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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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不另簡 在戰前,年節有一種膩人的應酬,便是朋友之間(包括素昧平生的)互相寄賀年片。

    這遠道的朋友,書信稀少,也許有此必要。

    在賀年片印着“恭賀新禧,某某鞠躬”字樣之下,可以告訴朋友,我還健在着。

    至于同在一城,同在一街,甚至同在一屋的人,在彼此見面,道過新禧之後,那賀年片大迂回地由郵局旅行一趟,送到朋友的案上,這除了給郵局辦事的人,開點玩笑之外,找不到其他的意味。

     在這種情形之下,節約的人,想出了一個辦法,在報上登一方賀年廣告,在旁邊另注一行小字“恕不另簡”。

    那就是說,憑這個拜年,不另寄賀年片了。

    其實,事情不這樣簡單。

    除了有一部分人,借此在報上露露大名之外,而真正意在“恕不另簡”的人,也不能不另簡。

    其一,報登本埠,而外埠的朋友看不見,他人無從知道你在報上有聲明。

    其二,盡管不發賀年片,可是,朋友有賀年片來,似乎應當回他一個。

    因為報上縱然登出“恕不另簡”,恐怕人家不恕。

    第三,登報“恕不另簡”之外,卻大大地另簡。

    廣告作用,是在賀年片有遺漏的地方,可以借此卸責。

    至于又見報,又接賀年片的對方,他隻好說聲禮多人不怪了。

     抗戰六年了,賀年片因了經濟的關系,已無形減少了百分之九十幾(因為不敢說絕無),便不登着“恕不另簡”的廣告,似乎也沒有人感到禮少而見怪。

    然則當年之所為,由今證之,豈不浪費也乎哉!于是,對于若幹官樣文章,我們有個解釋,乃是“恕不另簡”式的。

     原載1943年1月1日重慶《新民報》 北京政府新年無話 某年年初,梁士诒在北京政府組閣,登台第一炮,發了一個通電,除了略略表示大政方針之外。

    曾于電文中即景生情地說了一句:“今日元旦大雪,足為豐年之兆。

    ”其實,這是不合邏輯的話。

    無論北方冬季下雪,乃是常事;便算“瑞雪兆豐年”乃是可能的,而北京一隅的雪,豈能為全國豐年之兆?在這一點上,我們想到做官人要說好話而無好話可說之苦。

     雖然,北京政府是個腐朽貪污的政府,像梁士诒這樣新年通電的文章,已是十年難碰金滿鬥了。

    他們在元旦前後,于紮彩牌坊懸挂國旗之外,照例是發表大批的升官的命令。

    倒是我們新聞記者,卻不免有一箱迎年八股。

    當時,我們并無什麼感覺,于今回想起來,他們不說話也好。

     原載1943年1月3日重慶《新民報》 市言與市情 物價何時停止增漲,沒有人這樣預計過。

    但是,在政府下令一月十五實施限價以後,一般人就都有這麼一個幻想,到了那個時候,至少是可以維持現狀了。

    但市場上的反應,卻不如此,商販暗暗裡傳說,某物在陰曆年關以内必大漲,甚至說,馬上就要漲。

    住在山溝裡的草茅下士如不才也者,就不相信這話。

    但盡管不相信,而專賣的幾項東西,也傳說着要漲,這就奇怪了。

    政府所掌握着的物資,都限制不了嗎?“市言訛虎”,我們絕對地疑惑這是一個傳謠。

     原載1943年1月4日重慶《新民報》 郭沫若洪深都五十了 去年郭沫若先生五十壽辰,我因在鄉,未曾參加,也是不敢交淺言深。

    洪深先生卻是我的老友,他的五十壽辰,我也因警報的阻礙,未能道賀,頗感歉疚,因郭、洪兩君之壽,借作此文,或亦二君所許。

     我們這部分中年文藝人,度着中國一個遙遠的過渡時代,不客氣地說,我們所學,未達到我們的企望。

    我們無疑地肩負兩份重擔:一份是承襲先人的遺産,固有文化;一份是接受西洋文明。

    而這兩份重擔,必須使他交流,以産出合乎我祖國翻身中的文藝新産品。

    然而,我們實未能辦到這個圓滿的地步,這自然是“非戰之罪”。

    客觀的某些事物存在,阻礙了我們的發展,但我們也不能諱言我們之努力不夠。

     雖然,究竟還有郭沫若、洪深之流,依然在五十之年,為文藝而文藝,可以少慰。

    而跟着郭沫若、洪深而來的後起之秀,似乎還待我們去挖掘。

    我們自當敬祝郭、洪兩君再活五十年,卻也不能不盼望無數的郭沫若、洪深追趕上他們。

    可是,在哪裡呢?我們讓趙子龍由白面書生戰鬥到須發蒼然,永遠還是要他做先鋒嗎?中年人是一天一天地老,而後來的青年,以連年大學招考的成績水準來看,似乎不容易産生無數的郭沫若與洪深了,這一點,中年文藝家(包括郭、洪二君在内),有他的責任。

