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總會裡的五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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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

    ” “能幹——”把話咽住了,恰巧約翰生接了電話進來,走到他那兒:“怎麼啦?” 約翰生站到他前面,慢慢兒地道:“生出來一個男孩子,可是死了,我的妻子暈了過去,他們叫我回去,我卻不能回去。

    ” “暈了過去,怎麼呢?” “我不知道。

    ”便默着,過了回兒才說道:“我要哭的時候人家叫我笑!” “I&primemsorryforyou,Johny!” “let&primescheerup!”一口喝幹了一杯酒,站了起來,拍着自家兒的腿,跳着跳着道:“我生了翅膀,我會飛!啊,我會飛,我會飛!”便那麼地跳着跳着的飛去啦。

     芝君笑彎了腰,黛茜拿手帕掩着嘴,缪宗旦哈哈地大聲兒的笑開啦,鄭萍忽然也捧着肚子笑起來。

    胡均益趕忙把一口酒咽了下去跟着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黛茜把手帕不知扔到那兒去啦,脊梁蓋兒靠着椅背,臉望着上面的紅霓虹燈。

    大夥兒也跟着笑——張着的嘴,張着的嘴,張着的嘴……越看越不象嘴啦。

    每個人的臉全變了模樣兒,鄭萍有了個尖下巴,胡均益有了個圓下巴,缪宗蛋的下巴和嘴分開了,象從喉結那兒生出來的,黛茜下巴下面全是皺紋。

     隻有季潔一個人不笑,靜靜地用解剖刀似的眼光望着他們,豎起了耳朵,象深林中的獵狗似的,想抓住每一個笑聲。

     缪宗旦瞧見了那解剖刀似的眼光,那豎着的耳朵,忽然他聽見了自家兒的笑聲,也聽見了别人的笑聲,心裡想着——“多怪的笑聲啊!” 胡均益也瞧見了——“這是我在笑嗎?” 黃黛茜朦胧地記起了小時候有一次從夢裡醒來,看到那暗屋子,曾經大聲地嚷過的——“怕!” 鄭萍模模糊糊地——“這是人的聲音嗎?那些人怎麼在笑的!” 一回兒這四個人全不笑了,四面還有些咽住了的,低低的笑聲,沒多久也沒啦。

    深夜在森林裡,沒一點火,沒一個人,想找些東西來倚靠,那麼的又害怕又寂寞的心情侵襲着他們,小銅钹嗆的一聲兒,約翰生站在音樂台上:“Cheerup,ladiesandgentlemen!” 便咚咚地敲起大鼓來,那麼急地,一陣有節律的旋風似的。

    一對對男女全給卷到場裡去啦,就跟着那旋風轉了起來。

    黃黛茜拖了胡均益就跑,缪宗旦把市長的手書也扔了,鄭萍剛想站起來時,扠他進來的那位朋友已經把胳膊擱在那位小姐的腰上咧。

     “全逃啦!全逃啦!”他猛的把手掩着臉,低下了腦袋,懷着逃不了的心境坐着。

    忽然他覺得自家兒心裡清楚了起來,覺得自家兒一點也沒有喝醉似的。

    擡起腦袋來,隻見給自己打翻了酒杯的桌上的那位小姐正跟着那位中年紳士滿場的跑,那樣快的步伐,瘋狂似的。

    一對舞侶飛似的轉到他前面,一轉又不見啦。

    又是一對,又不見啦。

    “逃不了的!逃不了的!”一回腦袋想找地方兒躲似的,卻瞧見季潔正在凝視着他,便走了過去道:“朋友,我講笑話你聽。

    ”馬上話匣子似的講着話。

    季潔也不作聲,隻瞧着他,心裡說:—— “什麼是你!什麼是我!我是什麼!你是什麼!” 鄭萍隻見自家兒前面是化石的眼珠子,一動也不動的,他不管,一邊講,一邊笑。

     芝君和缪宗旦跳完了回來,坐在桌子上。

    芝君微微地喘着氣,聽鄭萍的笑話,聽了便低低的笑,還沒笑完,又給缪宗旦拉了去啦。

    季潔的耳朵聽着鄭萍,手指卻在那兒拗火柴梗,火柴梗完了,便拆火柴盒,火柴盒拆完了,便叫侍者再去拿。

     侍者拿了盒新火柴來道:“先生,你的桌子全是拗斷了的火柴梗了!” “四秒鐘可以把一根火柴拗成八根,一個鐘頭一盒半,現在是——現在是幾點鐘?” “兩點還差一點,先生。

    ” “那麼,我拗斷了六盒火柴,就可以走啦。

    ”一面還是拗着火柴。

     侍者白了他一眼便走了。

     顧客的對話: 顧客丙——“那家夥倒有味兒,到這兒來拗火柴。

    買一塊錢不是能在家裡拗一天了嗎?” 顧客丁——“吃了飯沒事做,上這兒拗火柴來,倒是快樂人哪。

    ” 顧客丙——“那喝醉了的傻瓜不樂嗎?一進來就把人家的酒打翻了。

    還罵人家什麼東西,現在可拼命和人家講起笑話來咧。

    ” 顧客丁——“這溜兒那幾個全是快樂人!你瞧,黃黛茜和胡均益,還有他們對面的那兩個,跳得多有勁!” 顧客丙——“可不是,不怕跳斷腿似的。

    多晚了,現在?” 顧客丁——“兩點多咧。

    ” 顧客丙——“咱們走吧?人家多走了。

    ” 玻璃門開了,一對男女,男的歪了領帶,女的蓬了頭發,跑出去啦。

     玻璃門又開了,又是一對男女,男的歪了領帶,女的蓬了頭發,跑出去啦。

     舞場慢慢兒的空了,顯着很冷靜的,隻見經理來回的踱,露着發光的秃腦袋,一回兒紅,一回兒綠,一回兒藍,一回兒白。

     胡均益坐了下來,拿手帕抹脖子裡的汗道:“我們停一支曲子,别跳吧?” 黃黛茜說:“也好一不,為什麼不跳呢?今兒我是二十八歲,明兒就是二十八歲零一天了!我得老一天了!我是一天比一天老的。

    女人是差不得一天的!為什麼不跳呢,趁我還年輕?為什麼不跳呢!” “黛茜——”手帕還拿在手裡,又給拉到場裡去啦。

     缪宗旦剛在跳着,看見上面橫挂着的一串串氣球的繩子在往下松,馬上跳上去搶到了一個,在芝君的臉上拍了一下道:“拿好了,這是世界!”芝君把氣球擱在他們的臉中間,笑着道:“你在西半球,我在東半球!” 不知道是誰在他們的氣球上彈了一下,氣球碰的爆破啦。

    缪宗旦正在微笑着的臉猛的一怔:“這是世界!你瞧,那破了的氣球——破了的氣球啊!”猛的把胸脯兒推住了芝君的,滑冰似地往前溜,從人堆裡,拐彎抹角地溜過去。

     “算了吧,宗旦,我得跌死了!”芝君笑着喘氣。

     “不相幹,現在三點多啦,四點關門,沒多久了!跳吧!跳!”一下子碰在人家身上。

    “對不起!”又滑了過去。

     季潔拗了一地的火柴—— 一盒,兩盒,三盒,四盒,五盒…… 鄭萍還在那兒講笑話,他自家兒也不知道在講什麼,盡笑着,盡講着。

     一個侍者站在旁邊打了個呵欠。

     鄭萍猛的停住不講了。

     “嘴幹了嗎?”季潔不知怎麼的會笑了。

     鄭萍不作聲,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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