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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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小衛玠 山右衛生,世家子也。

    兒時穎悟過人,溫其如玉。

    十三歲應童子試,學使者命題面試,賞其文,以為神童,拔冠一軍。

    且謂其學校官曰:“此小衛玠也,異日當清貴,可善視之。

    ”由是小衛玠之名,噪于一黉。

    遐迩皆傾慕之,願妻以女。

    生益自負,擇配殊不肯草草。

    顧幼失恃怙,而家甚寒,年将弱冠,逑好尚虛。

    生攻苦彌笃,自以為青紫唾手可得,但有千鐘粟,何患無顔如玉也。

    邑郦翁者,家稱素封。

    有女珊柯,年及笄,美而慧,女紅之馀,酷嗜翰墨,翁與人酬應書劄,類皆倩女代筆。

    翁益愛憐之,嘗誇謂戚黨曰:“我家有埽眉才子,若開閨閣科,何患不狀元及第耶?”坐是,遴選東床,頗難如願。

    一日,珊柯與嫂五台禮佛歸,途中适與生遇。

    珊柯秋波頻睨,情殊惓惓。

    嫂窺其意,悄謂之曰:“小姑知此人乎?此即鄉裡所稱小衛玠者是也。

    渠與家兄為社友,過從甚密,故識之。

    小姑如有意,當使兄為執柯。

    ”珊柯紅暈于頰,笑而不答。

    既歸,思戀綦切,飲食俱廢。

    嫂固與珊柯善,不時省問,珊柯喟然低謂嫂曰:“我亦不解何故。

    他日歸後,魂魄若失,似此恹恹,恐非佳兆也。

    ”嫂戲慰之曰:“小姑得毋為小衛玠乎?果爾,得諧伉俪,的是嘉耦。

    當即風示渠,央吾兄來,請命于翁,無不諧也。

    但其人才豐境啬,家徒壁立,與相如等,未審小姑患貧不?”珊柯歎曰:“實告嫂氏,妹籌之已熟,命好,貧亦可富;不則富亦可貧。

    富貴在天,有命存焉,何患貧之與有。

    惟嫂氏圖之。

    ”嫂笑曰:“如此,易矣。

    小姑請自保重,不三日,必有以報命。

    ”珊柯大喜,厥疾頓瘳。

    裡有某公子者,父官粵東太守,卒于任,宦囊充牣,公子扶榇歸,服阕。

    年甫十八,适聘妻某氏病卒,耳珊柯名,倩媒求婚于翁。

    翁慕公子門第多财,遽喜諾之。

    嫂聞之,知難挽回,乃備告珊柯,且婉勸之曰:“非嫂方命,奈翁已許公子,雖智如良平,亦難為計。

    聞公子少年才貌,亦不減小衛玠,況門第家道,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見婚姻大事,自有天定,人力斷不能與造化角勝。