    願兩公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此點,大概為祝壽者所未曾提到,敬而祝于此。

     原載1943年1月5日重慶《新民報》 納粹領袖已下伏筆 戈培爾新年演說,有一句話,值得我們注意,就是“我國國力,因長期作戰而緻耗弱”。

    換一句話說,就是承認了德國已經不行。

    在新年開始,納粹領袖向國人注射嗎啡針的時候,為什麼告訴國人已患了貧血症呢?再回想到上次希特勒的演說,一再證明,決不投降,就大有原因。

    現在并沒有誰逼德國投降,也沒有人提議這個。

    他自動地說不投降,好像已有個要投降的象征在德國人心裡了。

    這象征就是德國國力已經耗弱。

    這是他們交代要打敗仗,先下了一個伏筆。

     軸心國是向來拿說大話救命的,他們頭兒一再公開地示弱,貧血的程度,大概是不淺。

    由于這一點,我們觀察戰事,可以注意到同盟國消耗敵人的手段上去了。

    而我們也就相信曆史的重演,大有可能。

    德國依舊像上次歐戰,被繼續消耗而崩潰。

    但希特勒比威廉要聰明些,他已先下伏筆,将來學威廉鋸木頭消遣的時候,對德國人比較容易交代些。

     原載1943年1月6日重慶《新民報》 我雖皖人我敬薛嶽 戰争現在需要四個條件,天時、地利、人和、資源。

    睹乎此,則可知僅靠天險作戰,不過是其中條件的四分之一。

    而且關于此點,兩千年前的左傳,就說得很透徹,“我能往寇亦能往”。

    在今日立體戰争之下,甚至我不能往,寇亦能往。

    奈何去光恃天險? 先說水險,“長江天塹,賊兵豈能飛渡耶?”在說此話不久,明建文皇帝,就走出了南京。

    再說山險,鄧艾以一支孤軍,越過了大巴山,劉阿鬥就匆促乞降。

    天險而無其餘三種作戰條件配合,幹脆,險不足恃。

     敵人三犯長沙而三敗,長沙并無什麼天險,此薛嶽之功也。

    我雖皖人,我敬薛嶽。

     原載1943年1月9日重慶《新民報》 敬以一言告同胞 一般政治學者,都這樣說,我們要在和會上獲得勝利,我們自己,必在今日有所表現。

    我們雖不是研究政治者,但由事實經驗得來,早已知道力量就是正義的伏筆。

    老談正義而無力量,耶稣便死在十字架上。

     第一次歐戰,中國站在勝利的一邊,而和會上卻大為失敗。

    失敗的原因很多,總不外北京政府無力量、無表現。

    而北京政府之無能力、無表現,就是全國老百姓對此漠不關心。

    我們也承認那時中國人政治水準太低,夠不上談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可是,現在的中國人民怎麼樣呢?除了大家的生意經門檻很精,我不知其他。

     在今年這個接近勝利,又接近和會的日子,全國人必定要特别費力一下,為我們後代子孫做一番打算。

    趕快以一切力量,配合軍事,切戒一句話:“勿以圍着百萬寇軍于境内為已足。

    ” 原載1943年1月10日重慶《新民報》 商人在撒嬌 這是限價的前夕了,商人的反應怎樣呢?以我們身住南郊的人經驗來說,籼米的漲風甚高,兩個星期内,每川鬥已多漲二三十元。

    炭料也漲,每百斤漲二三十元。

    糖叫缺貨,紙煙也叫缺貨,酒陡漲,總之,一切與限價的呼聲成反比例。

     聽到城裡來人說,商家唯一的對策,是叫出“成本大”來,準備不出貨。

    其實,這是一個“撒嬌”的做法。

    小孩對母親有所要脅,常是哭着不吃飯。

    請問,不吃飯是誰肚子餓,餓着母親了嗎?商人不出貨,不做生意,是商人自己關門,與政府何幹?我們用常識判斷,一切限價(包括工資在内),成本當然會低落。

    其初,一個短時期,也許成本不會驟減,然而一切上了軌道,這是不成問題的。

    母親對付小孩撒嬌的辦法,很簡單,就是不睬。

     原載1943年1月14日重慶《新民報》 大炮代牛油的另一課 據在蘇聯前線的記者報告,胡鬧的德軍,彈藥還可以對付,但糧食極缺乏,他們正上着希特勒大著“大炮代替牛油”。

