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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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冊打開,一支短鉛筆在口角上一舔一畫的點起名來。

     副官輕輕的喊着,喊到誰時,誰便重新立一個正,吸足氣大叫一聲“到!” “周天元,”不見回答,副官加了點力又叫一聲“周天元”。

     好久不見回答。

     “怎麼!你不剛說七名采買兩名病假嗎?” 護目見到那一雙皺到幾乎并攏去的眉毛,臉就紅了。

    “報告副官,秘書長才喊他去送公事。

    ”這時護目兩手下垂,兩眼平視,如象上操時被處罰立正的兵一樣。

     “護目拿來做什麼的?”副官擡頭看了一下天空。

    适有一隊白叫鴿打着哨子飛過去,他想起了适間吹号的事。

    “叫号目察看今天是哪兩個号兵值日,喊他來!” “是,是。

    ”護目去了。

     把名點完,副官回到他那辦公桌前,屁股貼上挨得發光的坐椅後,看桌上的鐘,那長針已移過Ⅴ字,快要到Ⅵ的地方了。

     “報告,”聲音起自室外。

     “進來!” 随副官“進來”兩字,進辦公室的是三位,三位之中有一個是護目。

    三個人臉部都绯紅,副官明明見到三個人站在桌前,卻故意若無其事似的寫他的值日日記冊。

     他昂起頭來,“喔!你倆今天值日?” “是,”兩人同聲答應,聲音很小。

     “怎麼十二點鐘不吹晌午号?” “棚裡鐘慢了,”這聲音怯弱的幾乎要哭。

     “慢了,天天對到就慢了?扯你媽的謊!曉得又是到哪裡去睡午覺了。

    連職務都疏忽!”副官又看了看鐘,見那顆長針已豎豎的倒立,“為我到外面太陽下去,站三十分鐘,響一點時才準走!” 兩個年青号兵出去了,剩了一個護目。

     “你也把你那些護兵老爺——出外時,一點禮節不懂,比老爺架子還大——管教一下,并不是傷天理的事!幾多鞋子趿起,肩章隻有一邊,扣子不扣,象個什麼樣子!别人将會說‘哪哪,這是司令部的副兵哩!’你看醜不醜?……你也應當放惡一點,當打是打,當罵是罵,若是一天到晚,但同到他們嘻嘻哈哈,恐怕——”恐怕什麼?因為副官一時想不出适當字眼,就不再做聲。

     領了教訓的護目,立個正,一步一步走出去。

    日記也記無可記了,無所抓弄的值日副官,隻好把桌上兩個雙銅子拾起來,将頭偏過去,繼續對着鐘上的返影扯他的細胡子。

     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八日作于北京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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