    似此天作之合,未嘗非福,小姑亦何必甲彼乙此,沾沾然成心不化哉!”珊柯聞之,無可如何,隻得惟父命是聽。

    亡何,吉期已屆,公子親迎,演劇宴賓,備極華侈。

    夜分客散,入房更衣,複出自私,突有人掩出其後,以刀洞其胸而殪之。

    其人疾入房,吹滅燈燭,知珊柯坐床上,入帏遽抱求歡。

    珊柯以為公子,駭問:“君何為者,如此鹵莽?”其人低答曰“我、我非公子也,乃小、小衛玠也。

    感、感汝意,特、特來謝。

    ”珊柯驚曰:“公子行且至矣!宜速去,毋使兩有不便。

    ”其人曰:“公、公子我、我已刃之矣,可請放心。

    ”珊柯駭曰:“汝言真耶?”曰:“那、那敢相诳。

    ”珊柯頓足失聲大哭曰:“汝累我矣!奈何!”其人知不可犯,又恐人至,急摸取珊柯髻上簪,出房拔關竄去。

    比婢媪等聞珊柯哭聲,各秉燭來問訊,見珊柯披發汗喘,慘無人色,争前問故。

    珊柯具告所以,衆大驚,急出覓公子,果見洞胸,僵仆地下,血流遍地。

    須臾,合宅男婦畢集,公子兩弟未及成童,撫屍大哭。

    平明,具狀訴于邑宰。

    詞内并牽連珊柯,保無知情。

    邑宰即率伍伯來驗,時當暮春,見公子身着短袷,俯仆地上,果系出其不意,被刺身死。

    乃拘生與珊柯,分别研訊。

    珊柯哭稱素與生漫不相識,實不知情。

    及至訊生,生素未登公堂,驟見有司厲聲叱诘,倉猝莫知所對,情殊惶恐。

    邑宰信以為真,遽請褫革巾衿,備加榜虐。

    生不堪酷刑,遂緻承服。

    爰書既訂,直延頸以待秋決。

    珊柯雖不知情,以事出有因,亦不能遽釋出獄。

    會按察某公,由牧令起家,陳臬晉省。

    慮囚及生,頗疑其冤,思為平反,而苦不得法。

    夜夢一人,持銅鏡一枚擲地,碎其半而存其半,歌曰:“銅鏡如月,半明即滅。

    先缺後圓,先圓不缺。

    ”寤後,尋繹夢兆,味後二語,忽有所觸。

    乃授計獄吏,淨除一室,備設床帏衾枕,縱生與珊柯聚處其中,以察其情形以告。

    獄吏如命,并具肴酒,延二人至而告之曰:“公子一案,業已定谳。

    憐汝二人實一雙嘉耦,生離死别,近在指日,特具不腆,聊與稍叙決絕,勿卻為幸。

    ”二人俱再三固辭,獄吏笑曰:“我不過一片哀矜之心,并無他意,請勿疑慮,決不使長官知之。

    ”言訖,鑰扉徑去。

    初,五台途中之遇,珊柯因嫂知生,而生固不曾留意于珊柯也。

    自公子獄起,生以為珊柯素無仇隙,意外橫遭誣陷,殊深抱恨;至珊柯雖有意于生,自遭公子之變,頗恨生兇暴,前念頓灰。

    茲被鑰于一室,彼此相視,未免心動。

    珊柯見生溫文爾雅,似非殺人之人;即或如此,亦因愛我起見,我幸免禍,而彼指日即正典刑,究竟與我毫無所染,徒喪厥生,情殊可憫,一種憐生之心,不覺時形于色。

    生雖嘗耳珊柯豔聲,未曾見面,即獄起,偶與對質,更不敢公然平視,今近在咫尺,細意領略,果信名不虛傳。

    因憶獄吏之言,死期伊迩,與其徒坐虛名,不如暫圖實樂,縱正典刑,死亦無憾。

    乃強顔向前,揖珊柯而歎曰:“小生與娘子平日并無仇隙,一旦橫遭誣陷,果何故耶?”珊柯腼腆久之,歎曰:“君所作事,君自知之。

    妾縱不無憐君之心,然殺人者抵,有國法在,于妾何尤也!”生歎曰:“卿今日尚以為殺人者真小生耶?以卿視小生,力乏縛雞,豈能殺人者耶?卿既苦口相坐,百喙難解。

    但枉被虛名,心實不甘!卿如慈悲,俾得一親肌膚,死亦瞑目矣!”言訖,便拉珊柯求歡。

    珊柯聞生所言,心甚凄然,雅不欲拒,解衣并寝,曲盡綢缪。

    事已,珊柯問曰:“始君口吃,而狐臭之氣刺鼻,今何不爾也?”生笑曰:“小生向無此疾。

    卿何所見而雲然也?”珊柯因述曩日公子被害後,其人滅燭入帏,所聞實系如此。

    “然則果非君耶?”生歎曰:“事已至此,想是夙冤。

    今蒙卿見憐,複何尤怨!”珊柯又将五台歸後,如何抱恙,如何與嫂同謀,曆曆為生具述一過。

    生不勝感激,歎曰:“小生缪承錯愛,若非娘子述及,至死不知。

    然此中消息,得毋漏洩,俾奸人乘機假冒,緻嫁禍于小生乎?”珊柯歎曰:“閨房秘語,人何由知?信如君言,果系含冤。

    然爰書既訂,料難平反。

    君如屈死,妾誓相從九原,必不獨生也!”二人喁喁絮語,獄吏潛聽甚晰,一一轉達于公。

    公笑曰:“得之矣。

    ”亟密召郦翁至,問曰:“汝家侮甬來往人等,有口吃而狐臭者乎?”翁沉思久之,對曰:“平日來往人等,惟衣工金二朋者如此。

    ”公曰:“是矣。

    ”亟飛簽拘金至。

    公見其氣象猛鸷,料非良善,據案叱曰:“汝殺某公子,嫁名衛生,何也?”金固口吃,聞公言,頓驚失色,口中喃喃,猶欲強辯。