    這一課程的畢業,我們想,為時當不在久。

    他們畢業之後,我們也可以得些教訓,到底大炮能不能代替牛油。

     希特勒迷信大炮可以換得一切,所以說大炮代替牛油。

    這迷信大概可以鏟除。

    而世界上類此一種毛病患得又最普遍的,大概是“鈔票可以換得一切”,而表面上也真如此。

    自然,這一切包括生命在内,也包括種族在内。

    于是,有很多人在那裡上這一課:“鈔票可以代替種族”,個人之生老病死苦,有所不計焉。

    這一課書,與大炮代替牛油,雖比較難講讀,其實,聰明人也很容易畢業。

    但聰明人究不多,所以上而犧牲種族,下而犧牲子孫幸福,拼命在研究這一課書的,就芸芸皆是了。

     原載1943年1月16日重慶《新民報》 湊巧 京戲裡汾河灣,薛仁貴念曰:“提到做官,早來三天也好,遲來三天也好。

    ”柳迎春念曰:“不遲不早,剛剛湊巧。

    ”薛曰:“唔!湊巧倒是湊巧,當了一名馬頭軍。

    ”由此看來,湊巧并非幸福之謂也。

     在一月十五日後的幾日,到場上買東西。

    帶了理想中所需的錢去,以為是有圓滿結果的。

    然而不然。

    籼米二百二十餘元一老鬥,晶糖三十六元一斤,雙喜牌紙煙,二十七元五角一包。

    和我所備的錢,超出二分之一。

    我看了日曆邊的一張新物價表,不由得唱起紅樓夢的曲子來:“若說無緣法,今生偏偏遇着他。

    若說有緣法,如何心事成虛話?” 物價表啊,物價表,你早來三天也好,你遲來三天也好,當我買東西感到升了官的時候,你就來了,讓我心裡好生難過。

     原載1943年1月26日重慶《新民報》 緞靴與皮鞋 你看過京戲的法門寺帶大審嗎?那個劉瑾家裡的小太監賈桂,是一種暴露。

    他對郿邬縣說:“你就是這樣地報告嗎?你别跟我裝糊塗。

    為這件案子,上上下下,跑了幾十趟。

    跑破了一雙緞靴買一雙新的,要二三兩銀子。

    我為着什麼?你又為着什麼?”這賈桂,雖不免是個十足的小人,然而他的話,卻是一撾一掌血,硬是要錢。

    貪污而不諱言貪污,教人行賄賂也花在明處。

    而他自己,直截了當承認是個敲竹杠的小人,花錢認識了個小人,也不冤! 賈桂若生在今日,當然是穿皮鞋了。

    皮鞋要八九百元一雙。

    憑他當個小太監,折合今日的正式薪水,也不過五六百元,跑破了一雙皮鞋,全月的薪水還不夠買。

    至于一套西裝,一件大衣,更不能談了。

    所以,我們對于跑路的人進了門,他穿的越闊綽,不問他是調查或收款,越當給予以同情。

    要知道人家得來不易。

     原載1943年1月27日重慶《新民報》 滿清的新政 滿清末季,以懂洋務辦新政的官最闊,也以懂洋務辦新政的官最說得嘴響。

    其實,他們每辦一事,每發一令,全是貪污的張本。

    例如,築鐵路,這是建設,由我們現在看起來,無可反對。

    然而當時從派員出去測量起,就開始敲着人民的竹杠。

    你不花錢,哪怕你的房産地皮,距鐵路線很遠,他也會告訴主人,已畫在鐵路線内。

    反之,你肯大花錢,他不惜将鐵路線畫得繞過你的田産。

    又如,開始舉辦商會,這根本不是官方行政的事,然而以其屬于新政,由會員到會長,都是辦新政的官來指派。

    以後,商會會長坐了四人大轎去拜會辦新政的官,可以講價還價,代表商人實行賄賂。

    然而,這是新政,除了人民不敢說話,報紙還得捧場。

     滿清這一新政的施行,就要造一大批官僚發财。

    而官僚還誇嘴說:這是“預備立憲”。

     原載1943年1月29日重慶《新民報》 三個書生大使 中國外交界的書生,前後共有三個人,第一個是駐日大使許世英,第二個是駐美大使胡适,第三個是駐蘇大使邵力子。

    這三個人的成就如何,現在,我們可做保留态度。

    但有一層,是人人皆知的,便是他們都極得駐在國家的輿論敬仰。

     許靜老之為靜老,其修養有素,自不待論。

    而邵先生卻是個有強烈革命思想、帶着封建貞操的人,所以中國的布衣使節,還不曾找到第二個。

    你别看胡博士是五四運動的健将,打出了孔家店。

    其實,他的私德極好。

    他是一個世襲的經學者,以常理論,這樣的人,自不宜于做外交官。

    而他們終于各做了一個駐強國的大使,而且都得彼邦盛譽,以後是否再有第四位書生大使出現,這自然是不得而知,但以今日言之,這三位大使,究不愧為一種典型。

     原載1943年1月31日重慶《新民報》 消遣法 金聖歎在聖歎外書裡,發表過他的人生觀。

    他以為人生無非是消遣時間,大意這樣:一個人覺得做官好,教人生聚教訓,去卧薪嘗膽可也。

