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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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為名利所拘牽而犧牲無數的時間與精力去換取一件興會所注的小事。

    這種性情表現在你的藝術上,使你少畫靜物,少畫肖像,少畫人體,而使你趨向大自然而成為風景畫家,看不起繁榮的枝葉與濃豔的花朵而成為傲霜的菊與伴雪的梅的愛好者。

     第二是你的精細。

    父親因為身心健全,五官富于明辨的能力,所以烏雲蔽日能見星辰,數丈以外能辨步聲,事實未發現以前能有幾分先知的把握:這些,你也無疑地承受了。

    你從幼就研究蟲,研究花,甚而至于哭泣的時候還研究眼淚的氣味,同學中都叫你細磨細琢的春苔。

    這種性情表現在你的藝術上,使你少用極大的篇幅,少用猛烈和幽暗的色彩,少用粗野與兇辣的筆觸,而使你在畫面上表現的隻是溫和的、嬌嫩的、古典的空氣。

     第三是你的認真。

    父親一生的操行簡直是聖人,不抽煙隻是他認真的一端,他不苟言笑,不輕許人,不随便然諾。

    他一生的嗜好隻是栽花,因為他真正地愛花,不是為消閑,也不是為圖利。

    他這種認真的性情你也全盤承受了。

    你對于朋友,對于事業,對于一切,人人知道你是認真的。

    這種性情表現在你的藝術上,使你少有想象的拼圖,新奇的裝飾,和空虛的畫材,而使你的作品充分表現真實的描寫。

     以上這三點,都是父親所有,你所有,而我所無的。

    這不是父親的遺傳,厚于你而薄于我;也不是父親的教育,勤于你而忽于我。

    這也和抽煙一樣,是我自發地對于父親的性情和行為的反動。

    我還記得父親去世以後有許多人歎息: “一生救人的急難而沒有人救他的急難!” 當然一半也隻能怪病勢加重的迅速和醫治方法的晚出;那時血清注射還沒有,人們對于喉症有什麼方法呢?但是我卻從那時就起始,對于“救人的急難”沒有多大興趣了。

     把偉大丢開以後,跟着丢開的便是精細和認真。

    十五歲沒有了父親,叫我覺得猙獰可怕的是人們的真面目,而和藹可親的隻是敷衍那些在父親保護之下的孩兒們的假面具。

    我不想偉大,因為我覺得我實在太藐小;同時我也不想精細與認真,因為我覺得我實在犯不上和那些猙獰可怕的真面目去精細與認真。

    幼時的印象給我太深了,所以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和你一般很像父親的了。

     我從父親的性習的正面去找,我的性習的反面去找,也許找到了你的思想藝術的一部分。

    但是偏有人說我們兩弟兄的性習極相像,那才怪! 伏園。

    五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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