    公叱左右搜其身,果得質券一紙,贖取驗之,即珊柯當日髻上簪也。

    公笑拈以示金曰:“贓物已得,汝猶欲辯耶?”叱令痛笞之,果吐其實。

    先是,金幼從師學為衣工,在翁家制衣。

    比長,所業甚精,翁家男婦衣,大半皆金手制。

    及珊柯長成,所需衣裙,非金制不着。

    金嘗聞珊柯美,恨未一見。

    珊柯偶往省妗氏,金竊窺之,不禁狂喜。

    以珊柯衣非己制不着,謬幸于己有緣,時萌妄想。

    有某媪者,向在翁家服役,固與金有私。

    前珊柯與嫂所謀衛生一事,不料媪屬垣有耳,聞之,戲述于金。

    金久欲圖珊柯,正苦無當,聞媪言,陡生惡計:乘公子親迎,潛入其宅,拚為孤注一擲,計殺公子,假冒生名,當可遂願;即不然,嫁禍于生,己亦可脫然無累。

    至是,盡吐其實。

    以金坐抵,而生冤以白。

    公念生無罪,幾陷大辟,诃責邑宰及承訊各官,使為媒,以珊柯妻生;并罰醵資助奁,資生膏火,以贖其愆。

    聞者無不啧啧稱頌。

    公始悟夢兆銅鏡擲碎其半者,僅存二金字也;歌詞“銅鏡如月,半明即滅”者,月合半明,為朋字,統合之,金二朋即滅也;後二語,謂生與珊柯當為夫妻,先有缺陷,而後團圓;然必先暫使團圓,而後乃無缺陷,故曰“先缺後圓,先圓不缺”也。

    公初授計獄吏,固是揣度結句而有所觸,不謂果以此而獲真犯也。

    生出獄後,喜妻珊柯,又得助醵赀,益發奮下帷,尋聯捷。

    入詞館,秩跻清要。

    士林傳為美談,足征學使品藻不謬。

     裡乘子曰:聽訟折獄,談何容易!聖門七十子之賢,獨許仲氏,其難可知也。

    小衛玠之獄,邑宰颟顸鍛煉,遽訂爰書,使非按察某公設法平反,幾何不沉冤莫白。

    可見天下斷無難折之獄。

    如事關人命,尤不可草草聽斷;至萬分疑難,亦心審慎遲回,澄思渺慮,務求水落石出,不使稍留馀憾。

    否則,生殺自由,視人命如草菅,漫不加意,彼蒼昭昭,難保不無冥報也。

    某公精誠所格,見于寤寐,授計獄吏,神妙莫測,可以為法。

    所謂“思之思之,鬼神通之”。

    觀此,足證古人“田中走,東門草”之說不虛也。

     卷八婉姑 前明世廟時,浙江紹興某甲,少遊京師,學為銀工。

    心性慧黠,所制務出新式,極臻奇巧,一時長安良匠,佥遜謝不逮。

    以故都中戚畹勳貴及一切仕族,凡閨閣钗飾,非出某手不貴。

    緣此出入顯貴之門,累資數萬。

    甲有妹名婉姑,素所鐘愛,年已及笄,姿首妍麗。

    幼字同裡某乙,以貧故,不能至京親迎;甲又以事繁不得送歸,時以為慮。

    曾有中表弟某孝廉,公車北上,依甲為居停。

    試畢下第,将歸,甲置酒祖餞。

    數巡後,甲以朱柈盛朱提一函列幾上,前再拜緻詞曰:“仆有心事,思之數年,未得其人,今幸得吾弟,此願可了。

    吾弟少年豪俊,且系至誠君子,倘荷允諾,乃敢畢其詞。

    ”孝廉見甲情詞懇切,答曰:“我爾骨戚,如力所能任,自當如命,義何敢辭。

    ”甲遂以婉姑相托,謂己不能躬送,“今吾弟南旋,敢請挈帶歸裡,就便為之完姻,曷勝感幸!謹具戋戋,聊助資斧,蕲勿以不腆見卻。

    ”孝廉感其情親誼厚,遂毅然允諾。

    既抵浙,孝廉即留婉姑在家小住數日,涓吉送其于歸。

    某乙惟有老母,婉姑既嫁至乙家,翌日晨興,見乙與其母皆為人所殺,骈死廚下。

    大駭喊呼,鄰舍畢至,觇驗猜疑,互相驚詫,因共鳴官訊究。

    明府某公,少年科甲,素以精刻自負。

    勘驗畢,先後拘婉姑并孝廉至,廉得同路回籍情事,乃拍案作色厲聲曰:“此案不待問,固已瞭如指掌矣!以怨女曠夫,同行數千裡,且皆少年美好,旁無一人,謂一路彼此防閑,曆數月之久,能始終作魯男子,吾不信也!”命虔婆驗婉姑,果非處女。

    某公更以自神,益得意曰:“何如?吾言固不謬也。

    ”遽命以嚴刑相加,慘掠倍至。

    二人不任箠楚,隻得誣服。

    獄具,論以大辟。

    時人亦同聲稱明府之神,且姗罵婉姑同孝廉人面獸心,有負某甲之托,死不為枉。

    某甲在京聞之,駭異懊恨,亦以二人之非人類,罪有應得。

    既又念婉姑自幼相依十馀年,向以禮自守,言笑跬步,不稍苟且;即孝廉為人,亦少年純謹,邊幅甚修,何遽作此蔑禮犯法之事?以此沉吟,疑信不能自決。

    緣離鄉多年,暫将店務倩人督理,自旋展墓,藉偵訪此事迹耗。

    甲故京師名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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