    忽然改變過來,扁舟遊湖,亦可也。

    又覺得當隐士好,躬耕南陽可也。

    忽然改變過來,六出祁山,死而後已,亦可也。

    還有好酒的,一種自樂!說個死,便埋我可也。

    再有好佛的,敝屣天下,餓死台城可也。

    這種看法,對與不對,那是另一問題,反正不失為一種看法。

     根據上說,有一件事,我們可以恍然大悟。

    就是人生會花錢,擁資千百萬,也就夠了。

    然而,一般富翁,有了千萬想萬萬,有了萬萬想百萬萬。

    無論有了多少錢,他總得晝夜打算盤,去搜刮盤剝,以便将家産數字增加。

    其初我們窮小子,不解富人心理,以為他是過于地為衣食發愁。

    若照金先生說法,他不過是人生消遣法而已,這就不足怪了。

     有人說:“不足怪是不足怪。

    可是,他在那裡看家産數字消遣,吾等窮小子就糟了。

    ”我說:“那又何妨?我們不會專門以咒死這類人,消遣嗎?”這至少精神上是勝利的。

     原載1943年2月1日重慶《新民報》 鑒于皖西之役 當敵人發動大别山攻勢的時候,許多人的看法,就認為是繼浙贛線肆毒之後,另一個敵人破壞性的蠢動。

    于今,皖西遭受大肆蹂躏,不能說,那種看法是事後有先見之明了。

     在浙贛線哀鴻遍野的時候,就有若幹報紙,對人民曾加以警惕,說是防備敵人在别一角落再來一下。

    而這個角落在什麼所在,緊鄰前線的人民,是個個應該自省的。

    皖西的人民,自然不能例外。

    現在,我們檢讨敵人侵襲立煌的路線,不能抄記了一句話:“虎兕出于柙,是誰之過欤”嗎? 皖西之事雖已過去,痛定思痛,我們應當有所誡勉。

    因聽說皖人在重慶籌赈立煌近災,感而發此。

    有心人必韪予言吧? 原載1943年2月4日重慶《新民報》 春聯憶舊 十五六歲的時候,名士迷很重。

    廢曆元旦,經常有一種特别遊戲,就是邀集三五長衫朋友,穿行大街小巷,賞鑒人家門口的對聯為樂,其實走了半日回來,所得極為有限。

    因為看對聯,當然以大小公館為對象。

    而公館對聯,百分之八十以上,是以下幾種:一、皇恩浩蕩,文治日光華。

    二、恩承北阙,德浩中原。

    三、國恩家慶,人壽年豐。

    四、堯天舜日,景星慶雲。

    屬俗濫套,胡亂恭維,令人毫無美感。

    偶然有一兩處,“聖代即今多雨露,故鄉無此好湖山”之類,而其恭維皇上,也就無以複加。

    皇帝并未貪天之功,而小臣已把這雨露之多,認為是德了。

     從前做官的人,以皇帝為衣食父母。

    不管如何天高皇帝遠,一定要極力表示他受恩深重,無時或忘。

    然而一部《官場現形記》就出版在我看對聯的年月,就以奴才而論,他們也是《聊齋志異》上的畫皮魔鬼。

    由此言之,皇帝真個是堯舜再生,也無救于鬼蜮世界。

     原載1943年2月9日重慶《新民報》 蘇三拾着了公道 “你說你公道,我說我公道,公道不公道,自有天知道!”京戲蘇三起解裡的崇公道解差,念着這樣的上場白。

    我們很費解,為什麼有這四句開宗明義的話?這與解差的身份、當時情景,是全無關系的。

    若說是發揮他那台甫的含義,而又不怎麼合。

    因為,他分明是崇拜公道之流,而這四句話,是牢騷洋溢的。

     仔細一想,有了。

    崇公道這個人的姓名,分明是編戲的人,信手拈來。

    大概這二十個字,也就是編戲者,對于蘇三這個冤獄,有點慨乎言之,于是倒果為因的,就以他這點正義感捏造出崇公道這個人。

    所以出了洪洞縣,他因天熱,而為蘇三松了行枷。

    于是,蘇三認為“老伯倒是個好人”。

    拜他作幹爹。

    這樣的以父事人,透着她在滿宇宙裡喪失了公道之後,而不料在這解差手上拾着。

    因驚異而感激涕零了。

    禮失而求諸野,所以孔夫子要乘桴弋于海,也不盡屬于發牢騷。

     原載1943年2月10日重慶《新民報》 “有題” 中國舊詩人作的情詩,或别有寄托的詩,多叫無題詩,而詩的題目,也就幹脆書以無題兩字。

    現在的詩翁,雖還有作無題詩的,然而,我們的感覺,那是詩翁客氣。

    現在作詩,有的是各類題目,簡直俯拾即是。

    但有了題目,卻不一定可以依題為詩,甚至題目下,多着一個字不得。

    即古人自命崇高的文格,“不着一字,盡得風流”是也。

     區區絕不是詩人,但也略懂詩味。

    便以這略懂詩味的人而論,也就很多無詩而有題的詩題。

    随舉幾個例:“見商家請收款人吃館子有感”“仰光懷古”“新蜀道難”“新麗人行”“題子路負米圖”“題綠珠墜樓圖”“按圖索骥行”……多了,這不都是詩題嗎?然而,實不相瞞,鄙人江郎才盡,實不曾在這題目外作過一個字的詩。

