸吞掉劉秀的兵馬,那是天方夜譚,但是若能手握這支騎兵,卻足以堅守南陽。

     “把他們――給我調回南陽1 ?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 九月初二,劉秀從内黃回到雒陽。

     從沒有這麼一刻,我像現在這樣如此密切關注劉秀的一舉一動,他每下達一個诏命,我便會細細推敲半天,揣摩他的用意。

     陰識雖去了函谷關,但是陰興卻随行劉秀于左右,我手裡掌握的情報資源真實性與及時性便能得到充分保證。

     或許是太專注這些事情,勞心耗神太過,忽然有一天感覺心髒像是停止了跳動一般,頭暈目眩得連呼吸也透不過來,我一頭栽倒在地。

     眼前是漆黑一片,我口不能言,目不能視,聽覺卻異常敏銳。

    我能聽見陰就與醫生的争辯時,而且,每一字每一句都異常清晰。

    全身僵硬,四肢麻痹的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黑暗中卻似有一團星芒劃過,綻放開一朵絢爛的焰火。

    背上如火在焚燒炙烤,身體像是被扯裂開一般疼痛。

     在我以為自己快要死去的時候,疼痛感卻開始慢慢消失,沒過多久,一切恢複正常。

     不到半天時間,我仿佛從人間堕入地獄,然後又從地獄重新爬回了人間。

    身體的疼痛很快便被我遺忘,然而那一抹絢爛卻深深的刻在了我的腦海中。

     幾天後,雒陽傳回消息,陝西有個叫蘇況的家夥帶兵攻破了弘農,劉秀命景丹出征,孰料景丹去世,于是改命征虜将軍祭遵出征。

    祭遵骁勇,連平弘農、柏華、蠻中三地。

     與此同時,北上的建世漢朝赤眉軍攻打隴縣,與西州的隗嚣碰的個正着,隗嚣派大将楊廣迎敵,大破赤眉,一路把赤眉追到烏氏、泾陽。

    吃了敗仗的赤眉軍抵達陽城、番須一帶,那裡氣候極為惡劣,天降暴雪,山谷都被積雪完全填平覆蓋,士兵根本無法在那種惡劣環境下生存,于是赤眉軍隻得向東撤退。

    在路過西漢王朝的帝陵時,小農的貪婪再次爆發,他們竟然化身為一批瘋狂的盜墓賊,挖掘開帝陵,盜走無數陵寝陪葬的金銀财物。

     “啪1竹簡落地,我渾身顫栗:“此事……當真?不是訛傳?” 陰就為難的撓頭,低聲答複:“姐姐認為是訛傳,那便是訛傳吧。

    ” “什麼叫我認為?”我啪地拍案,隻覺得渾身冰冷,顫栗不止,“奸屍……這等人神共滅之事,豈是人所能為,簡直畜牲不如1 諜報聲稱,赤眉軍不僅僅挖開了帝陵,盜掠财物,甚至因為帝陵中的後妃屍身由金縷玉衣包裹,得保肉身栩栩如生,那幫畜牲不如的家夥竟然獸性大發,幹起了奸屍的勾當――漢高祖劉邦的皇後呂雉,首當其沖…… “你先别動怒。

    ” “一群變态的死男人,殺一千刀一萬刀也不足以……” “姐姐……” 我惡狠狠的拿眼瞪他,眸厲如刃:“你說,你們男人為什麼都這麼心理變态,不是搞女人就是搞男人,搞完女人、男人還不夠,居然連屍體都不放過1 我越想越怒,陰就吓得噤若寒蟬,等我把憋着的一通火徹底發洩夠了,他才敢顫巍巍的辯解:“其實,依小弟看來,辱屍并非為的是……呃,洩欲。

    而是因為……那些女子的身份。

    要知道她們生前可都是皇帝的女人,皇帝乃是天子,那是最接近神明的天之子,天子的女人,豈是凡夫俗子能沾得的……生前碰不得,若是生後辱其屍身,則代表着……” “皇帝的女人,凡人碰不得?所以他們玩不了皇帝的女人,就玩皇帝女人的屍體!玩了皇帝女人的屍體,不僅算是侮辱了皇帝,自己也暗爽了一把?我靠!真是一群變态1我稍稍平複的心情再次激動起來,抄起案上一卷竹簡向陰就砸了過去,“說白了,就是你們男人自卑,自賤,自私――” 他吓得跳開,哇哇大叫:“姐姐,我尚未及冠,我還是孩子,與我無關啊!你砸我做什麼?” “早晚你也是個壞坯子,大哥娶了嫂子,卻又納了那麼多妾,也不是什麼好東西1 “姐,你太偏激了……你……啊,别打别打,弟弟知錯了!弟弟不敢了……以後絕不敢納妾1 ?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D 駐紮長安的鄧禹率軍阻擊赤眉軍,卻在郁夷落敗,危急中大軍撤出長安,退往雲陽。

     長安再度被赤眉軍所占領。

     占據漢中的亂軍首領延岑,恰駐屯杜陵,赤眉軍派出大将逢安攻打延岑,延岑反攻,誅殺赤眉軍近十餘萬人,挫其精銳。

     鄧禹趁着長安空虛意欲突襲,卻不料撞上赤眉大将謝祿領兵救援,結果戰敗。

     投靠了赤眉軍的原更始漢朝平林軍首領廖湛,率十八萬人攻打漢中王劉嘉,在谷口兩軍對決,劉嘉大破赤眉,殺敵十餘萬人,親斬廖湛,至雲陽奪取糧秣。

    劉秀命鄧禹招攬劉嘉,劉嘉在來歙的陪同下,前往鄧禹處會合,卻不料鄧禹瞧不慣劉嘉的宰相李寶,認為其态度倨傲無禮,竟而誅殺了李寶。

    結果惹來李寶弟弟糾集李寶舊部,攻打鄧禹軍隊,因此連累将軍耿??被害。

     消息遞到我手裡的時候,我幾乎以為是謬傳,以鄧禹的機智絕不至于連戰連敗,這樣激進且做事不顧後果,盲目任性的鄧禹,一點都不像是那個我所熟悉的陽光少年了。

     “陛下之前得知長安失利,曾告知梁侯‘赤眉無谷,自當來東,吾折捶笞之,非諸将憂也。

    無得複妄進兵。

    ’然而梁侯顯然未曾聽從陛下的旨意……” 我擺了擺手,制止尉遲峻再陳述下去,鄧禹的事讓我的心情變得有些煩悶:“雒陽那邊沒什麼動靜吧?” “應該沒有,二公子傳遞回來的訊息中也未曾說起陛下欲對南陽不利。

    ” “嗯。

    ”我支頤,若有所思。

    尉遲峻于三天前帶着兩千鐵騎趕到了?U陽,騎兵人數雖不算多,但個個身手不凡,馬上功夫更是了得,整體配合也是進退有度,如臂使指。

    騎兵的提前趕到,愈發令我吃下顆定心丸,如今萬事俱備,剩下的便單看劉秀的态度了。

     “最近有消息遞過來,報稱銅馬、青犢、尤來等亂民殘餘勢力,欲擁立孫登為帝。

    ” “哦?”我愣了幾秒,忽而笑道:“強弩之末倒是不足為懼,但是……由此一來,陛下愈發分身乏術,我想短期内南陽當可安然無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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