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燈
在母親的懷裡,母親把她圍在胸前的一件蠟染小花布兜都哭濕了。

    她拚命向女兒道歉,好象做錯事的是她自己。

     「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抽噎得氣都喘不過來,還是堅決要解釋。

    「他愛-,寶寶……他愛-,也愛媽媽。

    」 這就是了,靈龍頭一次領略到的愛——他愛-,他向-施暴。

     日後三番兩次她都見識到這樣的愛,驚心動魄的場面。

    馬來王宮裡,男人的威勢,女人的萎弱……靈龍所受的愛的教育,刀一樣的一條一條劃在她心上。

     她母親口口聲聲嘴裡說的愛,她依賴得那麼深,以至于縱然受它踐踏,沒有它她也很難活下去。

     香芸不敢再妄想交朋友,馬哈裡仍留在宮中,但是重重的建築把他們隔開來。

    濃豔得化不開的熱帶陽光,日日依然穿過花闌幹,然而王妃的寝宮裡,永遠像是結了薄霜的,那種清寒的早晨。

    美麗如花的王妃臉上,也近于呆癡了。

     這一切,靈龍還來不及了解,就産生仇恨。

    她小小的生命,充滿高度的緊張和焦慮感,為了保護母親和她自己,她總是在嚴陣以待,她和那個名叫做「父親」,卻非常暴怒的黝黑男人展開許多鬥争,一看見他,就對他狺狺而吼,如果他靠近她母親,她立刻撲過去,兇悍得像隻小黃蜂。

     默真受不了在這小女孩身上再受挫敗,他命人捆綁她。

    靈龍放開嗓子尖叫,整座留有麻六甲王朝古調的殿宇,平空都震栗起來。

     他們把她驚天動地的小嘴巴用布團塞住,他們把她和她母親隔離,最後,他們把她送走,禁锢在皇城郊外的小宮室。

     靈龍攻擊侍衛,把木雕娃娃擲向窗外,踢翻保母為她準備的洗澡水;她奮鬥,反抗,筋疲力盡……困着時候,污穢的臉上都是淚水。

     她三年沒見到母親,沒辦法跟她說一句話,通一個消息——這是她父親對她的懲罰。

    她在一種自己并不了解的動蕩、恐慌、孤獨和怨恨的情緒下,漸漸長大,她變成一個她自己并不了解的暴躁、任性、冷硬和痛苦的小女孩。

     外面的世界如何在變化,她同樣不了解…… 不管默真過的是怎樣聲色犬馬的日子,那也僅限于個人生活,但是漸漸的,他有了更大的擴展。

    他的情婦有個兄弟,是當今得勢的郭納王公的親信,在情婦的慫恿,加上兄弟的穿引下,把默真推進了郭納王公的圈子。

     「有這樣的靠山最實在,」情婦進言道,「隻要功夫下足了,還怕不給你保舉一個位子?一旦權力握上了手,何至于再有這種縮頭縮尾的日子!」 一番話說得默真血熱心動,果然即日起力争上遊,在情婦兄弟指點下,全力巴結郭納王公,很有一點成績,不久就搞到了一個副主席的座位。

    默真嘗到甜頭,從此越發用心,專事鑽營。

     郭納王公除關照默真的前程,也頻頻提到香芸王妃。

     「王妃風采過人,如果有那個機會接到夏宮來作客,做主人的就太榮幸了。

    」郭納王公撚着豐肥的唇上的一莖鬓毛,迷迷地笑道。

     默真是裝胡塗也好,是權欲熏心、昏-到家也好,馬哈裡可很清楚郭納心裡在打什麼主意,他暗暗發誓:不能讓默真把香芸送進狼口,有第一個郭納,就會有第二個郭納,這可憐善良的女人不該落得那樣的下場! 靈龍九歲,在一個滂沱大雨的夜裡,保母緊急地把她叫醒,匆忙中,隻能為她系上一條頭巾。

     「别出聲,快走……-母親在等。

    」 保母讓自己在外廳昏厥,引來警衛,她的女兒則領着靈龍,跑過側門,把她推上馬哈裡秘密派來的一部車裡。

     那部車連夜把靈龍載到一座阒黑的私人機場,她隻見到馬哈裡,不見母親的影子。

    她質問:「媽媽在哪裡?」 馬哈裡慢慢把她轉向機棚,一個身着鼠灰長衣、頭披黑絲巾的女人瑟縮站在那兒。

     靈龍簡直沒有辦法認出自己的母親——她成了一個身心極度孱弱的女人,處處有受折磨的痕迹,她瘦削得隻剩下一張蒼白的臉,輪廓還是在的,就因為她依然還美,讓人更感到那無法承受的悲哀。

     她母親淚漣漣把她抱住,她隻能木然站着,好象突然間變得很老……比她母親還要老。

     後來她才知道,她的感情反應從那時候起,就已經麻木了。

     馬哈裡冒了極大的危險,偷偷把她們母女送回中國。

    香芸起初還不願走,近乎強迫的被上飛機,母女倆對馬哈裡倉卒的解釋,始終隻是一知半解。

     母女倆返回上海故宅,不久,即傳來島國内讧的傳聞,默真王子又卷入政争之中,最後連馬哈裡都失去聯系,她們從此與馬來完全斷了線。

    但香芸的靈魂已是支離破碎,有一大部分留在情愛缥缈的世界裡,沒有跟着回來。

     精神完整的時候,她回憶她一生唯一一次的愛情,種種的甜蜜和陶醉。

    也有時候,激動耗弱的流淚,但是她堅持說: 「他是愛我的,他一直都是愛我的!」 薛靈龍沒有辦法喚醒她的母親。

    她死在三年之後。

    而靈龍對于愛情,鑄下永遠厭-仇恨之心。

     ※※※※※※※※※※※※※※※※※※※※※※※※※※※※※※※※※※ 一直下着雨,不知是夜裡的雨,還是夢裡的雨。

     黑暗裡猝然而響的電話鈴聲,聽來特别的淩厲,使得轉側難眠的人更覺得驚魂。

     靈龍抓起話筒,「喂」了一聲,聽出來有點喘,有點啞。

     那一頭似乎還更急。

    「靈龍?」劉子齊壓着嗓子喊道,彷佛怕驚着她,卻又按捺不住。

    「靈龍……馬修死了。

    」 這一頭握住話筒的手像冰爪,指掌一節一節的凍上來,僵化之後,變得沒有一點感覺。

     「靈龍?-在聽嗎?」劉子齊半天等不到響應,問道,「-沒事吧?」 那邊微小的應了聲「嗯……」,人像在遙遠的地方。

     玻璃窗外依然黑沉沉的,天一味黑着,彷佛世界和它毫不相幹。

     「劉子齊,」她從遠方回來了,用一種心平氣和的口吻說話,「明天你替我和田岡約個時間喝咖啡……我要和他談談到西藏的事。

    」 說完,她輕輕把電話挂斷。

     夜太深,從天到地一片難以釋懷的死寂,把人壓着了,逃不出去。

    沒有救的痛苦會緊緊把人跟住,永遠沒有解脫的時候,永遠沒有,永遠沒有…… 一陣哭嚎劃破淮海路的夜空,酸嘶得像把刀子,無邊無垠的刺向黑暗的那顆心……
0.062902s