     原載1943年2月15日重慶《新民報》 春雪的壽命 自到了四川,少見着雪。

    春節後,下了兩天小雪,雖是到地便化了,而最後的幾小時,終于是将鄉居所在的山谷林木、菜圃都抹上了一層白粉,令人羨賞不置。

    尤其是門,一條幹溝,除了洪水,終年是屯集了垃圾,非常讨厭。

    而下午的時候,和菜圃那個糞坑一般着受天公平等待遇,将潔白的銀粉,全部給掩蓋上了。

    不是風景,也變為了風景,眼前豁然開朗,令人精神為之一爽。

     但是這眼福的享受,是太短促了。

    次日起來,一層薄霧透開,半空裡露出淡黃的日影,大地上鋪着的白粉,一齊不見,垃圾溝還是垃圾溝,糞坑還是糞坑,門前的兩棵小柳和一叢敗竹,昨日都銀鑲玉裝了,而這時也顯得更是瑟縮與枯萎。

    春雪的壽命,實在是太短促了。

    感即抓詩一首:“枯篁秃柳看成癡,頃刻裝成玉萬枝,春雪終憐生命促,縱然掩飾不多時。

    ” 原載1943年2月16日重慶《新民報》 婦孺徒步數千裡 在湘贛公路上旅行,随時可以看到婦女們帶了三五個小孩,由東向西走,那都是由淪陷區的城市裡逃出來的。

    你若問他們的情形,他們可以告訴你,精神上的威脅,片刻不可忍受。

    再問他為什麼早不逃走?他們又告訴你,以前總還想等了國軍收複山河,苦挨些時。

    可是,最近敵人統制糧食,成人每日隻能買米四市合,小孩減半。

    甚至這一點米,有時也買不到。

    如不逃走,隻有慢慢餓死了。

    由此看來,米的威脅,簡直勝于一切。

     在作義論策的時代,遇到吃飯問題,我們照例有兩句八股式的文句,列在全篇之首,便是“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這十字。

    當時寫成了濫調,毫無什麼感覺于其中。

    現在,我們冷靜地仔細想一想,再證以婦孺們九死一生,為每天少升合之米,徒步幾千裡,也就恍然可悟了。

    所以,米價是我們最可注意的一件事。

     原載1943年2月17日重慶《新民報》 龔芝麓善于挨罵 清初八股名手馬土俊,做舉人的時候,還很窮,他拿了一冊八股稿子,去送給富翁文人龔芝麓看。

    龔看到“而謂賢者為之乎?”一篇裡面有這樣四句:“數王主于馬齒之前,遇興王于牛口之下。

    河山方以賄終,功名複以賄始。

    ”不覺感懷境遇,流下淚來,馬上送馬八百兩銀子,并且向文壇為之鼓吹。

    明年,馬就中了狀元,兩百年來,成了八股佳話。

     除了八股而外,我們還不知道馬士俊有什麼表現?他舉的典,是活用伯夷、叔齊向周武王叩馬而谏,及甯越飯牛以見齊桓公的故事。

    這很可見他的抱負。

    而河山方以賄終,功名複以賄始,本不甚切那兩個典,他之這樣說,是說賢者不為,也正是對當時亡國大夫,有所諷刺。

    龔芝麓是明進士,既降李自成,又降清。

    這篇文章,也許就寫的是他。

    他對文章反映得那樣好,也可說難得。

    張子曰:此春秋之義,所以責備賢者也。

     原載1943年2月18日重慶《新民報》 政治題外說甘地 對于應付甘地的辦法,英國人自己已在呼籲,我們無須再在這後面有所贅詞。

    但我們另有三點題外的說法: 一、世界上還有許多人,向英國談到甘地,是英國的光榮。

    若英國是日本,還會有人說一個字嗎? 二、為甘地這一頁曆史,也是為英國這一頁曆史,誰都願意寫得更美滿些。

    又何妨讓他美滿些呢?(下略) 原載1943年2月22日重慶《新民報》 老希會自殺嗎? 袁世凱要稱帝而未稱帝的時候,看到輿論不佳,總怕有行不通的一日,因之,隻出了一半的皇帝腔調,向國内通電,稱“予”而不稱“朕”。

    用了洪憲年号後,雖有騎虎之勢,他還是這樣的自稱。

    這種作風,分明是留了兩分退步。

    但一旦取消帝制,結果,還是憂郁而死。

    因之,世人笑他,事情幹得不痛快,死得也不痛快。

    在一個人的個性上,是不難推測他失敗之後如何自了的。

     項羽是個破釜沉舟的人,所以,他失敗了,就毫不躊躇地自殺。

    石達開也說:“做成了是了不得,做不成是不得了。

    ”在大渡河被圍,他也就黃袍黃蓋慨然走入清營。

    強項的人,做漢子到底,死也不會做半截漢子的。

    拿破侖被俘,算不得英雄,希特勒是不屑以拿翁自居的。

    然而德國現在承認空前挫敗了,老希将何以自處呢?老希好久不說話,有人疑心他死了。

    根據上面所說,這不是咒罵,這是很看得起他的說法,但不知道他是否識擡舉。

     原載1943年2月23日重慶《新民報》 是日本的一個教訓 我們常這樣想,德軍遺棄于蘇聯境内的軍火,必比英美援助蘇聯的物資為多。

    自然,德軍潰退時,必然盡力将這些軍火破壞。

    但這裡有兩種看法,其一,是退得倉促,未必一一都破壞了。

    其二,蘇聯是個重工業國家,技術上又有英美的幫助,蘇聯必盡可能修理與利用它。

    這樣,德國的進攻力量,是加速地減退,而蘇聯的反攻力量,卻加速地增加。

    由于中路蘇軍縱深而堅固防禦陣地,總是長達幾十裡,蘇聯的戰策,可能是迂回包抄,使德軍防禦為無用(亦即德軍對付馬奇諾的老法)。

    而德軍的重武器,運到前線的,後撤不易,以後,送禮的機會也必很多。

    打開地圖一看,将來蘇德戰争在哪裡發展,就不難揣測了! 德軍在蘇,是面的發展,猶且如此,倭軍在我國是線的占領,還待說嗎?我們相信,這是日本的一個教訓。

     原載1943年2月25日重慶《新民報》 意大利的前途 歐洲的局面,現在有兩種期待:屬于軍事的,是開辟第二戰場;屬于政治的,是意大利的投降。

    軍事難說,我們來算算意大利的八字吧。

     意大利早已是附庸了。

    往後看,德國勝利,意大利已沒有帝國的殖民地,靴形的本土,未必就會勝過現在的西班牙。

    德國人拼命奪來的肥肉,他會分兩塊給這不成器的尾巴嘗嗎?就是能分一點,老希的顔色,墨翁也有些受不了。

    反過來說,德國敗了,那意大利還有什麼話說?退一步說,就算英、美、蘇與德打個平手,意大利也要在窮死累死之下,永不翻身。

     意大利是個投機民族,他自己仔細算算前途,動搖是不成問題的。

    在這時動搖,他還不失要價的機會。

    我們理想中他的要着,第一,是要救濟,錢和物資都會包括在内。

    第二,是要回非洲一部分失土。

    第三,就是面子問題了。

    假如這些希望,能得到一些滿足,他絕對是比跟着德國走下去好得多,他憑什麼不動搖呢? 原載1943年3月14日重慶《新民報》 假如意大利投降了 意大利會動搖嗎?這問題的可能性,昨天我們算了算。

    反正談國際問題,是不必找古本對證的,我們是不妨姑妄言之,且從樂觀方面看一下。

     假如意大利投降了,地中海固然是大不列颠的内湖,而意大利那些永不露面的兵艦,也許還可間接地利用一下,那麼,德國就會與水絕緣而幹死。

     假如意大利投降了,整個巴爾幹的小軸心尾巴,自然都會動搖而紊亂。

    而中立的西、土、葡,也該有新打算了。

     假如意大利投降了,法國的遊擊隊,必會擁起,盟軍的登陸的機會也就增多。

     假如意大利投降了,突尼西亞的戰争,立刻可以結束,隆美爾全軍要被俘。

     這一些推測,都不算過分,而意大利的曆史重演,價值是很大的。

    因此,這一假如,墨索裡尼的讨價,自不會小。

     原載1943年3月15日重慶《新民報》 豈止“驷不及舌”? “處世戒多言,言多必失”,這是說為人。

    個人且如此,何況謀國?劉邦入關,約法三章,不過簡簡單單幾句話,比之蘇秦、張儀的連橫、合縱之說,動辄數千言,相差很多。

    而三章的效力,就遠勝那些舌辯文章無數倍。

    周公願代武王死作文一篇,藏文金籐之櫃。

    後成王開櫃見文,流言自息。

    王莽篡漢,仿典诰文體,作了許多欺世的文章。

    劉秀以南陽一個農夫就推翻了他。

    “為政不在多言”,這豈不是一個老大的證明? 近代人事複雜,簡單的語言文字,自不易應付這些環境,但唯其人事複雜,而發言更當謹慎。

    一個重要人的演說,借着科學能力,數小時内,可以傳遍世界任何一個角落。

    若有錯誤,孔夫子說的“驷不及舌”,那不是形容事情的發展于萬一。

    外交家的言語,早已變得毫無棱角了。

    将來為政者的言語,恐怕也會變珠圓玉潤吧?那麼歸納起來,依然是為政不在多言了。

     原載1943年3月17日重慶《新民報》 “雙活” 突尼西亞的戰局,若把下圍棋來打比,應該是一個“劫”招兒吧?你看,打來打去,還是那隻小角。

     兩方的軍力如何,我們無法估計。

    以單位論,軸心國是德意兩軍。

    同盟國卻是,北線有英國第一軍與北非法軍。

    西面有美軍與戰鬥法國軍。

    南線有美第八軍及英帝國盟軍。

    自然,雙方都有現代裝備,兩部法軍,也不會例外。

    此外,南由的黎波裡向突尼斯,北由阿爾及爾到突尼斯,這一帶的制海軍權,應該在英國手裡。

    而以英美空軍的聯合戰線,其力量似乎也可以壓倒德意。

    德國雖有一條馬雷斯防線,似乎隻擋住了南線一面。

    那麼,這趨勢應該是不難估計的。

     圍棋被圍着的一角,巧妙的棋手,常常能以一個眼,造成“雙活”的局面。

    難道隆美爾屢敗之餘,還有這份本領?然而軸心軍的負隅,卻是事實的存在。

     原載1943年3月18日重慶《新民報》 西陵 三國末年,東吳陸抗做荊州牧,擋住西北兩路大兵。

    他臨死之前,上書吳主說:“西陵建平,國之藩表,現處上流,受敵二擋。

    若敵泛舟順流,非可恃援他郡,以救倒懸,此乃社稷安危之機也。

    ”臣父遜避,昔上言:“西陵國之西門,雖雲易守,亦複易失。

    若有不守,非但一郡,荊州非吳有也。

    ”這一篇話,值得我們在四川的人,做一個看新聞的參考。

     吳有兩西陵:一西陵郡在現在的湖北浠水附近;二西陵峽是現在宜昌上遊的平善壩,建平就是現在的巫山縣。

    陸抗所說的西陵,是指後者。

    他以為一旦失守,調别處的兵,來救倒懸的局面,是來不及的。

    他這話真有至理。

    後來,王濬樓船下益州,就創造了“勢如破竹”這一名詞。

     今古武器雖變,而地形也有不變的。

    倘若将樓船改為重轟炸機,情形還不是一樣嗎?我們怎麼能把這故事,講給美國人聽聽呢? 原載1943年3月19日重慶《新民報》 請由曆書上看去 鄉下的桃花,爛漫地開了,我們就想到禮記月令上“桃始華”的這句話。

    這在我們身居四川的人,以為是寫實。

    而黃河以北各省,就認為是夢話。

    人家的土地,方才剛解凍呢。

    而下江也不然,這日卻是杏花春雨江南。

     曆書,是把月令抄下來,分記在各月下的。

    原編者是以哪個地方為标準?我們不知道,但它不合于全國性,卻是事實。

    有詩為證:“歲朝宜黑四邊天,大雪紛紛是旱年,但得立春晴一日,農夫不用力耕田。

    ”這詩總是載在曆書的第一頁,為正月的農情預測。

    其不通,關外正月常下雪的地方知道,華南永不下雪的地方也知道。

    而全國用的統一的曆書,遠在十六世紀以前,直到現在,它卻逐年把這刻闆文章印銷下去。

     曆書在農村社會,占着絕大的勢力,我們天天喊着改良農村,改良社會風氣。

    而這一種觸目皆是而又極不科學的曆書,卻依然在社會上占着聖經與生活指南的地位。

     原載1943年3月20日重慶《新民報》 并不新鮮的故事 今天,有題作不出文字,抄書兩段: 其一,《史記·張儀列傳》:“卞莊子欲刺虎,館豎子止之,曰:‘兩虎方且食牛,食甘必争,争則必鬥,鬥則大者傷,小者死,從傷而刺之,一舉必有雙虎之名。

    ’卞莊子以為然。

    立須之,有頃,兩虎果鬥,大者傷,小者死,莊子從傷者刺之,一舉果有雙虎之功。

    ” 其二,《戰國策·燕策二·趙且伐燕篇》:“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蚌合而鉗其喙。

    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

    蚌亦謂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

    兩者不肯相舍,漁者得而并擒之。

    ” 在兩千年前,我們的祖先,就知道做卞莊子與漁翁了。

    請想,這還能算是什麼新鮮玩意兒嗎?于今,孩子們很聰明,在他十歲的時候,先生和他講這個故事,他就會很明白。

    所以我們不必自弄聰明,以為我們可以做卞莊子與漁翁。

     原載1943年3月21日重慶《新民報》 三國的鉗形戰略 現代的鉗形戰略,在我國又是古已有之的事,像諸葛亮和劉備第一次晤談的時候,就貢獻的這個戰略。

    請看史家所稱的隆中對(三國演義曾整個抄下)便可證明:“……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将,将荊州之軍以向宛洛。

    将軍身率益州(四川)之衆,出于秦川……”照着這兩路軍事的安排,卧龍先生,分明是以長江北岸為基地,向河南、陝西做一個很大的鉗形攻勢。

    隻因關羽早失荊州,緻諸葛亮五出祁山(小說上稱六出),隻是個單面大迂回戰,始終不能成功。

    可說辜負先生這一課陰陽八卦了。

     其後,司馬家兒平吳,也是鉗形攻勢,王濬率船出川,王渾由皖北出和縣,遠近夾攻,一舉而下石頭(南京),卻得了意外的戰果。

    如此看來,上據益州,是向任何一方都可在戰略上占着優勢的。

    問題是在如何把握這種機會,不要失卻。

     原載1943年3月25日重慶《新民報》 讓日本人去猜吧 小日本聽到美國十四航空隊成立了,東京報紙立刻喊出了戒備空襲。

    他們侵華第一線的飛機,不敢怠慢,也立刻捏着一把汗,向川東偷觑。

    然而,這一寶不好押,十四航空隊的炸彈,不向東而向西,已落在安南老街了。

    我想,這麼一來,在南洋一帶的敵機,又必要搗亂一陣吧。

     自然,做寶官的人,也會出老寶。

    但十四航空隊,是否出老寶,隻有他們的司令官知道,扔炸彈的飛虎們,自身也不能預料的。

    然則,日本怎麼辦呢?下一次的炸彈,也許下在漢口,也許下在上海,也許下在運城,也許下在東京,也許下在我們向來所不曾料到的地方,如去冬被炸的開灤煤礦。

    總之,中國有了美國的飛機,日本是要大傷腦筋的。

     明乎此,十四航空隊的擴充強大,是打擊日人最好的解數。

    也隻有如此,才可談笑殲敵,以報珍珠港之仇。

    美國有的是飛機,為什麼不多多地來? 原載1943年3月26日重慶《新民報》 一字為一事 唐大曆年間,有晉州男子邬模,用麻繩拴頭發做辮子,拿了竹筐葦席,在長安東市大哭。

    有人問他為什麼?他說願向朝廷敬獻三十個字,一個字是一件事。

    若說的話無可取,願把席子裹了屍首放在筐裡。

    唐代宗聽說,馬上召見,款之館舍。

    其實,他那三十字,也是當時人人所能言的,例如團,是清罷諸團練使;監,清罷諸道監軍。

    不過,沒有人全盤說出來罷了。

    後人對這事的批評,倒各有看法。

    然而,由我們看來,不惜性命相搏。

    誰敢?其實還不止性命相搏,若在暴君手下,是不難誅九族的。

     古書生如屈原,和主子那樣關系親密,賈誼那樣得主子贊許,卻為了進言,不免被貶谪,更像陳東、歐陽澈這類大學生,還為上書被殺頭。

    為國家言事,果然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人人所能為嗎?“城門開,言路團”,正也不自徽、欽為始。

    所以像邬模這種招搖過市的人,究竟是不可多得的了。

     原載1943年3月28日重慶《新民報》 “獅狐” 中國以西,産生一種半熊半貓形的動物,生物學家和它起了個名字叫作熊貓,很為珍貴,以至有坐飛機渡太平洋的資格。

    然而這動物還不足奇,它是合有熊與貓兩者之形,而沒有熊和貓兩者相并的性格的。

     獸類最猛的是獅,最狡猾的是狐,而獅與孤都不免為獵人獲取,就為了它“有勇無謀”或“詐而無力”。

    然若獸類再産生一種半獅半狐,而性格兼有的動物,那就了不得。

    勢必全宇宙的森林,都會成了它的殖民地。

    這一種動物,應該叫“獅狐”。

    獅狐之領域,其必為“無日落處”可斷言也。

     這種動物,若象征着曆史上之人物的話,應該是戰國時的秦國君臣。

    他們不僅是“貪得無厭”,而且是“輕諾寡信”。

    這前四字像獅,後四字像狐,謂之曰獅狐,誰曰不宜?所以讀史者在兩千年後,對秦猶有餘憾焉。

     原載1943年3月31日重慶《新民報》 “不顧犧牲” 我們常在國外新聞電上,看到這樣的報告,敵軍不顧犧牲,如何如何。

    那意思就是說,敵人雖然能夠如何如何了,他是不顧犧牲得來的,不足為奇。

    初一看,這立論很合邏輯。

    可是仔細一想,也就最不合邏輯。

    打仗,根本就是要犧牲的一種行為。

    若要顧犧牲,坐在天鵝絨鋪的沙發上好了,出入槍林彈雨裡去幹什麼? 就戰場本體說,法國人在作戰之初,是很避免不顧犧牲的兵士們,終年終月都藏在馬奇諾防線裡面。

    聖誕節得到了假期,還趕回巴黎去度這每年一度的佳節。

    當時的犧牲的确是避免了。

    請看,法國人現在怎麼樣呢!能避犧牲嗎?若戰争是像當年一樣,守着馬奇諾防線的将士們可以回家度聖誕節,那麼,這豈止棘門壩上類似兒戲,簡直是神話了。

     中國人打了六年的仗,以步槍、機關槍,上抵飛機,下抵坦克,甚至抵抗希特勒所不敢放的毒氣,我們有什麼秘密嗎?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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